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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有请   许念把 ...

  •   许念把那封辞官信塞进抽屉最深处之后,就没再拿出来过。
      不是不想,是没空。
      太子殿下“莅临指导”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严重得多。萧驰在大理寺待了不过一个时辰,留下的烂摊子却够她收拾三天——不是萧驰搞了破坏,恰恰相反,他做得太好了。
      他问过的那些案子,每一桩都需要重新写报告。他说过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要揣摩有没有弦外之音。连他坐过的那把椅子,周正清都让人擦了三遍,说是“殿下用过的东西要妥善保管”。
      许念觉得周正清就差给那把椅子上柱香了。
      “大人,”蒋灼抱着一摞卷宗走进来,气喘吁吁的,“成安伯府的卷宗,我找出来了。”
      许念抬头。蒋灼手里的卷宗薄得可怜——最多不过十几页纸,用一根细麻绳捆着,封面上“成安伯府”四个字是她三年前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发黄。
      “就这些?”
      “就这些。”蒋灼把卷宗放在桌上,“管档的老钱说,三年前大理寺失过一次火,烧了一批旧卷宗,成安伯府的案子正好在那批里头。”
      “失火?”
      “蜡烛倒了。烧了小半间档房。”
      许念没说话。她拿起那捆卷宗,解开麻绳,一页一页地翻。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
      失火。蜡烛倒了。烧了小半间档房。
      而烧掉的那批卷宗里,正好有成安伯府的案子。而剩下的这些,正好是最不重要的那些——证人证言的抄本、物证的清单、仵作验尸的初步记录。关键的几页,比如凶手的供词、现场的详细勘验图、周恒生前的往来信件,全没了。
      许念把卷宗翻完,合上,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发出那声熟悉的“嘎吱”,像是在替她叹气。
      太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她想起匿名信上那四个字——“太子知之”。如果太子真的知道些什么,那他知道的,是不是也包括那场“意外”的失火?
      蒋灼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许念不说话,忍不住问:“大人,您到底在查什么?”
      许念看了她一眼。蒋灼跟了她两年,是她最信任的人。但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大到她不确定告诉蒋灼是帮她还是害她。
      “没什么,”许念说,“随便看看。”
      蒋灼明显不信,但她没再问。她只是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然后默默退到一边,假装在研究墙上的裂纹。
      许念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蒋灼特意托人从老家带回来的,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让那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如果匿名信说的是真的,成安伯府的案子另有隐情,那她手里的这几页纸根本不够用。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当年的办案人员、涉案的关系人、被烧掉的那些卷宗里到底写了什么。而这些信息,她在大理寺内部查不到。因为查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迟早会传到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她需要别的办法。
      许念刚想到这里,外面有人敲门。
      “许少卿。”是孙主事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像是跑着过来的,“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许念手指一顿,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内侍。二十出头的年纪,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料子洗得发软,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腰上系着东宫的牌子,铜牌在光里闪了一下。他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照着尺子练过的,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许少卿,殿下说后日东宫有一场春宴,请您赏光。”
      许念看着那个内侍,没说话。
      春宴。太子请她去春宴。
      她和萧驰的交集,仅止于上次在大理寺的那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他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她回了不到二十句话。两个人之间客气得像刚认识——实际上也确实是刚认识。
      然后太子就派人来请她了?
      许念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不是矫情,是真的不想去。东宫的春宴,去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她一个五品少卿坐在那里,像个什么?像个走错片场的,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跟谁说话,吃了饭不知道该不该先走。
      但她转念一想——太子为什么要请她?
      如果萧驰真的和成安伯府的案子有关系,那这顿饭就不是饭。是试探,是拉拢,也可能是警告。不管是什么,她不去,就永远不知道。
      许念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多谢殿下美意,”她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臣一定到。”
      内侍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蒋灼等门关上了,才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到许念肩膀上:“大人,太子为什么请您?”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去?”
      “因为不去就更不知道了。”
      蒋灼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歪着头想了三秒钟,放弃了。“那您穿什么去?”
