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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灰烬余音 ...
二月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市局审讯室
周磊坐在铁椅上,左腿的枪伤被紧急处理过,纱布下还在渗血。但他坐得笔直,双手铐在身前,眼神平静地看着单向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看着他。
陈延嵊站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与那双眼睛对视。林瑜还在ICU,但情况已经稳定,医生说他醒过几分钟,又昏睡过去。陈延嵊本该留在医院,但他必须来见周磊。
必须亲耳听他说出一切。
“伤口怎么样?”杨队问旁边的值班医生。
“三处枪伤都是腿部非致命位置,失血不少,但没伤到动脉。子弹取出来了,需要住院观察,但他拒绝转移。”医生推了推眼镜,“另外,他要求见陈副队长。说有些话,只对陈队说。”
陈延嵊看着玻璃那头。周磊的脸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具蜡像,只有眼睛是活的,里面燃烧着某种即将熄灭但依然炽热的火焰。
“我进去。”陈延嵊说。
“小心点。”杨队按住他的手臂,“他可能想激怒你,或者……拖延时间。”
“陆薇已经死了。”陈延嵊的声音很平静,“他拖延什么时间?”
推开审讯室的门,铁椅上的周磊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陈延嵊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手臂和肋骨的包扎上,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你伤得不轻。”周磊说,声音嘶哑但清晰。
“你也是。”陈延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打开记录本,只是看着他,“陆薇死了。从摩天轮上跳下来,全身着火。”
周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铐在一起的手指——很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完成了净化。”他轻声说,“在至高点,在火焰中。她会升入天堂,在那里等我。”
“天堂?”陈延嵊盯着他,“你杀了那么多人,烧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觉得你配去天堂?”
“我们不是在杀人。”周磊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是在净化。那些扭曲的爱,那些公开的污秽……我们在清除世界的毒瘤。就像园丁修剪花园,剪掉腐烂的枝叶,花园才能繁茂。”
陈延嵊想起林瑜的分析——这种将暴行合理化为“神圣使命”的认知扭曲,是这类罪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已经在自己心中建立了一套完整、自洽的逻辑体系,外界的任何质疑都无法穿透。
“十五年前那场火灾,”陈延嵊换了个方向,“圣光教堂,那个音乐总监。他性侵了你和陆薇,对吗?”
周磊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他脸上唯一出现的裂痕。
“我们不提那个名字。”他的声音冷下来,“他不配被记住。”
“但他改变了你们的一生。”陈延嵊继续说,“他玷污了你们心中纯洁的地方,所以你们用火焰‘净化’了他。然后你们开始‘净化’所有你们认为‘不纯洁’的东西。同性恋情侣,公开示爱,甚至……那个电工的儿子。一个十岁的自闭症孩子,他做错了什么?”
“他活在痛苦中。”周磊的回答很快,像背诵教条,“他的父亲知道,只有火能带他去没有痛苦的地方。”
“那是他父亲的想法,不是孩子的。”陈延嵊向前倾身,“就像那个总监对你们做的事——那是他的欲望,不是你们的错。但你们把别人的罪,转化成了对全世界的仇恨。”
审讯室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周磊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腕。许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第一次起火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窗帘烧起来,圣坛烧起来,那个男人在火里惨叫……薇拉着我要跑,但我站住了。我看着那些火焰,突然觉得……很干净。”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火会把一切烧成灰。好的,坏的,肮脏的,纯洁的……最后都变成一样的灰。在灰烬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
“所以你就开始制造灰烬。”
“我在制造平等。”周磊纠正他,“在火里,那对同性恋情侣和我们是一样的——都是燃烧的□□,都是上升的烟,都是落下的灰。没有谁比谁干净,没有谁比谁肮脏。这才是……真正的公正。”
陈延嵊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报复,也不是偏执的信仰,而是一种扭曲的哲学——用毁灭来达成某种病态的“平等”。
“电工的儿子呢?”他问,“一个孩子,甚至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你要把他烧成灰,是为了什么平等?”
周磊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
“以诺……”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温柔,“薇选的。她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奉献’。那个孩子……是最后的奉献。”
“奉献给谁?”
