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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疯狂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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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染进行了很多缓解情绪的行为。他开始运动以让自己的身体微微出汗,通过让自己血液加速的办法,渐渐平息起伏不定的情绪。
在茶几边做了一百多个俯卧撑,又跑进厨房里热了些食物吃进去,喝了水才感觉自己从方才的震撼中缓了过来。
他朝二楼大开的房门看去,那里面没有声音传来,倒是有丝缕的烟丝飘出来。
谢君豪在抽烟。
很少见他吸烟,印象中最深的一次,还是他妈妈去世的那天。
谢君豪是在懊悔不该瞒着他吗?
谢染脑中仍百转千回,他终于抬脚上楼,站在门口。桌上的烟灰缸里躺着一团烟灰和两只烟头。
谢君豪抽出唇间的烟,抬眼朝他过来,说:“进来。”
谢染走进去。
谢君豪摁灭了烟,抬抬下巴,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并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对面。
“怎么样?理解了吗?”他问。
谢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于是先喝了一口水,抿了片刻的唇,组织语言,说:“我理解但不能接受,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有没有过类似的行为?”
谢君豪说他对妈妈的感情是真的,那么是从什么喜欢男人的,这是一个问题。
作为父亲,面对儿子像审犯人一样的质问,谢君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回答了。
“从禾黍参加比赛开始,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为了防止谢染再用这样的语气质问他,他说:“谢染,我不希望再回答你的问题,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在没有触犯法律和道德的基础上,我喜欢谁,追求谁,这些都是我的个人自由,你只有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的权利。”
好好好。
谢染无话可说,这的确是谢君豪的个人的自由,他无权干涉,但那种被欺骗的感觉仍旧在他胸腔里存在。
——原以为谢君豪是英雄一样的人物,谁知道竟然是个半路出家,又争又抢的人。
这简直是人设的崩坍。
谢染蹙着眉,不顾谢君豪的劝阻,头铁似的问:“可禾黍都不喜欢你,人家一直喜欢的都是陆檐,你这样做不会觉得很过分吗?”
谢君豪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谢染瞪着眼睛,大声把话重复了一遍:“是你太过分了!是你一直在打扰他们!要不然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是我打扰他们?”谢君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说,“你了解什么?他们不在一起是他们的原因,和我有什么关系,禾黍六年前的演唱会出事之前,你知道陆檐干了什么吗?”
谢染后背发凉,他知道以陆檐的性格,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事?”他没有多少底气地问。
“深夜当街拥吻秦己。”谢君豪说。
谢染再一次被五雷轰顶,“什么?!”等等,“秦已是谁?”
“《你的名字》中演林琛的演员。”谢君豪说,“那时候就有不少人谈论他的取向问题了,只不过后来被一些事情模糊了概念,再加上有林拓这个前科在,他的取向一直都是未解之谜。”
陆檐还与林拓恋爱过,乃至到了今天都纠缠不清,而禾黍,谢染偷瞄了眼谢君豪。谢君豪和禾黍……
“……这么说来,他们自己的问题也很大啊。”谢染有点动摇。
谢君豪叹口气说:“……你再好好想想吧,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去找禾黍了,在家里待着。”
刚刚禾黍的态度非常明确,谢染知晓,但突然之间要割舍去总归是伤心的。以后再见面,心里估计都要生隔阂。
谢染蔫巴巴地“哦”了一声,起身离开。
*
一路上,禾黍都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开车,脑子还留在谢君豪的别墅里。
他知道以谢染的性格不会不向谢君豪追问真相,谢君豪明确表示过,不建议让谢染知道真凶。禾黍心存一丝侥幸,希望谢君豪不要将全部的真相说出来。
真相对他来说是残忍的——完全把他置于了愚者弱者的地位,外人来看,说不定还要怜悯他。
他不想让谢染通过谢君豪的视角看自己。
禾黍瞥了眼后视镜,距离谢君豪家非常远,路上都是来去的汽车,呼啸声不绝于耳。
……算了。
不去想可能发生的事了,着手眼下吧。
看到他眉心舒展开,陆檐才说:“你这么开下去,明天都到不了我家。”
“我走错了?”禾黍看了看路况,“不是你指的路吗?”
“十五分钟前的岔路你拐错了。”陆檐说,“前面路口再掉头吧,不着急。”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啊?”禾黍踩了油门,超车,加速往前开,“天都黑了。”
“我这不是一直看你不高兴吗?没敢出声打扰你。”陆檐说。
他不高兴得那么明显吗?挂脸了啊。
路口很快就开到了,禾黍调转车头,朝原方向行驶去。没错,这会儿的天黑得吓人,霓虹灯格外刺目。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缓过来。”禾黍扫了眼陆檐,不自觉地问,“你说,谢染会知道吗?”
