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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贵人虽在千里远 “做人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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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多好啊,可以吹到这么舒服的风。”游嘉荷走到窗边,将窗推到极限。
她感慨的口吻平静无波。
湫市干燥凉爽,晴朗无云,明明已经进入了秋天,这里还有一种停在夏末的气息,是游嘉荷贪恋的气息。
这气息会让她想起良塘公园夏天的那几株荷花。
从汐市回来的这些天,游嘉荷一进房间,就会将房间的窗敞开,闻着另一股干燥而没有味道的风。
上中学时,她常常把自己锁在房里,敞着大窗,躺在床上,静静观赏窗外的那棵榕树,任妹妹佳玫在外面怎么敲门哭闹要进来,装作自己睡着听不到。
虽然隔天妈妈就会让她不要锁门,但她不以为意,仍旧照做,极力锁住自己的那点空间。
如今,她已经不住在这里,不需要再锁门。
而那棵大榕树也已经被砍掉,她房间里的这张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个朝向,已经看不到任何的风景。
床沿紧贴着墙壁,她躺在床头,只能看到另一边重刷后泛灰的白墙,心里闪过应该把平板带回来做画画工作的念头,但一想到佳玫,这样的念头很快打消。
她干脆起身,想着在晚上去参加婚礼前,收拾一下凌乱地摆在地上的杂物,也许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带走的。
这些东西搬到新房子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
新房子那边名义上留给她的那个房间,父母的衣柜,佳玫的化妆桌都先她的东西一步,搬进去了。
反正你也不常回来,他们说。
从窗口涌进的风在将先前表妹雅兰住在这里时贴在墙上脱了胶的明星海报吹得嘶嘶作响。
趁着游嘉荷走神,风又换了个角度,悄悄加强风力,将她从庙里抽出来的几张签从桌子边沿吹落到了地板上。
昨晚照旧没有睡好,游嘉荷连打了几个哈欠,才回过神来,眼看那几张轻飘飘的写着命运的红绿蓝色的签纸,心突然沉了一下。
事业签和财运签没有激起家里人任何的兴趣,能让他们稍微关注的,是那支姻缘签。
也是,自从那时念了经济学专业的她后来却拒绝了父亲让她进湫市某家有熟人关照的银行的提议,进了一家营销策划公司,却又在不久后任性辞了职,当起了导游。
父亲后来又再次问她,要不回来去他们林业局。
她想起良塘那棵因为用地规划被砍掉的气象树,再次摇头:要种什么树,保护什么动植物,我对这些都不了解。
自此,家里人彻底已经不再对她的工作有任何的要求了,也许,不止是工作。
她能生存,可以自食其力,而且不时给家里一些补贴,又不会给他们惹什么麻烦。
家里有一个麻烦的够他们操心了。
只不过,妈妈大概觉得她导游的工作丢人,有时候会在一些人面前说她在汐市的大公司上班。
爸爸,则干脆能不提起她就不提。
不过话说回来,姻缘签还是让爸妈难得露出了微笑,对她婚姻的那点上心,这应该能看作是他们和她唯一作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凭证。
游嘉荷杵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和佳玫说这算是个好签—贵人虽在千里远,音信月中渐渐知。
感觉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不要着急,和你真正有缘的人正在来的路上,这次你啊,要保持心胸开阔,去接纳人家。
爸爸把解签人的话没有任何新意地又念了一遍。