      许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官服。大理寺的官服是墨绿色的,板正、沉闷、没有任何装饰,领口严严实实地扣到下巴底下,袖子宽大得能在里面藏一只猫。穿上像一棵会走路的白菜。
      “……你帮我看看,”许念说,“我有没有不那么像白菜的衣服。”
      蒋灼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点了开关一样弹起来:“大人您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女人了?”
      许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给你三秒钟收回这句话。
      蒋灼立刻收敛,脸上的笑容收得比变天还快:“我马上去找。”说完就蹿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风。
      春宴那天,许念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玉簪。玉簪是母亲留给她的,平时舍不得戴,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拿出来插上了。她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蒋灼在旁边转着圈看她,嘴里啧啧有声:“大人,您这样打扮不像少卿,像闺秀。”
      许念把玉簪正了正:“那就对了。我不想让太子觉得我是去上班的。”
      “可您就是去上班的啊。太子请的是‘许少卿’,又不是‘许姑娘’。”
      许念想了想,觉得蒋灼说得有道理,但她已经把玉簪插上了,懒得拔下来。“走吧。”
      东宫的花园比她想象的大。一进园子,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花香——不是那种浓烈的、熏人的香,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把花瓣碾碎了撒在风里。她分辨了一下,有桃花,有杏花,还有一种她说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密密地开在墙角,像一层薄雪。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许念扫了一眼,认出好几个朝中的熟面孔——吏部的王侍郎正端着酒杯和谁家的夫人寒暄,笑声响亮得有点假;翰林院的陈学士一个人站在池边赏鱼,背影透着一股“别理我”的气息;角落里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姑娘,穿着鲜亮的衣裳,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时不时朝某个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笑。
      许念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穿宫装的侍女端着果酒在人群中穿梭,杯盏碰撞的声音细碎得像风铃。一个侍女从许念身边经过,托盘上放着几盏琥珀色的酒,酒液在光里微微晃动,像融化的琥珀。许念没拿酒,拿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
      她本来打算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就走。
      但她还没站够一盏茶的工夫,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许少卿。”
      那个声音她认得。上次在大理寺听过,温和,清润,像冬天的第一杯热茶。但今天这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许念说不上来,像是茶里多放了一颗冰糖,不仔细尝尝不出来。
      许念转过身。
      萧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起,脸上带着那种她见过的、标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月光白这个颜色,穿在别人身上容易显得寡淡,穿在他身上却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像一竿竹。
      但许念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那天在大理寺看她的那种“确认”,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放松的、像是在看一个熟人的目光。
      问题是她和他不熟。
      “殿下。”许念行礼,姿势标准得像在朝堂上。
      萧驰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暧昧。这个距离像是也算过的。
      “许少卿今天穿得不像少卿。”萧驰说。
      许念心里一动。这话她听过——蒋灼也说过,但蒋灼说和太子说,完全是两回事。蒋灼说是调侃,萧驰说——她不知道算什么。
      “殿下觉得像什么?”她问。
      萧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到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但许念总觉得他在笑——不是嘴角在笑,是眼睛在笑。那种笑意藏得很深,像水底的鱼,你看得见影子,抓不着,等你伸手去捞,它已经游走了。
      “像来赴宴的。”萧驰说。
      许念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龙井,清冽甘醇,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和大理寺的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在心里默默地给东宫的茶打了个高分,然后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花园里的花还是那些花,风还是那阵风。远处有人在弹琵琶,曲子弹得软绵绵的,像春天的午后一样让人犯困。
      “殿下,”许念放下茶杯,杯底轻轻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臣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问的也可以问。”
      许念顿了顿。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歧义,才开口。
      “殿下上次说,宫门口那家馄饨摊子没出摊。臣后来去看了,确实没出。臣想问的是——殿下怎么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她看着萧驰的脸。她想看他的反应。
      萧驰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故意拉长时间。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端着茶杯的时候,白瓷衬着修长的手指,像是画里的。
      “本宫那天早上路过。”他说。
      “殿下从东宫去皇城,不路过那条街。”
      许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语气恭敬,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恭敬——你在撒谎。
      萧驰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比刚才长了一些,大概多了一息的时间。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许念没有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尴尬,而是……她想了想,觉得像是“被逗乐了”。
      “许少卿对本宫的路线,倒是很清楚。”萧驰说。
      许念微笑,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臣在大理寺待了三年,京城的每一条街巷都烂熟于心。东宫到皇城有三条路可走,最短的那条不经过宫门口,最长的那条也不经过。只有中间那条会经过,但那条路比最短的多走两刻钟。”
      她停了一下,让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等涟漪散开。
      “殿下绕路去宫门口,是专门去看那个馄饨摊子的?”
