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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家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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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记得村口的那颗大树，那颗有着些传说的神树，那颗承载了村子里几代人光阴的树。
好像每个村子都会有一颗大树，好像守护神一样，庇佑村子里的人。
他夏天和小伙伴们就经常在那玩，爬上爬下，捉迷藏，追逐。
到点了，大人们就会扯着嗓子把他们喊回家，到了晚上，他们这一群小孩就会跑出来歇凉。
大人们会坐在树的周围聊一些家长里短，有些老头还喜欢讲鬼故事吓小孩儿玩。
他离开家的时候，也是从这里上的大巴车，一路来到城市，旅途中的焦虑和忐忑就像窗边的风景一样，纷乱无序。
唯有闭上眼，深呼吸能缓解半分。
站在城市的水泥地上那一刻，第一时间是迷茫，甚至还有点恐惧。
随后便是找个地方落脚，再去周边看看有没有招工的。
他的心思很朴素，找个工作，努力赚钱寄回家，仅此而已。
可在故事的设定里，一切都得按照既定的轨迹来，死亡出其不意，他还没来得及找工作，就已经没了回家的机会。
“不知道爷爷和弟弟现在怎样了，”年轻人搓了搓衣角，眼神充满了担忧。
“先吃饭吧，远道而来，总得先填饱肚子，”晚安给人盛了一碗饭，又把刚做好的荷兰豆炒腊肉和西兰花炒胡萝卜端上来，“先吃，蘑菇还得煮一会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因为记忆受损还是别的原因，“我只记得我姓吴。”
“小吴啊，别客气，多吃点，跟自己家似的。”
武安很自然地招待客人，毕竟作为老板爹，这也是他的职责。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就相当于一个秘境，他已经进来有一段时间了，而这无主之处，还是他最近才寻到的，本来打算弄成自己的道场，结果拔地而起一座小卖店。
本以为是哪位仙人遗址或者机缘，结果秘籍功法宝物没发现，倒是得了个貌美道侣。
“谢谢，”吴感受得出几人的善意，却还是拘谨，就这一口菜能闷几口饭，“请问各位，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但这处好似桃花源的地界，与他所了解的亡魂归处无法对应。
“对啊，晚老板，”江驰也跟着问了一嘴，“这到底是哪儿啊，我看不像天堂也不像地狱的样子。”
其实武安也很想知道这里是哪儿，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处试炼秘境，也是他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此处名为，杀青界，”晚安直接给出官方解答，“简单来说，各位都是某本文学作品中的角色，而你们在其中的戏份非常少，所以当你们的戏份结束后，便会死去，来到这里，名为杀青。”
在座的各位都有点懵，似懂非懂，有点像算命先生在忽悠小孩儿，轻易且儿戏，又有点残忍。
人的一生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的一笔略过，活像傍晚菜市场的那堆烂白菜，破萝卜头。
“您没有开玩笑吗，”吴抬眼望着他，“那我们死后会去哪儿，还能和家人们见面吗？”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算命先生曾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被安排来世间受罪的，而他就是先生口中的‘有些人’。
“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你的家人，”晚安舀了一勺烫好的蘑菇放进吴的碗里，“至于你们后面会去往何处，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会进入下一本书，体验另一种生命。”
吴喝完蘑菇汤，起身给晚安鞠了一躬。
这单进展的很快，转眼间，三人就来到了月牙村那颗大树上。
“真是死皮赖脸的东西，”统子叼着一根雪糕飘在晚安身边，“你就不能把他赶走吗，天天跟着咱俩。”
统子是气愤的，他虽然没什么占有欲，但对于如何和宿主相处，还是想做到天下第一好。
毕竟他是一个什么都想做到最好的统一。
本来陈野和江驰也还有这一流程，但他俩表示现在就很好，没必要体验什么过往幻境，于是就被安排在院子里看店+打理。
“好了好了，你就别吃醋了，”晚安顺毛哄到，“咱俩肯定还是最好的。”
统子都能和人争，这世道也真是鬼的厉害，以后等林清再送下来几个帅哥，还不知道要鸡飞狗跳成什么样。
村口开来一辆大巴车，掉漆的黄绿色，吭哧吭哧地爬着，身上带着股难闻的味道。
三人瞬间落到座位上。
“月牙村到了，带好行李啊，后门下车。”
下车后，吴的身上出现了离家时的大包小包。
老大巴继续吭哧吭哧地爬往下一站，带起阵阵沙尘。
村口的树下坐着几个老头，两个正在下棋，两个在当军师。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军师大爷被呵斥观棋不语后，转头看向三人。