他还是问了出来,还是不踏实。他想或许陆檐能给他提供一个思路。
“不知道。这事儿得看谢君豪。”陆檐说,他想起在别墅时谢君豪说的事,“……禾黍,”他突然郑重起来,“他早晚要知道的,你要想想以后怎么面对他吗?”
“你给我出个主意,是还和以前一样呢还是就此别过老死不相往来。我看见他就会想起谢君豪。”
“这事和谢染没有关系。之前他不知道的时候,有谢君豪在,你不也照样带着他。”
“有道理啊。”禾黍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具体要怎么做,还得看你自己。”陆檐真的就只提供了一个思路。相比自己而言,禾黍和谢染相处得最久,感情也最深厚。他插不了手,也不能插手,只能旁观。
路边的建筑物逐渐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从中心区域逐渐向边缘地区行驶。视野跟着一起开阔,建筑物明显减少。
“你家住这么偏啊,”禾黍问,“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
“还好吧。生活设施配套挺齐全的。”陆檐说,“而且,这也不算偏啊,还没到郊区呢,那里才是真的偏,私属领地来着。”
再往前走了大概一公里之后,陆檐喊了停。
别墅大门紧闭,黑灯瞎火,像是很久都没有人住的样子,院墙里的一棵什么树都枯死了。不知道陆檐是从哪里移植过来的。
“上去坐坐?”陆檐一只手搭上车门,一边对禾黍发出邀请。
看着那棵死去的树,禾黍怀疑院子里的杂草有膝盖那么高,“……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陆檐看了眼那棵树就笑了,“我昨晚就在这里住的,那棵树我从农户家里移过来没过一个月就死了,哎,可惜了,他还和我说一定养得活呢,亏我费尽心思照料它,浪费感情。”
禾黍都能想象当时陆檐气炸天的样子了。
“你没去找他算账?”他笑问。
“早跑了,人还能等着你啊。”陆檐说,他望了一下隔壁的邻居家,这家的爬山虎爬了一院墙,绿油油的,看上去生机勃勃,看着这些爬山虎的时候,总觉得这家其乐融融,幸福感油然而生,“……走吧,天已经黑了,回家也不趁这会儿了。”
第二次邀请了。
禾黍再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他点头,“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和陆檐一起下了车。
大门是人脸识别的。
陆檐打开了车,走到门口,机械女声扬起了没有起伏的欢迎语调,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门,而是对禾黍说:“你录一下人脸吧。”
“我?”禾黍疑惑,“合适吗?”
“合适,来吧。”陆檐说着在屏幕上一下操作,让禾黍站了过来,禾黍照着提示音做动作,当最后一声提示音响起后,禾黍的这张脸就录入成功了。
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细小的甜蜜,心照不宣。
禾黍没有说话,陆檐就笑了出来,才抬手推开门,说:“走吧,带你看看我的家。”
禾黍紧随其后。
院子里并没有因为那棵枯树而导致破败的现象,反而看着明亮整洁。树虽然枯萎了,但鱼塘里的锦鲤肥美自由,水汽的味道闻着叫人放松。门口土壤里的花渐渐闭合,外面还有一圈栅栏围着,看得出来陆檐很呵护他们。
几种意象,营造了一种尘埃落地的美感。
最平常的物品,往往最震撼人心,陆檐不再是荧幕上闪闪发光的明星,而是将生活落在地上的平常人。禾黍看着那几朵花,愣了很久。
陆檐抬手拍了他的背一下,示意他往前走。
他才回神往前。
陆檐打开门,再打开灯,他就看见,大厅的布置了。
他没有仔细看,到家里再去观察的话,就多少有点越界。他收敛了目光。
原以为陆檐只会带他到大厅,但他却直接越过他,朝二楼去了。
禾黍看着他的背影:“……”
陆檐见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说:“走啊。”
“……我觉得在客厅就挺好的。”禾黍拒绝。
陆檐转过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说:“上来吧,我要是想非礼你,你躲哪里都没有办法,我有的是手段你和力气……大厅里那是招待客人的,太生分了。”
禾黍一下就被整不会了,他憋了半天才答应下来。
进到卧室里,陆檐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椅子上接过来喝了一口,桌子上放着《暴风眼二》的剧本,剧本边角都卷边了,陆檐应该没少看。
正想着,陆檐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低头点燃了支烟。
金黄色的火光亮起,烟带来了过去的回忆,禾黍抬起头看着他,想起陆檐在A+的时候,也是如此。
——忧郁,脸又看着凌厉霸道。
陆檐也看着他,问:“情绪好转了吗?”
