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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约会白沙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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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和白沙湾大榕树作为新和村的风水树,庇护着全村人民。古代有贪官在这里被当众勒死,曾有烈女不忍老爷所逼在这里跳江而死,抗日战争时有两个汉奸在这里被绑着刺死。以前村中大事常常在这里商讨、拍板。夏日村民劳作后会先来这里歇息,老人就在榕树下乘凉,如数家珍般讲述这里发生的故事。羽珊替全英约定的这个地方,既可以避开众人耳目,又可以让赴约的女士感到安全。
幼治如约来到白沙湾。第一次和男青年约会,幼治又惊又喜。这两天她心情激动,好象在做梦,又好象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走,身不由己,她对于结果毫无把握。她有心与全英这样的优秀青年接触,又怕自己说得不好。这样直接就赴约,是不是轻率,有没有危险,会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虽然渴望这浪漫的一刻,但又疑虑重重。总之,心象悬着一样,卜卜不安。这种频繁多变的心理体验是从来没有过的。
白沙湾离她家不远,五点整,她准时到达。全英还没有出现。幼治背对着大树,看清水河水静静地流淌,缓解紧张的心情。
身后响起一声柔和的“你好!”
她转过身去,看到一个面貌身材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来到她的面前,幼治吓了一跳,张开了口再也没合上。眼前的这位美女,穿着和她一样的浅蓝色汉服,前面滚着宽边,两条丝带瓢逸。更意想不到的是和自己一样,头上发髻插着一朵白玉兰花。看着她,就象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样,而且更立体更真实。
“我怕吓着你。你是我的妹妹。”
幼治生硬地说,“我没有姐姐,我不认识你。”她一向对于她是怎么来的怀有深深的恨意,一开口就准备把谈话之门关闭。好在来人不把事情弄明白不罢休。“不然就是我的姐姐。”“我也没有妹妹。你可认错人了。”幼治没好气地说。
来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会错的。你是爸妈丢了的姐妹。”
有捡必有丢。幼治原来只知道捡,现在有人说丢。她的命运就是从丢捡开始的。听到丢字,幼治立即警觉起来。从小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丢”字,最怕的也是这个字,但丢的那头她从未听说过。眼前人说到丢字,那很可能就是生她那家的人,她不能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位神秘来客。
“你我为什么穿着同样的汉服?为什么头上都插着白玉兰花?这不是偶然的,只有又胞胎才会这样。”幼治听到说双胞胎,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有一位一样的姐妹,她的脑中一下子容纳不了这么多内容,无法进一步展开想象,已开始乱了。
“我这套服装是过年前在中山路头仕女服装店买的。”来人娓娓道来,“我不爱时装,时尚流行越穿越少以露为宗旨的服装我不喜欢。人的内心世界是丰富多彩的。少穿多露的的衣服不耐看,无法表达人心中的愿望。多露少穿引起的不是爱情,而是情欲。所以当见到有这样合适的汉服时,我立即以一百二十元的价格买下来。”
说完她用右手掠了掠一下头发,幼治看呆了,她从没见过有人象她一样用手掠头发,没想到眼前这位不知不觉中做着与她一样的动作,这不是偶然。这一定有深层原因的。
同样绝的是,她的这话说的正是幼治所想的。幼治再次感到惊讶不已,世上怎么还会有另一个人想的和她一样,好象在为她代言。
那天幼治到县城逛服装店,准备买过年的服装,逛了几家都没有合适的,当她最后来到仕女服装店时,衣架上的一套浅蓝色汉服吸引了她,那样飘逸,那样雅致。她到试衣间试穿,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满意,就穿着出来。老板娘说,“复古装很符合你的气质。你是古典美女。”问老娘一套多少钱,老板娘脱口而出,“一百元。”这价格在幼治的期许价之下,不用谈价,幼治感到意外。更令她不解的是,老板娘竟说,“你上午刚买过一件,这第二件就优惠给你,一百元。”幼治不解地问,“我买过吗?”“你忘记了?我开店卖衣服每一件是什么人买的,多少钱买的,我都记得。上午卖给你的是一百二十元,下午就一百元优惠给你了。”幼治不再说话,以免引起更大的误会。她剪掉衣服上的号牌,直接穿回家。老板娘在她身后自言自语道,“复古复到现代古代都弄不清,时空弄错了。”
现在终于明白了,来人是上午买的衣服,幼治是下午买的衣服,老板娘误以为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买两件。
“只有双胞胎才会这样,面貌神情气质一样,行为习惯心理活动相同。好象一个人生活在两个时空。我们一定是共用一个卵子,生物学上叫单卵细胞,自然会有心灵上的感应。不管隔着多远,我们的心灵是共通的。”
来人看着幼治头上的玉兰花问,“你怎么会和我一样头上插白玉兰花?”
幼治如实说来。“我们家屋前有一棵高大的白玉兰,每到春天,兰花开放,香气氤氲,我就会用竹竿把兰花钩下来,插在头上。多了我就晒干做成香囊,佩在身上,大概这就是古人说的君子佩兰吧。”“太好了。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不爱香水,不爱刺激的香味,只爱自然的让人舒服的幽香。”
两个人的思维可以这样重叠,幼治感到不可思议,好象是被谁施了魔法。
“我是2000年2月23日生。你是不是?”
