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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身陷囹圄骨如铁 暗账惊雷卷 ...

  •   大越嘉和十六年,五月廿二。

      太和殿内的死寂,犹如实质般压在每一个朝臣的脊背上。老皇帝的雷霆之怒尚未停歇,回音在雕龙画栋的穹顶之下嗡嗡作响。

      “扒去他的官服!打入大理寺诏狱!”

      伴随着这道断绝生路的旨意,殿前武士粗暴地拽住了程昱的衣领。那件象征着庶吉士清贵身份的青色飞禽补子官袍,被毫无怜悯地剥落,随手掷于冰冷的金砖之上。

      褪去官服,程昱只剩下一身素白的单衣。在这满朝文武或绯或紫、重重叠叠的官威包围中,他那单薄的白色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雪中孤松,挺拔得不见半分弯折。

      他没有挣扎,更没有像寻常含冤入狱的官员那般痛哭流涕、磕头求饶。那张清隽绝伦的面庞上,古井无波,深邃的黑眸淡淡扫过高阶之上那本被摔得散开的暗账,最终,视线轻飘飘地越过面露狂喜的裴季,落在了更深远的虚无处。

      “押下去!”裴季厉声大喝,迫不及待地要将这只落网的困兽拖入自己掌控的深渊。

      沉重的玄铁镣铐“哐当”一声锁住了程昱的双手与脚腕。铁链拖曳在太和殿的玉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在两名魁梧武士的押解下,一步步走向殿外那阴沉如铅的天光。

      狂风卷着细雨迎面扑来,吹拂起他素白的衣摆。满朝公卿皆垂首避让,唯恐沾染上这谋逆的晦气,唯有他,步履从容,宛如赴一场早有预谋的棋局。

      ——

      大理寺,诏狱。

      这是京城百官闻之色变的人间炼狱,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变与腐肉的气息。幽暗的通道两侧,火把发出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挂满的各式刑具。

      程昱被关押在最底层的一间重水牢中。

      牢房内没有床榻,半尺深的浊水淹没了他的脚踝。双手被高高吊起,锁在墙壁的铁环上,整个身子的重量只能勉强依靠双腿支撑,这种姿势,不出三个时辰,便会让人双臂脱臼,痛苦难当。

      然而,在这幽暗阴冷的牢笼里,程昱只是微微阖着双目,神色恬淡,仿佛这并非修罗场,而是国子监那间落满灰尘的藏书阁。

      吱呀——

      厚重的铁栅门被人从外推开。

      裴季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一袭暗红色的常服,手中握着一条浸透了盐水的牛皮长鞭,缓步踏入牢房。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炭火盆与烙铁的狱卒。

      火光映亮了裴季那张俊美却扭曲的面容,他死死盯着被悬吊在墙上的程昱,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与崩溃。

      但他失望了。

      程昱缓缓睁开眼,看着立在面前的裴季,眼神中不仅没有求饶,反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程解元,这诏狱的滋味如何?”裴季随手将长鞭扔进炭火盆旁的水桶里,发出“嘶啦”一声响,“你若以为凭着你那点死鸭子嘴硬的文人风骨,便能在这里熬过去,那本官只能说,你太天真了。”

      裴季逼近两步,伸手捏住程昱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那本账册上的款项流向,笔笔皆是铁证。你若是识相,现在便招供,说是赵明月那逆贼指使你敛财购铁,意图谋反。本官或许还能奏请圣上,留你个全尸。”

      程昱被迫仰起头,被迫承接着裴季那淬毒的目光,唇角却一点点、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温润的弧度。

      “裴大人。”程昱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悬吊而略显沙哑,却依然平稳得令人心惊,“账册上的银钱,确实是真金白银,那些票号,也确确实实是江南最稳妥的地下钱庄。”

      裴季闻言,眼底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你承认了?好!来人,拿供状来画押!”

      “且慢。”程昱轻声打断了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嘲弄,“大人既然查获了账册,难道就没有派人去核实一下,那些票号背后的真正东家,究竟姓甚名谁吗?”