因为眼神有点不好，所以一边说着一边朝这边走。
“王大爷，是我啊，吴守义的孙子，我弟弟叫吴斌。”
说着便从兜里拿根烟出来给大爷点上，这烟还是他出门前爷爷给他的。
“原来是老吴的孙子啊，”大爷接过烟，吸了一口，突然震惊，“你是吴生？”
“是啊，王大爷，您不认得我啦，小时候您经常给我家送土豆子，我还给您喂鸡呢。”
“哎呀！吴生啊，你可算回来了，”大爷丢下烟，紧紧握住那双年轻但布满茧子的手，随后冲路边玩耍的小孩儿喊了一句，“娃娃，去找你们爸妈，让他们告诉你们吴爷爷，就说他孙子回来了。”
小孩儿都喜欢干传话的活儿，屁颠屁颠地就往家里跑，边跑还边喊，“孙子回来啦，吴爷爷的孙子回来啦！”
听到声响的三位大爷也赶忙过来，围着吴生打量。
“真的是吴生啊，老天保佑，你终于回来了。”
“他们都说你死在外面了，你爷爷天天念佛，就是不相信，都说你要回来的。”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说给家里回个信，我们都担心死了。”
大爷们七嘴八舌地绕在吴生身边，推着他往家去。
同时还不忘招呼两人，好像是把他俩当成吴生的救命恩人似的。
晚安其实还挺羡慕的，他照旧把这些画面都记录下来，有人等着你回家这件事，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
所以如果吴生一切顺利，成功回村，那应该也是一段人间佳话吧。
“以后我等你回家，”武安突然凑到他身边嘀咕出这句话，“带饭菜的那种。”
他是孤儿，年幼被师傅捡走，往后的千年里，无一不是被泡在蜜罐里宠。
因为他享过这种福，所以他能共情吴生的眼泪，已经晚安眼里的羡慕和一丝丝落寞。
还没来得及感动，耳边就响起了炸毛的声音。
“他以为他是谁啊！我真的生气了，”统子啪地把手里装着气泡水的杯子摔碎，“这都是我的台词啊！”
原本要出来的眼泪，就这样被统子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福的笑容，好像他得到了某种期待。
不一会儿，大家伙到了吴生家的那条路，远远还能看到屋子上挂了几串红辣椒。
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在家门口坐着的村名，他们看到吴生后也都欢喜地上来嘘寒问暖，有些阿婆泪眼婆娑地念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他们也了解到了这些年月牙村的变化，上头派了人下来进行扶贫，有专门的人来教他们种植和养殖。
他们家也申请到了贫困补助和医疗救治，爷爷的身子好了不少，弟弟也能帮家里干活了。
甚至最近还可能会开发旅游业，准备召集当地居民搞个农家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是你的手笔吗？”武安悄摸问了一嘴，这种手段的幻境，可不是一般修士能整出来的，他不由得心生欢喜，自家男人也许是个大神！
“是他本该拥有的命，”晚安回了一句。
“明明是本统的功劳！”统子气鼓鼓地横在两人中间。
然而并没有人搭理他。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吴生家的大门打开，吱呀声代替了锣鼓喧天，告示着一户人家的团圆。
一群大叔大婶围在吴大爷身侧，叮嘱告诫他不要太激动，步子慢点，注意身子之类的话。
孩子们蹦哒在前头，叽叽喳喳地围着吴斌，念叨着他哥回来啦，还带回来很多东西，还有两个帅哥哥，巴拉巴拉。
就这样，两班人马相遇在这条带了些尘土小巷，那一瞬，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没人动，好像年前的道路上生脆的薄冰，谁先踏出那一步，谁就会成为打碎美好的罪人。
“爷！”一声洪亮的呼唤划破天际，吴生丢下行李，疯了般跑过去。
不一会儿，他就跪在爷爷面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老人颤颤巍巍地把孙子扶起来，看着眼前人全须全尾，甚至面色红润，身强体壮的，眼里的泪水便混着高兴，落了下来。
吴斌紧紧抱着他哥，好像怕一松开就被风吹跑了似的。
晚安是个很好的观众，静静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他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份工作了，如果乐意，他希望给所有苦难文学的角色一份净土，哪怕只是黄粱一梦。
而这一瞬间的愿景，被统子精准捕捉到，转头回去准备立项。
“小伙子，谢谢你们啊！”老人迈着步子走到他俩跟前，握着手深深鞠了一躬。
晚安赶忙扶起老爷子，“使不得使不得，是吴生自己的努力，他挂念您和弟弟。”
武安本来是想受这一躬的，毕竟按年龄算，他都够当老祖宗了，不过看到晚安如此，便也将自己的年纪调整到相应的岁数—25。
有样学样地说了些吉祥话。
大中午时，全村人都挤在吴家小院，男人们屠猪宰羊，女人们杀鸡做鱼，洗菜的，打扫卫生的，小孩儿们围着院子跑，热闹的不行。
赵大奎从自家店里拿出来一挂巨大的鞭炮，等着晚上放来接风洗尘。
他们小村庄就这样，人口不算多，但团结，谁家有喜事，全村人都一块儿帮忙。谁家夜里挂鞭炮，无论几点，全村也都会马上起来帮忙白事。
无论恩怨。
“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