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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海阁与诸位醉仙霖 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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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仙盟位于中州正中的山海阁。
两百年前，江望第一次到万仙盟时，只觉琼楼玉阁层层叠叠，殿宇巍峨，飞檐凌虚。灵气凝为流霞，宝光流转于檐角，灵禽翔集于庭前。远望仙阙连绵，隐于灵雾之间，若隐若现，如坠梦中。
两百年后的今天，江望行走在万仙盟的一座座大殿之间，只觉这些华丽的建筑，也不过是这架庞大权力机器里打磨得还算光亮的零件。每日还要消耗巨大的灵石用阵法托举着。
这万仙盟里，人来人往，就好像唱戏一般——今日你坐主位，明日他登高台。
他曾经见过比这更恢弘的废墟。
三百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仙魔战场还在。
整片大陆以偏西的三十三城为界。三十三城以东的中州、南域、东域、北荒是修真界；三十三城以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魔域，整片黑土地上蛰伏着数不尽的魔物。
西域三十三城，便是仙魔战场的界碑。
他就出生在三十三城中的第七城——半边城边上一个特别贫困的小山村。
穷到他六岁那年，就要被父母卖到城里给大户人家当奴仆。
二两银子，一纸卖身契，从此成了别人家的一件东西。
也是在那里，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修仙世界。
城中心有一个测灵根资质的阵法球，若是有灵根，圆球便会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时隔三百年，江望依旧记得，当年他指尖落下，阵球轰然绽开一团白光。那光晶莹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满月落入掌心，像万年不化的冰川之心，托着他整只手悬浮在光芒之中。
后来，他才知道那阵法球叫测灵球。而如今，他再也不能让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测灵球亮起来了。
江望推开丹器部会计署的殿门，放眼望去，白玉地面已被成堆卷宗淹没了大半，只余几条窄道勉强容人侧身而过。账册从桌面垒到椅背，又从椅背漫到窗台，层层叠叠，如丘如壑。那些水火不侵的云章纸，此刻不过是压在案头的一叠叠山峦。
大殿深处，江望隐约看到周也和简灵两人。一个斜靠着椅背，仰面朝天，一手举着账册，一手攥着通讯玉简，嘴不停、眉不展，反反复复与对面拉扯对答；另一个站在桌前，修长的指间金算筹拨得飞快，笔下红墨在账页上圈点勾画，没个停歇。
这两个化神期的修士，哪还有什么仙风道骨。眼里只有算不完的收支、对不完的账目、补不完的窟窿。
江望抱着资料轻咳一声。周也和简灵抬头望过来，四只原本黯淡的眼里，瞬间像点了灯。
周也干脆挂断通讯玉简，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一把接过江望手中的资料。“署正，怎么样？顺吗？监察司那群人没为难你吧？”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江望语气轻松，“多亏了你提前上上下下做的那些沟通，此行十分顺利。”
“还不是署正指导得好。”周也一边翻资料一边咋舌，“一千多万上品灵石的窟窿啊——换了我，天都塌了。雨灵仙朝皇室十年的税收都凑不出这个数。怪不得我父皇让我来仙盟，仙盟的天才是真的天啊。”
雨灵仙朝虽不似神武仙朝那般，是裴姓皇族的一言堂，但出身雨灵皇族的周也，背后底蕴同样雄厚，在丹器部左右逢源，大多数事交给他去沟通，几乎没有办不成的。
江望笑了笑：“能让雨灵仙朝的皇子这么说，这一千多万上品灵石还真不是个小数目。故事编多了，我自己都快麻木了。”