妈妈倒是补充了一些解读。
说不定还真就是王阿姨的那个侄子呢,他也是从汐市飞回来的,就是千里外嘛。
和妈妈交好的那个王阿姨,侄子也在汐市工作,这几天也要回湫市一趟,母亲想让她晚几天离开,离开之前和人家见上一面,她还没想好。
那天庙里的香火旺盛,熏得她有些头疼。
她便先出来,在出口的墙下等在解签的佳玫。就是在那时,遇上一位穿着深黑袍子的法师,坐在一棵树下,时而抬头看树,时而低语喃喃逗着雪猫。
游嘉荷心里纳闷,这只猫太干净了,它就算不在地上滚动,可不至于连爪子都那么的亮白啊。
不过万千世界,什么奇怪的事都有。
以前她的中学同学李月洋还见过会说话的猫呢。游嘉荷那时是对李月洋的说辞深信不疑的唯一一个人。
见她手中拿着签,法师捋着胡子,神乎玄乎地拦住她,根本没有看签词,就对她说,这是新缘,也是旧缘,属于你生命中那位独一无二的神放不下你,舍不得离去,为了化你执念,又要来到你身边了。
他说得那般深切,让游嘉荷一时失神,不禁又听他多叨念了一些,跟着他的话,手都变得温热起来。
可那法师突然又叹气。
“只是,你终要放下心中执念,有心辨别,方可很快相见。”
见游嘉荷动容,又多了些殷切叮嘱,“只不过倒是有要留心之事。”
“什么?”她不由听得入神,抬眼的瞬间,杏眼里流露出在他人之前早已经隐藏起来的期待,似乎真的希冀这位陌生人会给她一个答案。
见她泪眼泛热,法师叹了口气:“姑娘,要离水盈之地远些,姑娘命里携木多,水过则木烂,因此离水好。”
见面前的人怔住了,法师神色一变,犹豫片刻后,还是从长袖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木匣子,缓缓拉开,语气没了刚才的那分庄重:“姑娘,我俩有缘,我也为你说了这么多,口干舌燥的…”
“姐!
法师的声音被远处的催促声打断,佳玫正扬着那张被烟熏红的脸,不耐烦地招呼游嘉荷。
“姐,不是在群里说了,让你去西口那边等吗?你怎么在这里,亏我找半天…”
远处佳玫正走过来,为避免她问太多,游嘉荷赶快从挎包里抽出钱放进匣子里,急步离开。
走远后还是忍不住凝眸回望,那法师和猫都已不见踪影,走在旁边的佳玫不解问她,一个人在那儿琢磨什么,仿佛一切又是来自她的梦。
她打开手机,也没有发现佳玫在群里发了任何消息,更是陷入了恍惚之中。
回家后冷静下来,就将这些签随意地放在了桌上。
什么好签,什么心想事成的祈愿带。
人生哪有容易的好事。
游嘉荷想了想,还是签放进挂在立式衣架上的手挎包里,接着收拾整理那堆落满了过去印记的旧物。
中学时的各季校服、艺术晚会合唱时的表演服、那件毕业时写满了同学们签名的白色T恤班服,明知道不会再穿,当时却还是按照季节分别收透明的衣物袋里。
另一边,贴着褪色的彩色便签的教材教辅、写得密密麻麻的习题试卷摞成歪歪斜斜的几堆。
以及那些,毕业时和同学们交换的视如珍宝的礼物和同学录,被游嘉荷用买来的礼物盒悉心包装着,却还是蒙上了一层灰。
她一度觉得不必再悉心收藏的一切。
再到后来,她每次回来,都不再去翻开这些厚重的过去,就让它们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吃灰变旧。
只是,这种刻意的忽视迎来了尽头。
与她有关却离她很远的所有人的生活都前进了一步,大家都在有意无意地敦促她要往前一步了,甚至是在她看来对自己一无所知的爸妈和妹妹,也是这种姿态。
最近,家里搬到了父母空置了很久,上半年才装修好的新家,于是打算将旧屋出租。
出租的那份房租补贴给最近打算搬出去和男友同住的妹妹佳玫。
也因此工资向来入不敷出的佳玫对处理老屋里的这些东西颇为上心,想着早点把旧屋清理干净,手头就可以尽早松快点。
于是这些被长期待在外地的游嘉荷视若空气的旧物,倘若再不回来处理,她毫不怀疑最后就会真的被毫无顾忌地处理掉了。
只有她自己在意这些东西。
妹妹给她打来电话,先是委婉提醒回来参加不久前爸妈已经跟游嘉荷提过多次的婚礼,随后话锋一转聊到了打算出租老房子的事,异常贴心地问游嘉荷,她的东西要怎么处置。
