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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二月怀胎 罗氏怀胎1 ...

  •   乾隆五年,盛京的冬天能把人冻成一根冰凌。
      那冷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顺着脚底板往骨头缝里渗,一直渗到牙根发酸。街上的人走路都缩着脖子,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插,下巴埋进领口,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有一尺多长,太阳照上去,亮闪闪的,像一排倒悬的刀。

      朝阳镇外有一座阔气的大宅院,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嘴里叼着石球,耳朵上积了一层霜。这是将军府,府后的院子里,一匹怀驹的枣红母马在马棚里刨蹄子,蹄铁磕在冻硬的地上,笃笃笃,像敲更的梆子声。马嘴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翻卷着,慢悠悠地散开,跟灶王爷画像前供着的香炉里冒出来的烟圈一个模样。
      马夫老孙头蹲在槽头边,他六十来岁,一张脸皱得像风干了的核桃皮,眼皮耷拉着,露出下面两条细缝,缝里藏着两只浑浊的黄眼珠子。他把耳朵贴在母马鼓胀的肚皮上,听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母马的肚子里面咕噜噜响了一阵,又安静了。老孙头站起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呸了一声:“这崽子,赖着不出来,跟大奶奶肚子里的那位一个德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扯了扯,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他说的“大奶奶肚子里的那位”,在罗氏的肚子里已经赖了整整十二个月。
      将军陈明卓的正妻——罗氏,整个人瘦得像一根干柴火棍,唯独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八印的大铁锅。那肚子从春天开始胀起来,像发面似的,一天一个样。到了夏天,罗氏走路得用两只手托着肚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脚面肿得穿不上鞋。秋天的时候,她已经不能下炕了,整天靠在被垛上,呼哧呼哧喘气,那喘气声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府里的婆子们私下里嘀咕,说这回准是个小子,看这折腾劲儿,将来不是个善茬儿。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刮得一干二净,罗氏的肚子还是那么大,不往下走。府里的人从“要生了”盼到“怎么还不生”,从窃窃私语到交头接耳,最后变成一种沉默的、弥漫着恐慌的、在眼神里互相传递的猜测。丫鬟们走路都绕着东院走,婆子们嘴上不说,背地里把桃木符挂在门框上。这胎,莫不是不祥?

      今晚,罗氏肚子里的那位又开始折腾了。
      先是傍晚的时候,罗氏喝了一碗小米粥,刚放下碗,忽然觉得肚子里像有人拿脚踹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的蹬,而是结结实实的一脚,踹得她“哎呦”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紧接着又是一脚,然后是第三脚,像是肚子里那位忽然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发现住了十二个月的屋子太窄巴了,急着要出来。
      婆子们忙活起来了。一个姓王的稳婆被从热炕头上拽了过来,棉袄扣子都没来得不及系上,披着就往东院跑。她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受了惊的老母鸡,两只胳膊扎煞着,脚底下扑扑腾腾的。另一个婆子去烧热水,厨房里的灶火映得她一张老脸通红,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嗞嗞作响。

      一家人都聚拢到了东院。
      二姨娘田氏端着燕窝盅,用银匙搅了搅,搅得那粘稠的液体在盅壁上挂了一层,又慢慢流下去。她细眉细眼,眉毛画得弯弯的,像两片柳叶贴在上面,眼睛不大,但眼珠子灵活,左一转右一转,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什么。身段是妖娆的,腰细得一把能掐住,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像水面上漂着的葫芦。她进府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但这不妨碍她在将军面前说风凉话。
      “怕是怀了个妖。”田氏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将军不在的时候,弧度就大一些;将军在的时候,弧度就收起来,变成一个温顺的、识大体的微笑。这会儿将军还没来,她就放心大胆地让那个弧度翘上去。
      将军陈明卓刚好迈进院子,听见了这句话的后半截。他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像一截铁塔。方脸,宽额,浓眉,眉毛底下是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眼珠子黑沉沉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能把人看得低下头去。他怒目瞪了一眼田氏,那目光像腊月里的风,刮过来带着刀子。田氏马上闭了嘴巴,低下头,用银匙搅动燕窝的速度也慢了,慢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陈明卓背着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今年枯了半边,靠东边的那一半,从根到梢,树皮都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剩下西边那一半,还在秋天的时候勉强挂了几串荚果,稀稀拉拉的,像秃子头上勉强剩下的几根毛,风一吹,互相碰撞着,发出干巴巴的响声,响得他心里越发不痛快。
      三代单传。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压了三十多年。他爷爷那一辈,就他爷爷一根独苗。他爹那一辈,又是独苗。到了他这一辈,正房罗氏生了三个丫头——头一个生下来就没哭出声,在炕上搁了两天,埋了;第二个活了三个月,得了一场急惊风,也埋了;第三个养到了一岁半,都能扶着墙走路了,一个冬天的夜里忽然发起高烧,天亮的时候身子就凉了。三个丫头,全埋在了后山坡上,排成一排,坟头一个比一个小,像三个土馒头。
      如今这是第四胎。怀了十二个月。稳婆说,小子懒怀,这胎十有八九是个小子。十有八九——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念得他自己都快信了。可十有八九的事,终究是十有八九,得等生出来才能定。

      “报——”
      一骑快马冲进府门,马蹄铁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子。骑兵翻身下来,单膝跪地,盔甲上的雪粒子簌簌往下掉:“将军,兵部急报!准噶尔部犯境,命将军三日内整军待发!”
      陈明卓眉头一拧,眉心挤出一个“川”字。要打仗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转身要走,身后的田氏忽然“呀”了一声,那声音尖细,像针尖划过瓷碗的底子,让人牙根发酸。她手里的燕窝盅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燕窝淌出来,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条白腻腻的蛇。
      “将军!罗姐姐她……她喊疼了!”

      卧房里的叫声像杀猪,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
      罗氏的声音本来是细声细气的,说话像蚊子哼哼,笑起来像春天河面上冰裂的声响——细细的、脆脆的、让人听着心里发颤的那种。可这会儿全变了。变成了一种从地底下拱出来的、粗粝的、带着血腥气的嚎叫。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只被夹子夹住了腿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啊——啊——疼死我了——娘啊——”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从窗纸的破洞里钻出来,在院子里回荡着,把老槐树上的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廊下站着的丫鬟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胆小的已经用手捂住了耳朵,肩膀缩着,像是那叫声会咬人。
      稳婆进进出出,一双小脚在地面上捣得飞快。她脸上的褶子里夹着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刚刚跟谁吵了一架。一盆盆热水端进去,热气腾腾的,在门口和冷空气一碰,变成一团白雾。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颜色深得发黑,在盆沿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沫子。端水的丫鬟别过脸去,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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