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你走吧 我什么时候 ...

  •   绵密的清苦似冗长的河,沿着鼻喉淌入肠胃里,苦得让人难以安眠。

      楼观鹤缓缓睁开眼。

      入目仍是熟悉的装潢。

      ……他仍在宴辞霜的寝殿中。

      看起来好似也没缺胳膊少腿……专门将他迷晕为了什么?

      药效尚未完全消退,四肢酸乏无力,但习武之人的感官已恢复了大半。

      那股苦味,不是做梦。

      长久浸润在药里沾染的苦味,楼观鹤再熟悉不过。

      阿悄。

      他撑着坐起,敏锐捕捉到屋内还有另一道气息。

      至于那是何人,楼观鹤心中已有推算。

      他的步子极轻,好似也成了黑暗中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悄无声息绕过屏风,借着月色瞧清来了外间榻上休憩的人。
      宴辞霜。

      到了外间,那股苦味更重了两分,萦绕在软榻上。

      若非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过,这味道不至于如此纠缠在宴辞霜身上。

      楼观鹤眼色微沉,手中将那支桃花簪攥得更紧。

      月色粼粼中,觉浅的太子似有所觉,半睁开眼,喑哑唤道:“木兄?”

      楼观鹤隐匿在朱红柱之后,不动如山。

      “……还没醒么?”宴辞霜坐起身,将窗徐徐推开。

      夜风习习,忽而卷起,吹的长发如墨泼散,楼观鹤只能瞧见半张姣好侧颜,迎着月霞,白皙莹润,恰似无暇天仙将要奔月归位。

      楼观鹤强压下不知缘由、毫无道理的空落,借着风声潜行。

      钝钝的簪尾抵在宴辞霜的后心窝上,薄薄的寝衣防不住簪尾的尖锐,也藏不住肌肤接触带来的暖意。

      楼观鹤抵在宴辞霜后背的手不由得贴紧了两分,用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烘暖小小的一块。

      好凉……
      这般冷,还开什么窗?不怕着凉么?

      “你醒了。”

      宴辞霜不曾回头,却也叫人不难听出言语中浅淡笑意。

      “你把阿悄如何了?”

      宴辞霜一怔,回眸,笑意跟着绽开:“小鸟怎么这么凶?”

      云鹤阁内人情冷漠,许多杀手刺客便是到死也没与同僚说过几句话,楼观鹤更是话少中的佼佼者,除了阿悄,再无旁人会这般称呼他。

      楼观鹤用力了两分:“回答我。”

      风不曾停,窗外枝叶沙沙不断,宴辞霜盯盯看了片刻,忽而感慨:“这会儿,倒真像个杀手了。”

      肃杀,冷厉,好似索命阎王,下一秒便会夺人性命。

      “小鸟,不要让我不高兴。”宴辞霜往后倒去,完全不在乎抵在后背的玉簪。

      楼观鹤后撤了半分,却又及时悬崖勒马,停在原地。

      他分明只是不愿轻易放了宴辞霜,可这姿势,却反倒像他生怕宴辞霜摔倒,紧紧搂住宴辞霜,似缱绻爱侣,嬉笑胡闹,亲密得令他无措彷徨。

      楼观鹤喉头发紧,不敢低头看。

      便是如此,从他怀中投来的目光仍旧灼灼。

      宴辞霜眼尾被冷风吹的泛红,他轻声慢语,柔情似刀:“毕竟,我舍不得对你如何,便只那好撒气在阿俏姑娘上了。”

      “……卑鄙。”

      宴辞霜淡笑:“若只骂这一句,可没什么效用。”

      楼观鹤从没见过主动讨骂的人,被怔得哽住,一时忘了要说的狠话,只得干巴巴道:“她和这事没关系,你放了她。”

      “这么巧,她也跟你说过一样的话。”宴辞霜笑道,“她说这个任务原是她的,你是替她来的,冤有头债有主……让我放了你。”

      “这可怎么办?”

      太子面上的浅笑骤然落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透着几分冷意。

      “我偏一个都不想放。”

      沉默对峙让时间变得难熬,楼观鹤素来不擅长此道——在云鹤阁这么多年来,也从没接过威胁、恐吓、谈判之类的活。

      太难了。

      楼观鹤抿唇:“我会杀了你。”

      “嗯。”宴辞霜松松散散得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动手吧。”

      楼观鹤:“……”
      这不对吧……他见旁人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个谁不是说过,越是身份尊贵的人越惜命吗?
      普天之下,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还有谁比东宫太子要更身份尊贵?他怎得……
      半点都不惜命?

      好吧,他忘记了。
      宴辞霜若是惜命,就不会将个杀手好好养在这儿。

      不畏死的人,总要技高一筹。

      楼观鹤没那么想活,只是他了无牵挂,阿悄却还有未尽的心愿。

      “你待如何。”

      宴辞霜没说话,食指缠住一缕垂落的青丝,绕了数圈,稍稍用力。

      细微的疼痛令楼观鹤下意识往前倾,恰好宴辞霜仰起头。

      好近。

      近到呼吸……都格外有存在感。

      温热的,吞吐间带着浅薄的香气,夹杂在苦药味中,愈显馥郁。

      “什么都可以吗,小鸟?”

      楼观鹤想退,但宴辞霜得寸进尺,忽然揪住了他的衣领。

      等等——

      楼观鹤往前倾了半分,本就不富余的距离被压缩到极限,他甚至感受到什么温热柔软的两瓣轻轻擦过面颊。

      他瞳孔骤缩,似受到莫大惊吓,不管不顾后撤两步——

      “撕拉!”

