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外门药童 青岚谷比白 ...
-
青岚谷比白栖芷想象中大得多。
群山环抱之间，一座座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青瓦白墙，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真有几分仙境的模样。山道上不时可见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来来往往，有的御剑而行，脚踏青光一掠而过；有的结伴谈笑，讨论着丹法阵术之类白栖芷听不懂的词汇。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崭新而陌生的，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每一笔都充满了未知与可能。
但这种新奇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她和其他几十名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一起被带到外门区域的时候，现实很快就给了她第一课。
所谓的"外门"，和她在路上幻想的仙门气象相去甚远。这里是一片沿着山坡开辟出来的简陋建筑群，低矮的木屋一间挨着一间，屋前屋后堆满了杂物和农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肥料和某种草药苦涩味的复杂气息，和村子里倒是颇为相似——只不过规模大了数十倍而已。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面容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标识身份的低阶木牌。他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执事。
周执事站在众人面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宣布了外门弟子的规矩和分工。新入门的弟子根据灵根资质和自身条件被分配到不同的岗位：灵根较好的可以去练武场做武修预备；五行偏金的可以去器房帮忙打杂；而像白栖芷这样灵根驳杂、又出身药户的，则无一例外地被分到了药田。
"药田？"阮明珠听到分配结果时，小脸皱成了一团，"种地呀？我好不想种地哦……"她小声嘀咕着，但还是乖乖地站到了被分到药田的那一行人里。
白栖芷没有说话。药田——又是这个词。她想起阮明珠在路上的那句玩笑话："你肯定是去药田啦！"当时她还觉得无所谓，如今真的被分到这里，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药户人家的女儿去种药田，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少这里是她熟悉的领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周执事领着药田组的新弟子沿着一条蜿蜒的石板路往山下走。路两旁的景色逐渐从人工建筑过渡到了农田——或者说，灵田。白栖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灵田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被低矮篱笆围起来的方形土地，大约有两亩大小。地里整齐地栽种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作物——植株约莫半人高，茎秆呈淡紫色，叶片狭长，叶脉间隐隐流动着微弱的灵光。微风拂过，整片田地泛起层层叠叠的紫色波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二号田，种的紫穗灵谷。"周执事见她停下，随口解释了一句，"外门弟子的主食来源之一。你们平日里的活计就是照料这些灵田——播种、浇水、除草、施肥、收割，和凡人种地差不多，只不过伺候的是灵物，规矩多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二号田之后，又经过了若干块大小不一、种植着不同灵作物的田地。大部分田地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灵气充盈，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的。但当他们走到最末端的那一块田地时，周执事的脚步明显加快了，像是想尽快从这里过去。
白栖芷却停了下来。
这块田和其他所有的田都不一样。它大约有三亩大小，比周围的田都要大上一圈，但地里的景象却可以用"荒芜"二字来形容——杂草丛生，土壤板结，多处裸露出灰白色的底土，像是被人刻意破坏过又长期无人打理的样子。田埂上有几处塌陷，积着浑浊的死水，水面漂浮着枯败的叶片。整块田地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和周围生机勃勃的灵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这块是三号田。"周执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以前种过灵谷，后来不知怎么的地脉坏了，种什么都活不了。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外门也不差这一块废田。"他转过身，目光在剩下的几个新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白栖芷身上。也许是想起了她四灵根的"废材"身份，也许是单纯觉得她看起来最好欺负，他随手一指："你，以后就负责三号田。"
周围几个新弟子投来同情或庆幸的目光。阮明珠更是差点叫出声来："周执事，她才刚入门呢，分这么差的田……"
"嫌差？"周挑起眉毛，"外门的田地分配向来如此，有能力的人自然能分到好田。至于没能力的……"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白栖芷，"能有一块田就不错了。"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阮明珠气得跺脚，跑到白栖芷身边小声道："这个人太过分了！你别担心，我虽然分在四号田，但我可以帮你一起来整理三号田！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强！"
白栖芷摇了摇头："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她看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废田，眼底没有恐惧，也没有委屈，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就像父亲当年教她辨识草药时的样子，先观察，再判断，最后才行动。
"你自己？"阮明珠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三号田诶！你看它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种得出东西来！"
"能不能种出东西，试过才知道。"白栖芷平静地说道。她迈步走进三号田，脚下的泥土干燥坚硬，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蹲下身，捻起一小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这土的味道很奇怪。表面上看是普通的无灵废土，但在那层枯燥的表象之下，她隐约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就像是深埋在地底的泉眼被无数层淤泥覆盖，几乎彻底窒息，却还没有完全死去。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青陶药匣。隔着衣料，匣子的轮廓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从看到这块废田的第一眼起，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块田没有那么简单。而那只母亲留给她的青陶匣，似乎和这块田之间存在着某种她尚无法言说的联系。
"你在干什么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栖芷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身形的老妇人正站在田埂上看着她。老妇人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灰色旧袍，满头银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您是？"
"我叫陆婆婆。"老妇人慢吞吞地走过来，步履虽缓却很稳，"在这药田里待了三十多年了。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四灵根小孩？"
"是。"白栖芷站起身，礼貌地欠了欠身，"晚辈白栖芷，见过陆婆婆。"
陆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刮骨刀。良久，她哼了一声："四灵根，药户出身，被分到三号田……周老头这是把你当垃圾扔了呢。"
白栖芷没有接话。陆婆婆的话说得难听，却是事实。
"不过嘛……"陆婆婆的目光在三号田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有时候垃圾堆里也能捡着宝贝。就看你会不会捡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在宗门里做人，少说话，多留证据。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手，自己心里要有数。"
白栖芷望着陆婆婆消失在田埂尽头的背影，将这句话一字一句地刻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