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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幕之下的陌生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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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的时候,山路早已空了。
最后一批采药人早已背着竹篓下了山,声音在暮色里渐渐远去,直到连笑声也被遥远吞没。留下的只有这座山本身,寂静、潮湿,以某种古老之物独有的缓慢而漫长的方式无声呼吸着。薄雾低低缠绕在林间,苍白如丝,轻薄如记忆,林中小径沿着乱石与盘根蜿蜒而去,像一缕被遗忘的线,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深处。
林书玉回来晚了。
早在西岭上空乌云聚拢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晚了。那云层沉沉压在山脊之上,浓重而低垂,蓄满将落未落的雨意。可偏偏他在崖边发现了一片霜叶草,难得得近乎罕见,实在舍不得放过。等他俯身采摘起来,时辰便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了。此刻,他腰侧的药囊沉甸甸地垂着,里面装了半袋草药和几包被潮气浸湿的油纸包,袍角早已沾满泥水,被湿润的泥土染得发暗。
他踏上老杉桥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落在脸颊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
再然后,天幕骤然裂开。
暴雨来得又急又狠,像一整片银色帘幕兜头砸下山林。雨点砸在叶上,砸在石上,砸在皮肤与木桥上,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整座山林都在这骤雨之下微微震颤。
不过片刻,林书玉便已浑身湿透。长发贴在颈侧,袖摆沉重湿冷,竹篓被他徒劳地护在臂弯下,他低着头,加快脚步沿着愈发狭窄的山路往下走去。
按理说,他该骂一句倒霉。
可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命,伸手将衣襟拢得更紧些,仿佛这样一个动作,便真能同这场风雨讲上几分道理。
也正是在那场暴雨之中,在雨声轰鸣、枝叶颤抖之间,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雷声,也不是狂风折断树枝时清脆尖锐的裂响,而是比那两者都更轻的声音,轻得不该属于风雨,近得也不容错认。
像是一声呼吸。
林书玉倏然停下脚步,仿佛那声音是循着名字找到他耳边的。
可山却并未因此停下。它仍旧那样庞大而沉默地伫立着,雨照旧冰冷地下,风照旧穿林而过,仿佛方才那一声落入黑暗的喘息,本就该属于它。
雨仍如银线般抽打着地面,风压得树木弯成低低的弧,靴边积水顺着山路细细流淌而下。有那么一瞬,天地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和那种古怪却清晰的笃定——他确实听见了什么,在本不该有声音的地方。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急促,破碎,像一口几乎撕裂喉咙的喘息,太过鲜明的人气,绝无可能错认。
林书玉立刻转过身。
声音来自山道之外,被一丛湿透的灌木半掩着,坡势陡然向下,直坠山涧。他只迟疑了片刻,将竹篓放到一旁,便拨开沉重的雨枝往里走去。靴底在泥里打滑,他扶着树干,一路沿着斜坡往下。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血腥味。
血。
即便在这样大的雨里,他仍能闻见那股气味,浓重、冰冷,带着金属般的锐意,硬生生从潮湿泥土与腐叶气息中劈开一道口子,刺得人胃里发冷。
下一瞬,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的电光只照亮了一瞬,却亮得近乎残忍,将林下照得恍如白昼。
林书玉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男人蜷倒在山涧底部,半截身子陷在湿叶与黑泥之间,一只手臂扭在身下,另一只手沾满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身上的黑衣破烂得几乎不成样子,衣料被撕得支离破碎,仅剩的布料也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染满猩红。血从肩头一路淌到腰侧,被暴雨冲得发薄,却依旧太多,太深,太鲜艳,压在残破的衣料上,触目惊心。
他看起来不像个人,倒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山吞了一半,又生生吐了出来。
林书玉顺着泥坡滑下最后一截,跪倒在他身侧。
那人很年轻。
这是林书玉近看之后最先察觉到的事。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虽也不过差不了几岁。
那张脸在血与雨下苍白得惊人,骨相凌厉,漂亮得近乎不真实,像是有人过于仔细地雕琢过这副皮相,却从未打算赋予它半分温柔。
他唇边带血,睫羽漆黑,被雨打湿后贴在苍白的肌肤上。即便昏迷不醒,那张脸上仍有一种近乎冷厉的锋芒,像与生俱来的骄矜与倨傲,连痛苦都没能将其磨去半分。
林书玉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按上他的颈侧。
有脉。
很弱,断断续续,却还在跳。
他还活着。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松气快得几乎让林书玉头晕。
“能听见我说话吗?”林书玉俯下身,顶着雨声喊他,“这位公子?”
