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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刻意相逢 食堂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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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雏开始每天都去天台。
不是刻意的,至少她对自己是这么说的。
只是每天傍晚刚好有空,刚好走到教学楼,刚好那扇门没关。
她每次去的时候许庭都在,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片天。李雏就站在两三米外,不说话,也不坐过去。
这种沉默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李雏带了两个橘子。
她把其中一个放在许庭旁边的台阶上,自己剥另一个。橘子皮的味道在风里散开,很冲,但很好闻。
许庭看了一眼那个橘子,没拿。
“能吃,”李雏嘴里塞着橘子瓣,声音含混,“我在学校门口水果店买的,不酸。”
许庭没动。
李雏也不催她,吃完自己的橘子,把橘子皮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句“学姐明天见”,就走了。
第二天她去的时候,那个橘子不见了。
台阶上只剩一小片橘子皮的白色脉络,被风吹干了。
李雏笑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包饼干,有时候是一盒牛奶。
她放在许庭旁边,不说话,自己吃自己的。
许庭有时候会拿,有时候不会。
拿的时候也是沉默的,撕开包装纸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简自白问过她:“你们这样算交流吗?”
“算吧。”李雏趴在桌上想了想,“我觉得她在习惯我。”
“习惯不等于喜欢。”
“我知道,”李雏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但习惯是喜欢的开始。”
简自白从眼镜后面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降温了。
李雏没料到会这么冷,她还穿着十月的薄外套,站在教学楼门口等许庭的时候冻得直跺脚。
她等了快二十分钟,许庭才从里面出来,穿一件黑色风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看到李雏的时候,许庭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这干嘛?”
“等你啊,”李雏搓了搓手,“今天去天台吗?风太大了,要不别去了。”
许庭看了她两秒,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李雏愣了一下。
“戴上,”许庭说,“你嘴唇都紫了。”
许庭说完就往天台的方向走了,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李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围巾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洗衣液,又像冬天的风。
她赶紧跟上去,把围巾围好,小跑了两步追上许庭。
“学姐你不冷吗?”
“不冷。”
“你骗人。”
许庭没理她。
那天天台上的风确实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许庭还是坐在那个位置,李雏这次坐得近了一些,隔了大概一米远。
两个人都缩着脖子,谁也不说话。
晚霞被乌云遮了大半,只剩天边一线橘色,像随时要灭掉的炭火。
“明天要下雨。”许庭忽然说。
李雏转头看她,许庭没看她,盯着远处那线光。
“你怎么知道?”
“云的形状。”许庭说。
李雏又抬头看天,看不出什么形状,只觉得灰蒙蒙一片。但她点了点头,说:“哦。”
过了几秒,她又说:“学姐懂得真多。”
许庭没接话。
但李雏注意到,许庭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本能反应,被什么情绪牵动了,又迅速被按了回去。
那天她们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到教学楼门口,李雏要把围巾还回去,许庭说不用了,头也没回地走了。
李雏站在门口,围巾挂在脖子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她觉得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雨从早上开始下,到傍晚也没停。李雏撑着伞去教学楼,在天台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是关着的。
她推了推,推不开。
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雨水的气味,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许庭没来。
李雏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又等了十分钟。她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许庭可能根本就没出门,也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但她就是觉得,如果她不来,许庭来了,那许庭就是一个待在这里的。
她一直等到天黑。
第二天雨停了,李雏去天台的时候,许庭在那里。
“昨天你没来。”许庭说。
这是许庭第一次主动提起她们的约定。虽然她们从来没有约定过什么。
“我来了,”李雏说,“门锁了。”
许庭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周二保洁会锁门。”
李雏记住了。
周三开始,她每次都记得把那扇门用石头抵住。
十一月下旬,初雪来得比往年早。
那天下午李雏在宿舍里写作业,简自白忽然说外面下雪了。
她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雪不大,细细密密地往下落,落地就化了。
她看了几秒,忽然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简自白在后面喊:“你去哪?”