      宴辞霜也不曾料到是如此局面,他怔怔盯着手中的布料,默然,眼睛却不安分,欲盖弥彰地扫过一次、又一次。

      “不许看!”楼观鹤猛地回神,咬牙切齿地低喝。

      他可没忘记——这卑鄙无耻下流的太子好男风!

      “啊……”宴辞霜迟疑,视线游移,却迟迟没能真正移开。

      虎臂蜂腰螳螂腿,宫内御前侍卫需得遵守此则选拔,武艺高强的同时,个个都赏心悦目。
      身为东宫太子,宴辞霜见过不少出类拔萃的御前侍卫,但比之楼观鹤,皆远不及也。

      可是、

      宴辞霜思绪难平。

      数年前……楼观鹤的身材有如此好吗?

      宴辞霜有些记不清了。

      少年抽条,难免有些挂不住肉,纤瘦苗条,又突逢巨变,更是雪上加霜。
      到最后,宴辞霜记得最清晰的,竟是楼观鹤紧闭双眼、了无生气躺在床榻上的模样。

      也直到那时,他才发觉,冷静自持、仿若无所不能的哥哥已被拖得身形消瘦,心血耗空。

      一如当年他所说,离了他,怎么都能活得更好、更好。

      苦。
      宴辞霜身体康健,除了那段时日,甚少患病吃药,可眼下,他好似含了片黄连在口中,苦的眼眶发涩,心口抽痛。

      鹤鸟不可囚于樊笼,其翼本为长风生。

      他的痴念、束缚,皆不过累赘。

      楼观鹤匆匆躲入屏风后,随手摸了件外衣,确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方才小心走出。
      只走了三五步,他便不动了,任由月色在他与宴辞霜之间划出道宽阔银河。

      发生什么了?

      楼观鹤敏锐察觉到宴辞霜骤然疏冷的情绪,难免疑惑。

      难不成其实好男风只是阴险太子的托辞,前几日还能强装着入戏三分,今日确切瞧清男人身体,难以接受,破了功?

      若真如此,楼观鹤应当买些鞭炮好生庆祝一番。

      可不知为何,他微妙的,有些不舒服。

      想必是因发觉他竟被心机深沉的太子数句花言巧语蒙骗,对此信以为真的恼怒。

      真真是满嘴胡言,半句都不可信!

      “你走吧。”

      楼观鹤:“?”

      宴辞霜并不看他,冷冷道:“寅时禁军交班,你跟着齐宣屏,出宫,再不许入盛京。”

      楼观鹤听着宴辞霜有些古怪的断句,不为所动,问:“阿悄呢?”

      分明一刻钟前心机深沉的太子才说不可能放他走,如今却又让他离开?

      哈?

      楼观鹤不动声色地环绕四周,难道阿悄正在某处听着他们说话?

      狡诈的太子想用这种方式离间他与阿悄,好让阿悄道出幕后之人吧?

      果然这些个了不得的人物个个满腹算计。

      “我不走。”楼观鹤斩钉截铁。

      提议被拒,宴辞霜面上却无半分惊异,他抵在食指指腹的指尖用力,掐紧了落在他手心里的那根青丝。

      “若你忧心阿悄,那我也可许诺,只要你活着一日,我便保阿悄无忧。”宴辞霜话锋一转,“可若是你在外头受了伤,或是什么,你的伤如何,阿悄身上便会如何。”

      楼观鹤不觉此话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

      诚然如心机深沉的太子所言,刺杀太子的任务是阿悄的。
      他背着阿悄顶了她的名字来执行任务,对任务内情知之甚少,就连是何人下的命令也半分不知。

      相较之下,阿悄知道的必然比他多得多。

      宴辞霜说着要放他走,实则必然是想利用他撬开阿悄的嘴。

      阿悄是为了救他而入险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就这么走。

      更何况,狡诈太子满口谎言,他才不信。

      楼观鹤下定决心,笃定道:“你放了她,我留下来。”

      “你留下来?”

      宴辞霜说得很慢,近乎一字一顿。
      他的声音轻极了,一张口,好似便散在了月色里,好似迷茫,又好似无措。

      迷茫什么?
      满肚子算计也还有什么算不明白的时候么?

      楼观鹤捉摸不透,只好静观其变。

      良久,宴辞霜缓缓抬眸,定定望着楼观鹤:“就算你留下,我也不会放了阿悄,如此,你仍要留下?”

      好奇怪。

      楼观鹤莫名觉得有丝丝缕缕的违和感,可眼下也顾不得思虑更多:“是。”

      “……”

      宴辞霜又垂下头去,未束的长发自肩头散落,遮住他的面目,使得神色越发难辨。

      楼观鹤却反在刹那间了悟。

      方才那一面,竟是这些天来,他头一次瞧见宴辞霜半点笑意都无的模样。

      疏离矜贵,令人望而生惧,避之不及。

      然,违和的并非宴辞霜的以往不同,而是他楼观鹤,竟不觉得那神色违和,反而潜意识中认定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杀手……自刺杀之前,从未与太子这般人物有过交集,何来的本该如此?

      头痛。

      楼观鹤为不可察地皱眉。

      额角的血管一抽一抽的跳,随之而来的是不清晰的呓语,一声叠一声,直至与心跳共振,他方才辨认清楚——

      “……哥哥。”

      “木兄。”

      模糊的幻音同太子的音色重叠,霎时间,楼观鹤甚觉心轰然漏跳半拍。

      四目遥遥相对,皆难辨彼此。

      宴辞霜道:“只此一次,他日,我绝不允你悔之。”
      便是赴死,也当伴他身侧,与他同穴葬。

      月华被云雾遮挡,眼前忽而昏暗难明。

      漆黑之中,楼观鹤听见错跳的心脏博然跃动,似欣喜,又似急切。

      他无措迷茫。

      缘何欣喜?

      又缘何……急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你走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