      裴季的动作猛地一僵,心头没来由地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裴季厉声喝问。

      程昱没有再回答,他重新阖上双目,将那份足以将左相一族拖入无间地狱的秘密,死死地锁在了唇齿之间。

      “装神弄鬼!”裴季怒极反笑,一把抽出水桶里的长鞭,“既然你不肯痛快招供,本官便打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给我用刑!”

      凄厉的鞭声在阴暗的诏狱中猛然炸响,皮开肉绽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素白的单衣瞬间被抽出一条条刺目的血痕,殷红的鲜血顺着破碎的衣料蜿蜒流下,滴落在浑浊的水牢之中。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程昱的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但死死咬住的嘴唇间,却未曾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痛哼。

      他甚至在心底默默计算着时辰。

      老皇帝多疑成性,这本账册既然呈到了御前,皇帝绝不会单凭大理寺的一面之词便定下谋逆大案。户部的清算、内阁的核查,必然已经在路上了。

      打吧,裴季。

      你现在挥出的每一鞭,来日,都将成为绞死你全族的催命索。

      ——

      西山军器局,风雨稍歇。

      沉闷的马蹄声踏破了山道的泥泞,林不言骑着一匹快马,甚至来不及等马匹停稳,便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冲进了督办署的内堂。

      “郡主!出事了!”

      林不言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脸色惨白如纸。

      赵明月正立在沙盘前推演北疆的地形,闻言,手中握着的一面小红旗骤然顿住。

      “何事惊慌?”她并未回头,声音沉静。

      “大朝会上,大理寺卿裴季当众弹劾解元公,说是截获了汇通商号的暗账,指控解元公私吞矿脉、为王府筹集谋反资金!皇上雷霆震怒,已将解元公剥去官服,打入了大理寺诏狱死牢!”

      咔嚓——

      赵明月手中的那面精钢打造的小红旗,硬生生被她捏断成了两截,尖锐的断口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沙盘上,染红了代表京城的模型。

      但她没有喊痛,更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失措地哭泣。

      那张绝美的容颜在瞬间覆上了一层万载不化的寒冰,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剪水秋瞳中,没有惊恐,只有两团燃烧到了极致的冷火。

      “账册?大理寺?”赵明月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大脑在极度的愤怒中依然保持着可怕的冷静。

      她太了解程昱了,那个能在贡院号房里游刃有余、算无遗策的人,怎么可能犯下让信使带着核心账册被截杀的低级错误?汇通商号的防卫,有听风阁三千暗探保驾护航,大理寺的鹰犬就算长了翅膀,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摸到其脉络。

      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他主动递出去的刀。

      “好一个破釜沉舟。”赵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将滴血的手掌紧紧握成拳头,“他这是在以身为饵,请君入瓮。”

      林不言却急得团团转:“郡主,这可是诏狱啊!裴季那厮心狠手辣,解元公一介文弱书生,落到他手里,还不知要遭怎样的毒手!咱们得赶紧调兵去劫狱,或者传信给王爷,请王爷出面保人啊!”

      “闭嘴!”

      赵明月厉声喝断了林不言的慌乱。

      “劫狱?你是嫌我阜南王府死得不够快,还是嫌皇上找不到借口削我们的兵权?现在去调兵,就等于坐实了谋反的罪名!至于父王那边,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此事一旦牵扯边军,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赵明月大步走到铜盆前,将受伤的手浸入冷水中,任凭刺骨的凉意让自己的头脑越发清醒。

      “他既然敢把这本账册递给裴季,那账册里,必然藏着足以让左相一党粉身碎骨的火药。我们现在要做的,绝不是自乱阵脚去救人,而是要帮他,把这把火,烧到最旺。”

      她扯过一块白绢,草草包扎了伤口,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林先生,备马,我要进城。”

      “郡主进城作甚?”林不言愕然。

      “去找沈从舟。”赵明月声音铿锵,掷地有声,“这谋逆的案子,裴季想在大理寺里一手遮天、屈打成招,我偏不让他如愿。我要让沈老大人出面,请皇上下旨,由大理寺、刑部与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此案。”

      “不仅如此,还要将户部尚书拉进来!”赵明月眼中闪烁着洞悉全局的毒辣,“那账册既然涉及钱粮,户部便脱不开干系。我要让全天下的眼睛,都死死盯住那本账册上的每一个铜板的去向。只要这案子放在了阳光下,裴季就休想只手遮天。”

      ——

      “驾——!”