这又一次击中幼治柔弱的心灵,这个写在白纸上的日期她是至死都不会忘记的。因为一切的不幸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她狠狠地点了点头。
“你我是在县妇幼保健院生的。生下我们后,爸就把你抱到村头的石桥头。他们怕断了香火,没有儿子,老死了就没人抱香炉,就是断了香火,到了那里没人供奉,就成孤魂野鬼。两上女孩已经是极限,不能再生了。只生一个女孩,还可以再生一个。他们不愿认命,一定要生个男孩才死心。最后果然遂愿,多生了一个男孩。”
幼治完全相信她说的。
“爸妈在把你抛弃后,觉得犯了大错,很后悔,多少次爸去那个地方找你,但再也找不回来了,暗访附近村子,也没打听到你的下落。”
爹娘只说到石桥头,并未说在哪里生的。显然她知道的比爹娘知道的还多,这只有当事人一方才能这样说出来。
“血缘是割不断的,我还有一个同胞的姐妹,无论到哪里,我都要把她找到,这是我的誓言。没想到关老爷诞日找到了你,关爷有灵,英哥有功。”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噙着泪。幼治再也不能无于衷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来人高兴地说,“我们是姐妹。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拥抱吧。”随即张开双臂,不客气地把幼治揽入怀中。“十八年过去了,从晓事起,我就一直在找你,今天终于找到了。苍天有眼。”
接着放开她,定睛看她。“你在哪个村?”“我在溪美。”“我在东巷。”“我们加微信吧。”这一次倒是由幼治提出来。“我是陈素娴。”“我是林幼治。”“我们是一家人。现在还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素娴轻抚着幼治的头发,象个姐姐一样深情。
“我在县城金信中学读高中。你在哪个学校读书?”“我初中毕业后就没读书了。我现在在溪美的瓷艺厂学艺。”
素娴充满同情地看着她,“我本来成绩不错的。中考前莫名其妙病了一场,对我打击很大。”“中考前我睡了一个星期。”
“中考你考了多少分?”“628分。”“那年这个分数落榜了。我也是628分。”两人再次睁大眼睛相看。两个人一说,原来都一样,考前莫名生了一场病,躺了一个星期,考试也发挥得不好,都知道大势已去。“我是考不上高中,爸妈找了在县城中学当领导的亲戚,得到了一个赞助的名额,花了三万块钱,让我读高中。现在高三,很快要考大学了。”她说的很得意,没想到无意间剌激了幼治,幼治感到心在阵阵作痛。
幼治考得这个分数,跟爹娘说时,娘听后转身走开,爸也一言不发,好象与他们无关一样。她还希望他们问,这个分数有高中可读吗,哪怕是骂她一通也好。可是她等不来父母的一声关心。这个分数是上不了高中的。她绝望地伏在桌上,无声哭泣。如今素娴提起,幼治心中还是悲愤难平。父母不会出赞助费让她读高中的。十五岁,这么小就没了读书的机会。
“好,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吧。能找到你,真是太幸运了。感谢关爷,感谢英歌。她他约的是你,是误把我当成你。我是将错就错,按他指引的路线找到了你。我得走了。他来了。你们聊。以后多联系。”
告别了训练基地众人,全英急忙奔赴白沙湾。当他来到榕树下的时候,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两位一模一样的女子,打着发髻,穿着浅蓝色的汉服,面对面站在一起说话。两个人一样高矮胖瘦,面容相同。他分不清他约的是是哪一位,抑或两个都是他约请来的。两个人显然也在为对方的存在入迷,且已入戏。全英拿出手机里的刚存的照片对照着,也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是照片中的佳人。他就在不远处看着,暂时不要去打扰她们,他听到了奇怪的对话。
素娴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等着约会的人陈全英。她忙着退出。“谢谢你,英哥!”她差点要跪下来,他赶忙扶住,不让她下跪。她转过身去,把这个机会留给新认的姐妹。全英目送她渐渐远去,心中难以平静。
幼治对他说,“真对不起,让你看到我的不堪。”
全英说,“不不不。应该道歉的是我,约会迟到,不可饶恕。”他弓着身,向幼治表示深深的歉意。“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村主任带人慰问英歌队,我一时脱不开身,因些迟到。”此刻他才知道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人,才是微信上他要约的人。看着素娴远去的背影,他叹了一口气道,“完全没有想到,你们是双胞胎,刚才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昨天是你约的我。”她觉得这样还不能说清楚,就补充道,“我送水给你喝。”现在全英才明白,在新和见到的和在东巷见到的,是两个人。先走了的那位是东巷人,眼前这位是在新和村里约的溪美的林幼治。厘清关系不难,就是幼治是素嫌家抛弃的。