“给火。”周磊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陈延嵊,“也给那些看着的人。让他们知道,有些痛苦……只能用火来终结。”
陈延嵊突然明白了。电工李建明和陆薇的计划不是简单的纵火和自杀,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摩天轮上的火焰,地下室引爆的火焰,还有陆薇燃烧的坠落——这是要给世人看的“净化仪式”。
而周磊,是这场仪式的见证者。或者,是下一场仪式的执行者。
“你腿上中了三枪,被关在这里。”陈延嵊缓缓说,“你还怎么完成你的‘奉献’?”
周磊笑了。那个笑容在审讯室的灯光下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火无处不在,陈警官。”他轻声说,“只要你愿意点燃,哪里都是祭坛。”
话音未落,审讯室突然陷入黑暗!
不是停电——应急灯立刻亮起,但光线昏暗。对讲机里传来菜菜焦急的声音:“陈队!电路故障!备用电源启动了,但审讯室这边的线路——”
陈延嵊猛地站起,但周磊比他更快。
尽管腿上有伤,周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铁椅上站起,被铐住的双手伸向审讯桌——不是攻击陈延嵊,而是抓住桌上那杯水,狠狠砸向墙壁!
水泼在墙上的电源插座上!
短路,电火花噼啪炸开!但这不是目的——陈延嵊看到,周磊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很小,金属的,像一颗假牙。
他将那东西扔向电火花。
“趴下!”陈延嵊吼道,扑向周磊,将他按倒在地!
爆炸发生了。
不是剧烈的爆炸,是沉闷的、被抑制的爆燃。那颗“假牙”是某种高温燃烧剂,遇到电火花的瞬间爆开一团白炽的火球!火焰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喷涌,温度骤然升高!
陈延嵊感到后背一阵灼痛,但他死死压住周磊。门被从外面撞开,白菜菜和两名警员冲进来,灭火器喷出白色粉末。
火很快被扑灭。审讯室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焦糊味。
陈延嵊爬起来,检查周磊的状况。他还活着,但脸被火焰燎到,起了水泡,身上的囚服烧焦了一片。最严重的是他的手——那颗燃烧剂就在他手边爆开,他的双手已经被烧得焦黑。
“医疗!”陈延嵊吼道。
周磊却笑了。他抬起那双焦黑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眼神里是满足。
“看啊……”他喃喃道,“火……多干净……”
然后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
下午五点十分市局医疗室
“三度烧伤,双手保不住了,需要截肢。面部二级烧伤,呼吸道有灼伤。”医生快速汇报,“但他体内的燃烧剂成分很奇怪——不是常规的铝热剂或镁粉,是某种定制配方,燃烧温度极高但持续时间短,像是专门设计来……”
“来自我毁灭的。”陈延嵊接上。他站在医疗室门外,后背的烧伤已经处理过,缠着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柳笙秋匆匆赶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查到了。周磊被捕后,看守所按照规定做了口腔检查,但假牙是陶瓷材质,X光下不明显。里面藏的燃烧剂……和‘桂花’案里用过的一种配方相似。”
桂花。
那个已经死去的、专门杀害儿童的“花”。
陈延嵊记得卷宗里的记录:桂花,男性,三十岁,童年遭受严重虐待,成年后专挑孩子下手,杀害后制作成“人偶”。
桂花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动中跳楼自杀身亡。但他的配方流传下来了。
“花园组织共享资源。”陈延嵊低声说,“牡丹在培养一个生态系统。每种‘花’的技能、工具、甚至偏执的哲学……都在组织内部流通。”
“那周磊嘴里那颗假牙……”柳笙秋脸色发白,“是桂花留下的?还是牡丹给他的?”