“找人!”
李雏跑到许庭宿舍楼下的时候,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细雪。
她不知道许庭住在哪一层,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她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拿出手机给许庭发消息。
她们加过微信,但许庭几乎不主动发消息,回复也很短,通常是“嗯”“好”“知道了”。
李雏发什么她都不嫌烦,但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雏打了一行字:学姐,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李雏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我在你楼下。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回去,冷。
李雏笑了,又打了一行字:我给你买了奶茶,热的,你下来拿一下嘛。
这次隔了更久,大概三四分钟,李雏以为许庭不会回复了。
她跺了跺脚,把手缩进袖子里,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手机震了一下。
等着。
李雏差点跳起来。
大概过了五分钟,许庭从楼里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头发没扎,垂在肩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得很快。
走到李雏面前的时候,她皱了下眉。
“你疯了?”许庭说,“穿这么少站在雪里。”
李雏把奶茶递过去,手指已经冻得通红:“给你,暖手的。”
许庭看着那杯奶茶,又看了看李雏的脸。
李雏在笑,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了,嘴角那颗小痣像是被冻得更明显了。
她的鼻尖和耳朵都是红的,外套上全是细密的水珠。
许庭接过奶茶。
“进来坐坐。”她说。
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李雏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但你知道它是热的。
许庭的宿舍在四楼,双人间,但室友据说在外面租了房子,不怎么回来住。
门推开的时候,李雏以为走错了。房间里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有人住。
桌子上的书摆成整齐的一排,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方块。
窗帘是灰色的,遮住了大半窗户,房间里光线很暗。
唯一让人觉得这里住着活人的,是桌上的一张小相框。相框是木质的,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里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女孩搂在一起笑。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五官有些像。
短发女孩笑得露出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一团阳光。长发女孩笑得安静一些,嘴角弯着,看起来很温柔。
许庭注意到李雏在看那张照片,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相框翻了过去。
“坐吧。”她说,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
李雏没问那张照片的事,在椅子上坐下来。许庭给她倒了一杯水,杯子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李雏双手捧着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到她手心里,舒服得她想叹气。
“你的房间好干净。”李雏说。
“习惯罢了。”
“你不喜欢开灯吗?”
许庭看了她一眼,把台灯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书桌那一小块地方,房间其他地方还是暗的。
李雏借着那点光看许庭的脸,五官的轮廓被光线切得很清晰,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学姐,”李雏喝了口水,“你平时一个人都干嘛?”
“看书。”
“不无聊吗?”
“不觉得。”
李雏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回那个被翻过去的相框上。她忍了忍,没忍住。
“那个照片里的人,是你朋友吗?”
许庭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很久以前的朋友。”许庭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李雏“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许庭送她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
李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许庭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表情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有些模糊。
“学姐,”李雏说,“明天还去天台吗?”
“去。”
“那我等你。”
许庭没回答,但门没关。李雏下到三楼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
李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今天没送出去的橘子。
她摸到橘子圆滚滚的形状,忽然笑了。
她想起许庭说“进来坐坐”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犹豫。是许庭在犹豫要不要让她走进来。
而许庭还是让她走进来了。
李雏把橘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橘子皮被冻得有点硬,但她觉得它还是甜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简自白已经洗漱完了,正靠在床上看书。
看到李雏满脸是笑地走进来,简自白放下书。
“怎么,追到了?”
“没有,”李雏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好,“但她让我去她宿舍坐了。”
简自白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了句李雏没太听懂的话。
“她在让你走进她的世界,但她自己还没准备好走出来。”
“什么意思?”李雏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简自白重新拿起书:“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李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许庭把相框翻过去的手势,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种本能。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又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她又想起许庭说“很久以前的朋友”时的语气。
很久以前。
有多久?
李雏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觉得许庭身上有很多层壳,每一层都薄薄的,透明的那种,你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但就是碰不到。今天她敲开了一层,但下面还有更多层。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耐心敲完。
但她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