“你没有错。”如果说她让他觉得可爱,那么现在是觉得她可怜,就是说既怜又爱,他萌生了要保护好她的念头。
幼治有气无力地说,“请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心情很乱。”
他让她坐到石椅上,自己站在旁边守着她。他拿出袋里的水杯,倒了点热水在临时用的纸杯中。“喝点热水吧。”她接过水杯,慢慢地喝起来。
他心想,我约上一个人,却来了两个,我也得让心平静下来。
沉默了一会后,她说,“父母不要我,你会嫌弃我吗?”“不会。这不是嫌弃的理由。”“让你见到我的不幸的身世,真的不好意思。我父母说我是捡的,可是不知是谁丢的,现在明白了,就是东巷他们家丢的。”伤心事总是绕不开,这样不好,她觉得应该找个轻快的话题。
“我爱看你跳的英歌,一听到那锣鼓的节奏,就热血沸腾,你跳得真好。”
“我五岁开始学习英歌,师父很疼我,教我比教他孩子还用心。他把英歌的一切都传给我。”“别人都叫教练,你为什么叫师父呢?”“师父最关心我,教给我最多,我们感情最好,超过教练学员的感情。称呼教练,我感到不自在。内心尊教练为师父,自然就叫师父了。”
“能把这事做好就很了不起了。你们村的英歌每次出演我都要看的。”
“除了英歌,我什么都不大会。好象这一生属于英歌了。”他满有信心地说,
“新和这支队伍,还要发展,可以到全国各地去表演,可以出国表演,到世界舞台的中心表演。”
“你好有天赋,昨天我看你打的,一招一式与众不同,有种天然的美感。你一定会成功的。”她最平常的一句鼓励的话,在他听来居然有那么大的力量。“我只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但是赚不到钱。”“又不会饿死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很好。”“你在哪里做事?”“瓷艺厂。”“你会画画?”她自信地点点头。“釉下彩釉上彩我都会。”“我不懂绘画,釉上釉下也分不清。”“釉下烧一次就成,釉上要烧两次。”“我在服装鞋帽厂做事,没有英歌的时候我就到那里上班赚点钱。”
“我是看了你的演出照就被你吸引过来的。”“哦,是这样。你喜欢我穿演出服还是便服?”“都喜欢。演出穿英歌舞服很英武,常服装真实。”
两个人初次见面就谈得很融洽,幼治早消除了疑虑,一高兴就想说话。“你们村真好,营老爷还有英歌队,我们只有大锣鼓。”“英歌我们一直有的。有些村没有英歌队,营老爷的时候就借我们村的英歌队助阵。”“呵呵呵!能借到你们英歌队的,一定是有钱的村。”“象营老爷,现在的标准是出场费巡游一天,打两个小时,一人一千块,三十六槌加领队指挥后勤,需要四万元。”“现在别的活动都没什么人看,只有英歌最受欢迎。”“英歌才是最难的,我打了二十年,还不怎的。”“你已经很厉害了,人说你是头槌天花板了。”全英听了满心欢喜。
两个人坐在青石板上,随意聊着,轻松愉快,言谈中增加了相互的了解和信任。
附近还有阵阵的爆竹声传来。一位老农犁完田牵着牛到树下休息,自个儿抽着烟。两名妇女在河边洗节日拜神的竹具,交流着家长里短。“俺们今年大劳热摆了十桌,吃饭百人。”“俺家花费了三万。现在钱小了,物件贵了。”一个小孩在卖花,把花送到全英的跟前,“头槌哥哥,买一枝送女朋友吧,她雅过明星。”小孩这么一说,全英不买不行了。小孩把微信二维码直送到他面前,“五块。”“真机灵。俺小时哪有这么灵活啊。”幼治拿着全英给的花,真正体会到心如花怒放。
两个人一直聊到日头快下山,全英才想起应该让幼治回家了。一阵风过后,下起了雨,淋湿了她。她有些瘦弱,她打了个寒颤。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来时晴朗,翻覆之间竟雨下如丝。她哼起一首歌“春雨的雨,情人的泪。”他奇怪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又不是写诗的人。他安慰道,“我们村的人说是关爷磨刀,所以这天一定要下雨。”
她问道,“你爱唱歌吗?”“我们喜欢唱好汉歌。”她听了呵呵直笑。春天的寒冷,她终究无力抵御,咳嗽起来。他脱下上衣给她披上,然后就送她回家。约好晚上他训练时到场观看。
路灯已经亮了,街路依旧是人来人往。县潮剧团还在演潮剧苏六娘,观众不少,以老人妇女为主。这年头戏曲饭也不好吃。全英感叹现在谋生难,大家都不容易。
桥上还有人在放烟花。进入溪美村,街上行人少了,经过一条青石板路,两边的房子看来都不住人了,黑暗且面目狰狞,有的已经倒塌,只有日杂铺还开着。幼治走到离家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停了下来,指着龙眼树边的那房子,说这就是她家,并示意他说话小点声。把衣服还给他,不说话了,怕让她娘看到。他想,怎么不叫他进去坐坐呢,一定有什么隐忧,要是他一定会把她迎进家的。“到了,你回家吧。”“那以后有事相约,我就来这里找你。”她摆手道,“不要。我们手机上说好些。”他看着她在屋前消失。房屋后窗透出微弱的光,周围一片寂静。他站了一会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