“也许都是。”陈延嵊看向医疗室的门,“牡丹知道周磊被捕后可能面临什么。她给了他最后的‘工具’——不是用来逃跑,是用来完成自我净化。”
病房里传来仪器规律的提示音。周磊还活着,但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医生说烧伤引起了全身性感染和器官衰竭,生命体征很不稳定。
陈延嵊推门走进去。
周磊躺在病床上,双手已经包扎成两个白色的球体,脸上涂满了药膏,插着呼吸管。监测仪上的波形还算平稳,但他的脸色灰败,像一具正在失去颜色的雕塑。
陈延嵊在床边坐下。他知道周磊可能听不见,但还是开口:
“陆薇的尸体已经移交法医。电工李建明被抢救过来了,他儿子以诺安全,送到了儿童福利机构,会有专门的社工和心理医生跟进。”他顿了顿,“你们想展示的‘净化’,没有发生。火被扑灭了,人活下来了,孩子有未来了。”
监测仪上的心率线轻微波动了一下。
周磊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他的目光涣散,但似乎认出了陈延嵊。
“火……”他的嘴唇翕动,呼吸机的面罩上凝结了水雾。
陈延嵊靠近一些。
“火……会继续……”周磊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花园……还有很多花……玫瑰……白百合……嘉兰……桂花……都死了……但还有……新的……”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测仪发出警报。
“牡丹……在看着……她会培养……更多的……”
护士冲进来,检查仪器,调整药物。陈延嵊被请出病房。
站在走廊里,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抢救。周磊的心率在下降,血压在下降,那条代表生命的波形正在变得平缓。
然后,停了。
长长的蜂鸣声。护士开始心肺复苏,医生准备电击。
但陈延嵊知道,结束了。
周磊用他信仰的方式离开了——不是被法律审判,不是被枪决,而是在自己点燃的火焰中烧成灰烬。尽管那火焰只烧掉了他的手,但在他心里,他完成了最后的“净化”。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一分。死因:烧伤引起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并发感染性休克。”
陈延嵊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回病房,站在床尾。周磊的脸上盖上了白布,那双焦黑的手也藏在被单下。这个造成了至少六人死亡、无数人痛苦的纵火犯,此刻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无害。
但陈延嵊不会忘记他做过什么。不会忘记书店里烧焦的尸体,酒吧里打断的四肢,教堂里疯狂的火焰。
也不会忘记他最后说的话。
花园还有很多花。
玫瑰、桂花、白百合、茉莉、嘉兰百合、……有些已经凋谢,有些还在绽放。
而牡丹,那个园丁,还在暗处培育新的品种。
---
晚上七点医院ICU走廊
陈延嵊回到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在ICU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林瑜。林瑜还在昏睡,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呼吸机的参数也调低了,医生说他正在慢慢脱离危险期。
陈延嵊的背还在疼,腿上的旧伤也在抗议,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瑜平稳的呼吸,看着监护仪上规律的波形。
“陈队。”赵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延嵊转身。女法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疲惫但眼睛很亮。
“陆薇和周磊的初步尸检报告。”她递过来,“还有一些……你可能需要知道的东西。”
陈延嵊接过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打开:“你说。”
“陆薇的尸体烧得很严重,但我们在她胃里发现了一个微型胶囊,防水防火,里面是一张存储卡。”赵然压低声音,“技术组破解了,里面是‘花园’组织部分成员的联络方式和加密信息。虽然大部分已经失效,但有一条是最近更新的——”
她停顿,看着陈延嵊的眼睛:
“牡丹近期将离开本市。最后一场‘花期’定在三月十五日,桃花盛开时。执行者:桃花。”
桃花。
新的花。
陈延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桃花的目标是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还不知道。但存储卡里有一份加密名单,疑似是‘桃花’的潜在目标。”赵然说,“技术组还在破解,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陈延嵊点头。他看向ICU里的林瑜,那个总是能在一团乱麻中找到线头的人,现在躺在病床上,无法帮他分析,无法给他建议。
但他必须继续。
因为花园还在。
“整理所有资料。”他对赵然说,“周磊和陆薇的所有口供、物证、现场记录。还有……桂花案的卷宗,也调出来。我要知道这些‘花’之间还有什么关联。”
“明白。”赵然转身要走,又停住,“陈队,你该休息了。林顾问醒来如果看到你这样,会担心的。”
陈延嵊扯了扯嘴角,那大概算是一个笑:“我知道。我看他一会儿就去睡。”
赵然离开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陈延嵊重新看向玻璃窗内。林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护士走过去,记录了什么,然后对窗外的陈延嵊比了个“OK”的手势。
好转的迹象。
陈延嵊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快点好起来,小鱼。”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色温柔。
而在黑暗深处,新的花正在孕育。
三月十五日,桃花盛开时。
还有三十六天
稍微修改了一下排版,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下一章会改回来的,记得评论喜不喜欢哦~(˶╹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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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灰烬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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