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医生与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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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谢时钦的关注点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比如现在，响应医院要求献完血以后，谢时钦站在医院门口，想的是献血还挺划算。
三天带薪献血假+一袋小面包+一提抽纸。
不但多了三天时间兼职打工，还解决了一周的早饭和一个月的买纸需求。
可惜献血有相关规定，他只能6个月献一次。
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小面包，思考着接下来这三天的归属。
想来想去，还是要去上次闹得不欢而散的理疗馆。
打开手机，能看到理疗馆那边发来的消息，问他这周还来不来。
再往上滑，是讲大道理的傲慢语音，劝他不要意气用事，其中有一句话很扎眼，说的是，“你以为哪儿都跟医院里一样，我们这边当师傅，本来就要低的下头。”
这话之所以扎眼，在于两点，一是谢时钦本人在医院里也经常当孙子，二是整件事错不在他。
当时谢时钦没回复对方，但今天，他不得不试着联系对方，看看还能不能过去干活。
这年头兼职并不好找，哪里都在降本增效，想找到一份日结且工作时间自由的工作已经是好运了。
春节在电子厂打工攒下的钱早已花光，嗷嗷待哺的缺口等着谢时钦继续工作。
钱真是个可爱又可恨的东西，从14岁开始谢时钦就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时候他的父母刚刚去世，他从医院里醒来，大脑还浑浑噩噩，就已经见到了争先恐后扑上来的亲戚们。
有人问他，肇事司机赔了多少钱？谢时钦还没搭话，又有人问他，他爸妈买的房子在哪个地段？
等知道房子才刚交了首付，撞坏的车子还有车贷要还以后，他们的热情就减退了不少，勉强拿赔款金额在心中点起期待的火焰，追着询问谢时钦情况。
其中还有热心的人，表示要先帮谢时钦交纳医院欠款，一问，居然已欠了五万，立刻口不择言，唾骂医院坑钱，谢时钦爸妈当时就肯定被撞死了，医院还抢救什么？
这时候，谢时钦的奶奶拄着拐杖过来了，将自己的存折和装在塑料袋里皱巴巴的钱拿出来，塞到谢时钦手心里，跟他说没事，奶奶还在呢，接着又把这些亲戚赶走，问谢时钦，“钱够不够？不够奶奶再去想办法。”
是以，谢时钦才没有被亲戚们收养，两年以后，谢时钦16岁时，连奶奶也走了，于是这个世界上不再有真正关心他的人了。
那时候起，他隐藏着自己再无监护人的事实，用借口敷衍每一次家长会，自己打工维持生活，用不断减少的存款支付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就这样一个人生活着。
低头受辱，是生活兴之所至时希望他去做的事。
谢时钦将手里的面包吃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2022年3月29日 16:59。
他把余下的小面包和抽纸放进包里，在17:00时，准时踏入了急诊科，在休息室里把包放好，换上了白大褂。
护士王晓丽从他身后飘过，低声提醒，“主任在办公室和警察谈话，下午来了个高坠伤。”
“坠楼？”
“嗯，是个小姑娘，还在读初中，中午回家午睡出的事。”
谢时钦连忙赶往抢救室，却发现抢救已经结束，病床上的是少女青紫肿胀的尸体，从高处坠落的力量在瞬间撕裂了她的身躯，□□与地面相撞的瞬间，巨大的惯性令她的内脏在高速运动中朝着不同方向位移、拉扯，形成多处破裂。
半凝固的鲜血在地板上摊着，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剪碎的衣物零散地堆在墙角，抢救室内唯一的活人只有那个满头白发，在墙角蜷缩着的老太太，她面容痛苦可怜，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急促的哀鸣。
谢时钦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半蹲在她身边扶住她，另一手从护士站顺来个干净的纸袋，罩住了老人的口鼻。
“我来吧。”
王晓丽扶起老人往主任办公室走去，对谢时钦说：“你去给老人家倒杯热水，拿个氧气袋。”
老太太不断地摇头，显然情绪已经濒临崩溃，护士便把纸袋捂的更严实了些，生怕她因为过度通气晕过去。
谢时钦端着热水跟去主任办公室，一进去就看见急诊科的科主任龚莉在和民警说什么，带教杨钊也在那里，看到老人手脚发软地被扶进来，龚莉不着痕迹地看了护士一眼。
王晓丽坦然迎上龚莉的视线，“主任，这地方没处安排老人休息，我就把她扶到您的办公室来了。”
谢时钦适时地将手里的热水放在桌上，龚莉拿起纸杯，递给老人，低声宽慰。
老人被民警和主任围着，情绪也缓过来些，流着眼泪说，“我、我要回去，薇薇一个人冷，我不在这边呆。”
她这一哭出来，反而叫谢时钦放心了些，杨钊眼神示意他一起回诊室，再经过抢救室时，薇薇的身上已盖了白布。
“殡仪馆的人在路上了，你先把死亡证明开了，会不会写？”
“实习的时候写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行，死因我录电脑里了，证件在这儿，你照着抄，”杨钊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完，把死亡证明和证件放到谢时钦面前，“我和黄子澄换了班，行政班、夜班都是我，晚上吃面，等会儿外卖就送过来了，你收一下，我手机尾号是9618。”
“好。”谢时钦拉了个凳子坐下，杨钊也没多废话，交代完就去了抢救室，女孩的父母已经到了，抱着女孩的尸体，哭的泣不成声。
在这些背景音里，谢时钦从兜里取出一只笔，翻开了女孩的户口本。
2006年，这是她的出生年份。
如果不是户口本上白纸黑字的记载，谢时钦很难将“06年”和一个正值花季的高中生联系起来，在他的印象里，06年的孩子还在读幼儿园。
但如今一想，今年不是千禧年，而是2022年了，他也已经毕业数月，二十四岁了。
黑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他的手很稳，指节间能够看出长期劳作的痕迹，掌根处的皮肤略有些粗糙，和他的年龄与职业不符。
随着笔尖滑动，这一式四份的死亡证明也终于将被写完，就在他抬笔换行的瞬间，纸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谢时钦下意识看了眼笔尖——没有漏墨，于是他又抬头看了眼天花板，那里更是无事发生。
于是他将死亡证移开，果然，那个黑点还留在远处，动也不动。
果然，它又来了。
这个黑点并非固定在视野中，根据谢时钦的观察，它更像是出现在空间中某一个固定的坐标系上。
当谢时钦注视它时，它便报以生长，并伴随着海浪般涌来的情绪，这些情绪常常混乱而对立，不过，只要谢时钦移开视线，它就会消失。
正当他准备移开视线时，诊室门忽然被从外推开。
王晓丽站在门口，问他，“死亡证明写好没有？殡仪馆的人已经来了。”
她的目光刚好穿过那团已经扩大的黑色，但她的视线没有停滞，而是落在谢时钦身上。
“马上。”
谢时钦低头将最后几个字写好，动手裁开死亡证明。
“行，你动作快点，她爸妈在跟警察谈话了。”
王晓丽转身离开，谢时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视野里已经不见刚才的黑点了。
这周咨询的时候再跟咨询师讲讲吧……
这么想着，谢时钦将留给医院的那份证明收好，接着，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整齐，规律，带有训练过的痕迹。
脚步声门边停下，来人屈指敲了敲敞开的房门，“您好，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很有礼貌，对方受过良好的教育，毕竟大部分人会直接走进来。
谢时钦下意识抬头，在看向对方的瞬间，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漆黑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门边。
是它？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这一次，它是人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医生与病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