      暴雨后的泥泞官道上,一骑红尘如电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赵明月的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

      紫禁城,御书房。

      老皇帝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尽数赶了出去,只留下司礼太监魏公公一人。

      宽大的御案上,那本引发朝野大地震的牛皮账册孤零零地摊开着。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焦躁地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忠,你怎么看?”老皇帝突然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魏公公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回皇爷,奴婢是个没根的人,不懂这外朝的弯弯绕绕。只是……奴婢瞧着那程编修,虽是个有脾气的,但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若他真有谋逆之心,这等要命的账册,怎会如此轻易便落入大理寺的手中?”

      老皇帝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不错,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程昱在殿试上的那篇文章,中正平和,藏锋守拙,根本不像是那种会留下如此巨大破绽的蠢材。

      而且,裴季呈上账册时的那份狂热,太急切,太想将这盆脏水扣在阜南王府的头上了。

      帝王的多疑,是一柄双刃剑。

      它能杀人,亦能救人。

      就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通禀声。

      “启禀陛下!国子监前太傅沈从舟沈老大人,率领太学三十余位大儒,跪伏于午门之外!老大人泣血上疏,言程昱乃国之栋梁,断无谋逆之理,恳请陛下勿听信一面之词,下旨三法司会审,并由户部协同清查账册款项,以昭天下之公允!”

      老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四射。

      沈从舟!

      这位连他都敬重三分的老恩师,这位刚刚收了老九为徒的清流泰斗,竟然为了一个落难的庶吉士,豁出了一张老脸来叩阙!

      如果说之前老皇帝还有三分怀疑,那么现在,这三分怀疑已然化作了七分对左相一党的戒备。

      “好一个三法司会审,好一个户部协同清查!”老皇帝怒极反笑,猛地一拍御案,“裴季想在大理寺里关门打狗,朕偏要将这案子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传朕旨意!”老皇帝厉声喝道,“命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前往大理寺,与裴季组成三法司,共同审理此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许动程昱动大刑!”

      “再传户部尚书!”老皇帝死死盯着那本账册,“把国库里近十年的出纳底账全给朕搬出来!朕要户部亲自一笔一笔地核对这暗账上的票号!朕倒要看看,这江南的黑钱,到底是怎么流进京城的!”

      随着老皇帝的一道道圣旨飞出御书房,整个大越京城,犹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了起来。

      ——

      户部,金库后方的绝密档房。

      五十多名头发花白、精通算学的老书办,被户部尚书紧急召集至此。四周燃起了几十盏手臂粗的明火牛油烛,将这间档房照得亮如白昼。

      户部尚书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将那本从御前拓印下来的账册副本重重地拍在桌上。

      “皇上有旨,今夜就算是不吃不睡,也要把这账册上记录的江南十七家地下钱庄的票号归属,给本官查个水落石出!去对那十年里的陈年旧账!”

      算盘的劈啪声犹如暴雨倾盆般在档房内响彻。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亥时三刻。

      一名戴着老花镜的户部老主事,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手中的那本嘉和十年的黄河赈济底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不可能……”老主事面无血色,犹如见鬼了一般,指着账本上的两排数字,声音哆嗦得连不成句。

      户部尚书一把推开他,抓起那本底账,与大理寺送来的那份“谋逆暗账”对在一起。

      一息。

      两息。

      户部尚书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那所谓的江南钱庄的汇款票号,那所谓程昱用来结党营私的巨额黑钱……

      那分明是嘉和十年,从他们户部大库里拨出去,却在半路上不翼而飞的……三百万两黄河修堤赈灾银!

      而当年,负责经手调拨这笔款项的户部侍郎,正是如今左相裴渊最宠爱的门生。

      这不是一份程昱谋逆的罪证。

      这是一份,足以将整个左相一族,死死钉在谋反与贪墨耻辱柱上的阎王催命符!

      “快……”户部尚书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快备马……本官要立刻入宫求见陛下!天……要塌了!”

      窗外,原本停歇的雷雨,再次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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