没有回应。
那陌生人一动不动。
林书玉抹开眼前湿发,再次低头看向伤口,方才那点松懈却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山匪劫道留下的伤,也绝不是什么山路失足。
伤口太深,也太利,从肩头一路斜劈至肋下,像是被什么锋锐至极的东西一刀斩开,连皮肉都来不及生出半点阻滞。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别的伤,手臂上的细小划痕,苍白皮肤下沉沉浮起的淤青,都是再明显不过的痕迹。
这不是意外。
伤他的人,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
林书玉喉结轻轻动了动,抬头望了一眼上方山路。
他该走的。
现在就走,趁伤他的人还没回来。趁自己还没被误认成同党。趁这人的血还没彻底沾到自己身上,成了甩不开的麻烦。
他又不是什么修士,不是什么侠客,更不是什么坊间夜市里说书人口中行侠仗义的英雄。
他只是林书玉。
一个读书人的儿子,袖口沾泥,药囊装草,向来没有什么在麻烦找上门时全身而退的本事。
他该走。
这念头清楚、理智,也毫无用处。
因为那人又喘了一口气,短促、微弱,带着疼意,而林书玉的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先别死。”他低声嘟囔,语气听着比起温柔更像不耐,可声音到底还是不自觉地缓了下来,“至少撑到给我添麻烦的时候,再决定要不要断气。”
那人自然没有回应。
林书玉叹了口气,在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已经认了命。
雨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他熟练地撕开那人残破的衣襟,俯身仔细查看伤口,强迫自己忽略那骇人的失血、冰冷的雨水,还有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愈发急促的心跳。
伤得很重。
重得只需看一眼,便足以让人心头那点希望变得单薄又脆弱。
但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至少现在还没有。
只要能先止血。
只要高热还没先一步要了他的命。
只要他能撑到被带回去。
一连串愚蠢得近乎可笑的前提。
林书玉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心跳压稳。
他从药囊里取出干净布条、磨好的蓍草根粉、晒干的苦叶,还有那罐本打算明日进城卖掉的最后一点灵药膏。
暴雨让一切都变得艰难。手指发滑,血怎么也止不住,那人的呼吸在他掌下微微发颤,虚弱、紊乱,脆弱得几乎和那副仿佛天生该由傲慢与烈火铸成的模样毫不相称。
可即便如此,血还是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很好。”林书玉低声道,已经分不清这话究竟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继续撑着。我对尸体可没什么耐心。”
又一道闪电撕开夜幕。
紧随其后的雷声轰然砸落,近得连地面都跟着微微一震。
那陌生人忽然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只是林书玉掌下肌肉极细微的一次抽动,却足以让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然后,那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在雨夜里亮得像烧红的余烬。
不是褐色,不是黑色。
而是赤红。
林书玉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对望。
林书玉跪在泥水与风雨里,双手沾血至腕;那人半死不活地躺在他身下,唇边带血,眼底却燃着某种不属于人的幽暗火色。
空气变了。
并非肉眼可见,也并非什么可以被清楚言说的力量,却在顷刻间真实地压上皮肤。
那感觉极薄,像热意擦过,又像本能骤然绷紧,古老得令人头皮发麻,几乎让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同一瞬间收紧。
危险。
这个词无声无息地浮上心头,冰冷而本能。
那人微微张开唇,开口时嗓音低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该属于凡人喉骨的冷意。
“……你不该救我。”
林书玉怔怔望着他,雨水顺着睫毛不断滴落。
从前听过的所有故事都在这一瞬齐齐涌了回来——披着人皮的妖魔,生得比人更美的怪物,会笑、会说话,却天性残忍,饥饿而冷酷,以借来的温柔蛊惑人心。
他本该逃的。
本该害怕。
本该立刻松开手,任由这人死在雨里。
可林书玉只是收紧了那道已经染红的绷带,气息不稳地回了一句:“你现在可没资格教我做事。”
那人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意外的神色。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再次昏死过去。
林书玉僵在原地,任凭大雨如幕砸落,胸腔里的心跳响得几乎压过雷声。
良久,他低头看着那人,看着新换的绷带很快又被血一点点浸透,看着那双赤红眼眸残留在记忆里灼灼不散的颜色,终于闭了闭眼。
只半息。
再睁开时,他从鼻间缓缓吐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认命。
“……我果然眼光差得离谱。”
说完,林书玉俯身将人背起,迎着漫天风雨,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