      花园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处那支软绵绵的琵琶曲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许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重,但很稳,像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鼓。
      她在赌。
      赌萧驰会怎么回答。
      萧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满意。像是一个老师发现学生答出了一道超纲的题——他既意外她能答出来,又满意自己没有看错人。
      “许少卿,”他说,“你查案的时候,也是这样跟犯人对质的?”
      许念没被这句话带跑。她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她的笑容纹丝不动。
      “臣不是在对质。臣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殿下可以不回答。”
      萧驰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时间里,许念数了自己的七次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萧驰做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标准件的笑——嘴角上扬,露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那种定制款的微笑——眼尾多了两道纹路,看起来更真一些。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某种情绪的、好像没忍住的笑。
      嘴角咧开的幅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眼尾的纹路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太子殿下”变成了“萧驰”,从一幅画变成了一个活人。
      “本宫那天早上,”他说,语气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是想去吃馄饨。”
      许念等着他往下说。
      “然后发现那老头没出摊。”
      许念继续等。
      “然后就想到了你。”
      “臣没说过臣喜欢吃馄饨。”
      “你在轿子里说的。”
      许念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端着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茶水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萧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本宫那天早上路过你住的地方,看见你上了轿。然后听见你在轿子里说,‘好想吃馄饨’。”
      花园里的花还是那些花,风还是那阵风,远处的琵琶又响起来了,换了一支曲子,还是软绵绵的。
      但许念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茶杯里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能听见风穿过萧驰衣袍的窸窣声。
      她想起那天早上。她靠在轿壁上,轿帘被风吹开一条缝,她看见馄饨摊子,然后她说了一句“好想吃馄饨”。那句话是她对自己说的,声音很小,小到连抬轿子的轿夫都不一定听见,小到她自己说完就忘了。
      萧驰听见了。
      他从她住的地方路过,看见她上轿,听见她在轿子里自言自语,然后绕了两刻钟的路去宫门口看那个馄饨摊子在不在。
      许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有病。
      第二个念头是:一个太子,为什么?
      “殿下,”许念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您绕路去看一个馄饨摊,就是为了告诉我那老头没出摊?”
      “不是告诉你,”萧驰说,“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他明天会不会出摊。”
      许念看着他。萧驰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许念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觉得有点烫。
      “那老头每周三休息,”萧驰说,“本宫查过了。以后你想吃馄饨,别周三去。”
      许念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她想说“臣没有想吃馄饨”,但这句话太假了,她说不出口。她想说“殿下为什么要查这个”,但她怕听到答案——不是怕答案太可怕,而是怕答案太简单,简单到她不知道怎么接。她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她还不想死。
      最后她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殿下,您是不是很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以下犯上”的边缘疯狂试探。“闲”这个字,用在太子身上,跟骂他“不务正业”差不多。
      但萧驰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终于等到你说了这句”,又像是在说“你终于不装了吗”。
      “本宫确实很闲,”萧驰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朝政,“不然也不会来大理寺。”
      许念:“……”
      “不然也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讨论馄饨。”
      许念:“……”
      “不然也不会——”
      “殿下,”许念打断他,她觉得再让他说下去,她可能会笑出来——而笑出来就全完了,“臣知道了。臣以后周三不吃馄饨。”
      “很好。”萧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周四呢?”
      “周四怎么了?”