经过万年的发展，仙盟早已不是最初简单的联盟，已经占有广袤的地盘和数不胜数的产业。
但因仙盟与各大顶尖势力盘根错节，难以实现真正的独立。其内部高阶管理者不仅需要顶尖势力背书，更天然具有“派系代言人”与派系利益输送的属性。
而丹器这种修仙者必备的资粮，其间的利益分配更是巨大。
丹器部下辖四司。前三司中，雨灵仙朝掌控丹火司，神武仙朝掌控灵器司，正道宗掌控市易司。三个势力又共同掌控度支司，分别管辖灵药监制、灵器铸造、宝货流通、收支核算等工作。
虽然会安排一些其他势力的人在各司办事任职或做副手，但“核心区域”，这些人连锄头都挥不进去。
比如简灵，出身万法宗，就算把账算出花来，在丹器部也混不到署正。江望这种没有背景的，能力不是他的天花板，但署正就是他的天花板了。
一千多万上品灵石的窟窿，背后的逻辑都大差不差。大多是跨越两个甚至多个顶级势力的、以仙盟资源为筹码的利益交换。
就比如那三千颗凝婴丹，是丹火司经过数十年时间，侵吞了仙盟三千株凝婴草，一齐转移给了神武仙朝。
神武仙朝付出的代价，可能体现在仙盟高层或外界某个重大事务上——比如争夺某个关键职位，又比如联合对抗第三方势力——需要神武仙朝的某派系支持。
具体是什么，江望就不清楚了。
“江大人顺利回来就好。这次顶着这般大的压力，还是您扛得住，换作旁人，怕是没谁能撑得下来。”简灵看向江望，指尖的金算珠依旧噼啪不停，眼中却多了几分释然。
江望急忙摇头：“哪里。其实是那些出身大派的修士大都比较体面，不会像我这样胡扯。还是简道友你厉害，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江某每见你一次都叹为观止。”
按编制，会计署应有六人——他这位署正，周也这位副署正，外加四个专司核算的职位。可如今，四个人的活全压在简灵一个人肩上。
按简灵的话说，带三个人干活，要教，要纠错，要答疑，过几天还得劝他们别走——折腾下来，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全包了。
简灵算账时，像入了定。清秀瘦削的身影伏在如山账册之间，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支削尖了的青竹。
她两手扒拉算盘，指尖划出残影，桌案上三本账册同时翻页，她一眼能盯三行数，心算比笔算快，笔算比别人打算盘还快。别人算三天的账，她一个时辰就能平。
在她手里，没有理不清的往来账，没有对不上的灵石数，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整个会计署六年积下来的陈年烂账，她三个月就全捋平了。
江望对简灵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二位，这两天大家辛苦了。天色也晚了，有什么活明天再一起干。咱们三个一起聚个餐吧，喝喝酒，放松一下，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江望提议。
“酒从眼前过，不喝是罪过。”周也连忙放下手中的账簿，“趁着监察司应付过去了，新司长还没到的这段时间，咱们忙里偷闲聚一聚。都说天上人间地上凡间，不如今天有时间。这天有情地有情，都不如今天有个好心情。”
简灵也蠢蠢欲动，迅速安置好手头的账目，随着江望、周也一起关了殿门。
暮色初合，仙盟外的长街便亮了起来。两侧楼阁鳞次栉比，朱栏碧瓦映着灵灯柔光，不似人间烟火，倒像天上街市。风过处，灵食灵酿的香气从各家门户里漫出来，勾得路过修士不由放慢脚步。
三人行至一处精致酒楼前。门面不大，却处处透着考究——雕花窗棂半掩，檐下悬着古朴木匾，上书“步虚斋”三字，笔意清隽，竟是合体境修士以灵气皴染出来的真迹。
踏入其中，便觉灵气氤氲如雾，拂面生凉。陈设素雅清正，不见半分俗艳，一几一案、一屏一牖，皆透着不动声色的矜贵。案头的香炉以万年沉灵木雕就，青烟袅袅，闻之便觉灵台清明。角落一架屏风上绣仙山三十六峰，峰峰皆嵌米粒大的月华石，不经意间自有清辉流转。处处是宝，却件件藏得含蓄，不显山露水，只叫识货的人暗自心惊。
饶是仙盟诸多司主、各部堂官，也将此处当做日常小酌、待客会友的不二之选。
