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枯山水 第二章枯山 ...

  •   第二章枯山水

      汽车引擎声在铁门外熄灭了。

      没有人去开门——这在松本家是不合规矩的。佣人应当在客人按铃之前就已经候在玄关处。但今天,外婆没有让任何人动。她放下茶盏,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那个姿态既像等候,又像应战。

      姨母和子起身,退到侧室的帘子后面,无声地跪坐下来。她的侧脸隐在竹帘的阴影里,像一幅工笔画,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我留在原处,不知道是该退下还是该留下。

      外婆没有发话。所以我没有动。

      门廊传来佣人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日本式的寒暄——鞠躬,请安,客套得像教科书里的例句。我听不太清具体的字句,但能分辨出那个客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旧木料。是男人,六十岁上下,说的是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

      脚步声沿着走廊靠近。外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得稳稳当当:“明子,去廊下站着。”

      “是。”

      我起身退到客厅外的檐廊,靠墙站好。这个位置恰好在视线交错之外,又能听见厅内的一切声响——外婆惯常的安排,让晚辈“站着听”,既不算参与,又不算缺席。

      客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步伐。每一步的长度几乎完全相同,木屐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响,像节拍器一样精准。他穿着深灰色的纹付羽织,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只是装饰用的怀剑,但在曼谷的雨季看见这身行头,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出来的人。

      他姓高桥,高桥正信。外婆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名字,没有说身份。

      高桥在客厅门口停下来,以一个标准的坐礼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触及地板:“多年不见,松本様。”

      外婆微微颔首,幅度不超过两厘米:“正信,坐吧。”

      他直起身,将木屐在台阶下摆正——鞋尖朝外,与我刚进门时做的一模一样。然后他跨上榻榻米,面朝外婆端坐。他的视线扫过我站立的角落,但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在松本家,无视不是冒犯,而是尊重。

      姨母端着茶盘从侧室出来,在高桥面前跪坐下来。她沏茶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更郑重,茶筅在碗中搅动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高桥接过茶盏,向内转了三圈——比标准多一圈——才低头饮下。

      外婆看着他转茶盏的动作,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一种密度极高的、被精心培育过的沉默,像寺院的钟声消尽后留下的余韵。

      是高桥先开口的。

      “令嫒……可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闲话。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外婆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和子很好,你看见了。”

      “是。”高桥低下头,“我是说……次女。”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收紧了一度。

      次女。我的母亲。松本里美。

      这个名字在松本家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区,比安诺的混血身份更加幽暗。我只知道母亲在我三岁时离开了泰国,一个人回了日本,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外婆从不提她,姨母也不提。偶尔有不知情的客人问起,外婆会说“里美在东京”,语气像在说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现在高桥正信提起了她。

      外婆放下了茶盏。那个动作很轻,但茶托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断裂了。

      “她在东京,”外婆说,用的是和客人提起时一模一样的措辞,“很好。”

      高桥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米白色的和纸,封口处盖着红色蜡印。他双手将信封放在榻榻米上,推向外婆的方向。

      “有人托我转交。”

      外婆没有碰那个信封。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白色方块躺在深色的榻榻米上,像看着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檐廊上,我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高桥起身告辞。整个会面不过十五分钟,他甚至没有喝完那碗茶。外婆没有留他,也没有起身送,只是再次微微颔首,幅度与迎接时完全一致。

      姨母送客到玄关。脚步声远去,铁门关合的声音传来,然后是汽车引擎重新发动,驶入素坤逸路潮湿的暮色中。

      客厅里只剩下外婆和那个信封。

      我站在檐廊上,不敢动,不敢出声。暴雨终于落了下来,雨帘从屋檐倾泻而下,将庭院里的枯山水浇成一摊模糊的泥泞。外婆花了一上午时间耙出的那些笔直纹路,此刻什么都不剩了。

      外婆伸手拿起了信封。她没有拆开,只是将它搁在膝头,看着雨幕。

      她的侧脸在那道雨帘的映衬下,忽然显得很老。

      许久,她开口了,不是对我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母亲……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走的。”

      雨声太大。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她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把信封收进了正装的暗袋里,动作利落得像将一把刀收入鞘中。然后她转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一种冷冽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明子。”

      “在。”

      “这个周末,你跟我去一趟东京。”

      东京。母亲所在的地方。

      我俯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凉的榻榻米,说了一声“是”,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雨越下越大。缅栀子的花瓣被暴雨砸落一地,白色的碎片漂在水洼里,像一封封被撕碎后丢弃的信。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我瞥见一个身影靠在墙边,牛仔夹克的袖口被雨水打湿了半截。

      安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客厅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凌乱的声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