      “周四那老头卖豆腐脑。”
      许念看着他。萧驰看着她。
      风吹过花园,把一阵花瓣吹落在他们之间,粉色的、白色的,像一场小小的雪。
      “臣不喜欢吃豆腐脑。”许念说。
      “本宫知道。”
      许念张了张嘴,想问“殿下怎么知道的”,但她忽然不想问了。不是不好奇——她太好奇了,好奇到胃都在发紧。而是她觉得,如果问了,答案可能会让她更睡不着觉。她今天晚上已经注定睡不着了,不能再雪上加霜。
      萧驰没等她开口。他端起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酒——朝许念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花园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上次在大理寺一样。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楚地传过来。
      “许少卿,东宫的花园不错。以后可以常来。”
      然后他就走了。
      月白色的衣袍在花丛间若隐若现,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几个路过的大臣朝他行礼,他微微点头,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许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花墙后面。
      蒋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总能准确地找到许念发呆的时刻出现,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她凑到许念耳边,很小声地说:“大人,您和殿下刚才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幅画。”
      许念转过头看她:“什么画?”
      “就是那种——才子佳人那种。”
      “他不是才子,他是太子。”
      “那太子佳人?”
      许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再接一句试试。
      蒋灼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但她今天胆子格外大,大概是东宫的花香熏的。她看了许念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耳朵,然后——
      什么也没说。
      许念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耳根。
      是热的。
      该死的春天。
      从东宫回来之后,许念在公案前坐了很久。
      天已经黑透了。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调试乐器。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她把萧驰说的每一句话都想了一遍。
      “那老头每周三休息。”
      “周四那老头卖豆腐脑。”
      “本宫知道。”
      她又把萧驰看她的每一个眼神都想了一遍。那种藏在眼睛里的笑,那种“被逗乐了”的表情,那种“终于等到你说了这句”的奇怪眼神。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心动。她只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让她看不透的人。而她对看不透的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
      就像成安伯府的案子。
      就像萧驰。
      许念拉开抽屉,把那捆卷宗拿出来。麻绳有点紧,她解了两下才解开。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纸。但纸张的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字迹——不是墨写的,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刻的,然后在上面铺了一张新纸,所以这一行字一直没有被发现。
      许念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油灯的光透过薄薄的纸页,把那行字映得清清楚楚。
      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周恒未死。”
      许念的手顿住了。纸页在她指尖微微颤抖。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
      “周恒未死。”
      那行字是用指甲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慌张的情况下写的。有的笔画刻得很深,纸都快被戳穿了;有的笔画很浅,断断续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最后那个“死”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纸张的边缘,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笔划滑了出去。
      成安伯周恒,三年前灭门案的主家,卷宗上写的是“当场毙命”,仵作验过,确认死亡,家属认过,确认身份。
      但这张纸上说,他没死。
      许念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嘎吱”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像是在抗议什么。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太多的信息在打架——匿名信、失火、卷宗、太子、馄饨、周三休息、豆腐脑、周恒未死。
      这些东西像是一盘被打散的棋局。她手里有几颗棋子,但不知道该怎么摆。有的棋子看起来是兵,其实是车。有的棋子看起来是车,其实什么都不是。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些棋子之间,有一条线串着。
      那条线,指向萧驰。
      许念睁开眼,重新把卷宗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翻,每一行都看。纸张在她指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三年前。成安伯府。十七口人。一夜之间。
      她想起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卷宗里有一行字:“周恒幼女,年四岁,闷死。”七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她见过那个现场,见过那具小小的尸体,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睡觉——睡觉的人是有呼吸的,是有温度的。那个女孩什么都没有。
      如果周恒没死,那他的女儿是怎么死的?他知不知道?
      许念把卷宗合上,麻绳重新捆好,放回抽屉。
      她的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会儿,指尖碰到那封辞官信。纸已经有点皱了,被她反复拿出来又塞回去太多次。
      她没拿出来。
      她把手收回来,关上抽屉。
      今天不交了。
      不是因为她还不想走。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些事必须在走之前弄清楚。如果她现在走了,那十七个人就白死了。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就白死了。
      而且——她想起萧驰说“本宫知道”时的语气,那么确定,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了解她的一切,而她对他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许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东宫的方向。
      东宫的花园确实不错。她今天看到了桃花、杏花,还有那种叫不上名字的小白花。她还看到了一池锦鲤,红的白的游来游去,不怕人。
      萧驰说“以后可以常来”。
      她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她一个人站在窗前,对着那牙月亮,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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