“要不,姐你抽空还是回来一趟吧。最近是淡季,你应该也不是特别忙吧,回来挺好的,参加婚礼沾沾喜气,和我跟老爸老妈一起给新宅添添喜气多好。”
“不然的话,我就随便处理了,我的做事风格你也知道,没那么多耐心收拾的。”
在问游嘉荷之前,佳玫其实已经和爸妈提过几回,要不直接扔掉吧。
虽然新家的空间敞亮,容下这些东西绰绰有余,只不过是新宅,总想添置些新的东西。
妈妈起初是说,嘉荷那些东西倒是也没见她怎么理过,不过她性格怪癖,等会乱处理了她的东西,又惹她不快,没必要。
爸爸倒是赞成佳玫的想法。毕竟嘉荷向来对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是很上心的,一个钱包都能用十年,还完好如新,放在那里那么久估计就是不打算要了。
跟佳玫不一样,佳玫总是丢三落四的,什么都不上心,我们不知道得替你操心到哪时候。
说着爸爸也还是话锋一转。
不过,还是问一下你姐姐嘉荷吧,到底是她的东西,问一问她吧。
大家都存有当年的几场只不过动了嘉荷的东西,她就莫名大发雷霆的不快记忆。
嘉荷的领地意识强,是一家人的默契共识。
“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不然你就帮我处理掉了吧。”游嘉荷的语气平静,在那一刹,她当真也觉得也许那些什么也留不住的东西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可挂了电话两分钟后,又给佳玫回拨了电话,改变了心意。
“算了,我还是回去一趟吧,最近也没有那么忙。”
回来湫市的这些天,游嘉荷和家人逛了商圈,顺手买了适合出席婚礼的喜庆的衣裙。
和家人去了每年都要去的尚庙,求了入宅平安,陪着妹妹佳玫程序性地给自己不是很在意的财运,没有什么好寄托的事业和刚好在隔壁的姻缘都求了个签。
这些事,游嘉荷都当作是任务来做。
这样一来,可以减少家人之间相处的摩擦,或假装摩擦根本不存在,这样对她来说才轻松。
就比如,等这次离开湫市后,她扮演乖顺女儿的任务就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想到这儿,游嘉荷如释重负。从地板上起身向前探去,长指在那摞书脊里上下游移,两指轻轻一捏,精准地抽出了那本夹杂在英语解析和化学教材中间的《飒酷漫画》。
记忆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最后一期的《飒酷漫画》。
那是在她紧张备考的高三时期买的,从高二以后,她就已经不看漫画了,但还是在得知这本漫画要停刊的消息后,买了停刊前的最后一期,留作纪念,但却也没有时间翻过一次。
初中时最感兴趣的连载漫画部分,后来被另一本更加喜欢的漫画内容作了记忆更替。
游嘉荷有些怀念地翻开封面,两指正努力将黏在一起的页面用力搓开时,佳玫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塑料收纳箱进来了。
“喏,姐,这是之前雅兰住在你房间时,你寄放在我那里的箱子,这个你不会忘了吧。”
佳玫一口气挪开了身侧的一堆书,坐到了地板上,揭开了收纳箱的盖子,长叹了一口气。
“都是你的宝物。”
游嘉荷合上漫画,顺着佳玫的视线超收纳箱望去,目光即刻定在画着一朵粉莲的牛皮纸封面的素描本上。
那一行清秀的字迹—洛特斯的地球寻宝指南,像电流般刺醒她刻意隐藏在神经元里的记忆。
那是她十六岁时收到的最好的礼物,那是世界上仅有的一本绝版漫画书,却也是最坏的礼物,因为这是永远不会有结局的一本漫画。
喉咙突然紧缩发涩,连送出一口气都变得艰难,等终于缓过来呼出那口住的长气,又顾不上因为没有克制而显得有些过于夸张的语气。
“欸,我都有些忘了,还有这些东西啊。”
原本想表现得毫不在意,但向来在佳玫面前情绪起伏堪比平原的人,那双杏眼稍微一瞪大,就被佳玫看出来了一二,并且无情拆穿。
“吓我一跳。”佳玫意味深长地睨着游嘉荷,笑得甜美,“别把我当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