掌柜是位中年文士模样的修士，笑意温和，不卑不亢，目光扫过来便知来者身份。侍女身着罗烟素色长裙，步履轻盈，引座时话不多，处处周到。
三人正要落座，忽闻身后一声带笑的招呼：“江署正？”江望回头，却见丹火司药监署署正师清宴正立在门厅，一袭青衫，风姿如旧。他身边还立着两人——裴煜、方距，皆是旧识。六人目光相触，不禁皆是一笑。
这三人都是仙盟丹器部里与他在工作上沟通颇多的同事。
裴煜是灵器司铸材署的署正，负责灵器司基础炼制材料的分配与统筹，出身神武仙朝。
之前买走三千枚凝婴丹的裴昭，就是裴煜的父亲。
凑巧的是，出身正道宗的方距是市易司平准署的副署正，负责各类灵丹宝器的官方定价与调价。
他们几个——监造的、买料的、定价的、记账的——平时往来颇多，此刻凑到一起，也算是蛇鼠一窝了。
“巧了。”师清宴拱手，“既然遇上，不如师某请客，咱们同席如何？”
六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江望三人自然无有不应。
侍女引至楼上雅间，众人落座。
师清宴这个人，性情如风，出手阔绰，不拘小节，来去洒脱。他一入席，便将菜单拨到一旁，只随手点了十来样，却样样都是这家酒楼的压轴——最为特色难得，道道见心意。
几道脍炙人口的下酒菜，配上两道时令鲜蔬——霜打青玉笋只取最嫩的寸尖，脆嫩中带着鲜甜；清炖灵菇汤配以茯苓和数味滋养灵药，隔水文火炖了整整一日，汤色如琥珀，浓而不腻。
灵泉蒸鱼更是矜贵——那鱼产自仙盟深处的灵泉眼，三十年才长成一尾，肉质细嫩如豆腐，以葱姜清蒸后淋上一勺热油，鱼香混着灵气扑面而来，入口即化，鲜得人舌根发紧。
上菜的同时，师清宴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三壶酒。那壶身以万年寒玉琢成，触手生凉，壶口封着蜡印，印上刻着雨灵仙朝的皇室徽记。旁人还没看清，他已随手揭了封，一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酒香轰然漫开，满室灵雾都为之一荡。
“诸位，这是雨灵仙朝的醉仙霖。”师清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美酒逢知己，都不是外人，咱们今日就喝我这家乡特产。杯中酒来杯中情，杯杯都是真感情。”
他说得不重，但在座无人不知醉仙霖。这是雨灵仙朝皇室御酿，在地下灵脉中封存百年方得。此酒一壶要三千上品灵石，有时花了灵石还买不到。
酒液倾出，色如融化的琥珀，粘稠挂杯，灵光流转。光是倒入杯中，那股灵气便如实质般涌入四肢百骸，尚未入口，已有微醺之感。
杯盏已备，灵果冷盘次第摆开。
六人在仙盟官场混迹已久，早已熟知规则——谁在主位，谁领头酒；谁做副陪，谁接后手。
按照仙盟酒桌规矩，今日既为师清宴做东，自当由他先带酒四杯，江望随后带酒三杯，凑成七杯之数。
酒液入喉，直冲灵台，通体舒泰。六人相熟已久，又常有沟通，几杯酒下肚，气氛便热烈起来。
按旧例，接下来应由师清宴与江望各自打圈敬酒，再自由活动、随意互敬。
此时，师清宴端起酒杯，环视一圈，笑道：“诸位，今日咱们难得聚齐，都是熟人，平日互帮互助，便不拘礼节，不论仙盟的规矩了。依我看，咱们换个新令——从我开始，在座的每一个人，各提一杯酒。都是朋友，畅所欲言，权当玩乐，喝得尽兴就好。”
其余几人随即失笑。他们早知道师清宴慷慨随性，皆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师清宴见无人反对，举杯起身，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在指尖潇洒地转了个圈。眉目飞扬，笑意疏朗如三月春风。
“那便我来提第一个酒，长乐酒。”
“大家自四域而来，同在仙盟共事多年，实乃缘分。今夜能在中州步虚斋与诸位共饮醉仙霖，真乃人生一大乐事！所以我提一杯长乐酒——杯莫停，人莫散。愿这满堂灵光永不灭，愿这杯中琼浆永不竭。咱们岁岁如今朝，朝朝共此时——长乐不醒！我干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那醉仙霖的酒香本就浓郁，他这一饮，满室灵雾都跟着翻涌起来。众人纷纷举杯，灵酒入喉，满室生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