他一路上不说话,就真的在等自己舒缓情绪啊,明明自己在谢君豪家里气得要死。竟然压制下去了。
“……好些了,你呢?”禾黍问。
“如果不是顾忌谢染在场,我一定会上去揍死谢君豪。”陆檐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语气有些凶狠,“什么狗屁理由,我并不相信,他的动机就很不纯粹。”
谢君豪的心思并不单纯,他的很多行为也因为这个心思的原因,被冠上了禽兽的名义,这就导致,禾黍再也无法真诚地感激他。感激他的帮助,感激他的收留与陪伴。
被信任的导师欺骗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
禾黍握着水杯,沉默着喝了一口水,叹气道:“我不想再提起他了,包括,林拓。之前你问我怪不怪你,我回答不上来,我不知道,如果是当时的我,会觉得这是你的自由,而现在的话……”他再一次沉默,就如同上一次绯闻爆出的那个夜晚,他问出陆檐有没有和林拓有没有上床一样,又当又立,表面说着没有关系,但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要在意。
静了许久,禾黍才说道:“……我想给你一巴掌。”
陆檐不怒反笑,顷刻之间贴过来,抓起禾黍的手就往自己脸上凑,“来,现在就打下去,我等这一巴掌好久了,快,打下去,打下去你我都解脱了,心里舒服了。”
禾黍感受着陆檐的触碰,眼睛看着陆檐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陆檐的眼睛里有明确的渴望,闪闪发光。
冲动之下他的确想,但等情绪过去,冷静下来,他又舍不得了。
手下可以留情,但口头上不,否则不是他活该受罪吗?
“你就是个混蛋。”禾黍平静地说,“前脚刚和我表白,后脚就和剧组的女主角谈恋爱了,还被媒体报道,太过分了。”
他说的话有些不太连贯,却足以表达他的愤怒。
陆檐捏紧禾黍的手,脸蹭着,这是一个无比亲昵的举动,禾黍本能地想把手抽出来,但陆檐的力气太大了,他无法。
陆檐想说的话也很多,如鲠在喉,复杂的情绪席卷起来,他单枪匹马,招架不住。
禾黍眼底柔情,多年积压的负正面情绪如同汹涌的海水,将他生生撕扯着。过去的种种苦恼,所有的情绪以谢君豪为起点,再以陆檐为终点,他从一场名为占有的陷阱里,走到了接纳他的屋檐下。
他过尽千帆,苦尽甘来……
是吗?
真的苦尽甘来吗?
那陆檐应该与他有同样的感受啊。
禾黍努力抽回自己的手,从陆檐的脸上移开,开口说话的时候,胸腔憋得难受,他说:“《地球往事》的时候,看到那些恶评,你没想着回击吗?”
烟灰掉在地上,长长一截子,堆在脚边,陆檐垂眼看到,没搭理,只是挪脚的时候,刻意避开了。
他把椅子往后移了一下,与禾黍拉开了点距离,说:“想啊,我开了小号本来想上微博大杀一番来着,但是后来想想就放弃了,口水战骂起来没完没了,除了将舆论最大化以来,没有任何实际性的作用,我应该用好片子来反击,《地球往事》之后的《玛丽苏》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当演员很辛苦吧?形象管理就很难了,任何的举动都要被放大,被大众讨论,还会被私生打扰生活。”禾黍说,“……我应该,在成名之后就带着你一起生活,开一家公司,你来做副总。”
“你就不怕公司一个月就倒闭?”陆檐笑问。这世上除了他妈妈也就只有禾黍会关心他累不累这样的问题了。
“那就是我不够努力了,没有把你培训好。”
陆檐笑,“那你打算怎么培训我?”
禾黍想了想,说:“先教你怎么看账再说,账务是重中之重,然后就教你怎么分析市场,该投哪些项目,哪些不能投,再教你怎么看人下菜碟。”
“那你说,像《暴风眼》二这样的项目,我该投还是不该投?”
禾黍没想到陆檐会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认真道:“……《暴风眼》的票房和口碑都不错,目前的票房仍然在不断攀升,我猜五天后应该会趋于平稳,等到快下映的时候再增长一轮,最终票房应该在四十亿左右,所以,以这部前作在前,二如果延续一的质量,票房只会比一高,但不会高得离谱,如果想要一个惊喜的数字,二必须超越一的质量才有这个可能。”
陆檐点头,他盯着沉默了一下,说:“二的剧本我看过了,很有希望。”
“你的影帝也很有希望。”禾黍说,“李冰说入围可能性非常大,组委会的人非常认可《暴风眼》,我想,最佳男主也一样,很有希望。”
陆檐并不是很开心地笑了,对于拿不拿奖,拿什么样的奖对他来说,无所谓的。
他沉默不语,眼珠却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坏点子。
禾黍疑惑。
就听他说:“想看电影吗?”
禾黍觉得陆檐话题跳转得有些过于快了,他觉得不对劲,问:“下午不是看过了吗?”
“我是说,另外一部?”陆檐说着还朝禾黍挑了一下眉。
这不怀好意的样子,禾黍警惕道:“你要放什么?”
“等一下就知道了。”陆檐起身,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走过去,打开电视和笔记本电脑,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光盘,放进了电脑的凹槽里。
禾黍看到光盘,都站起来了,“……怎么是光盘?”
“别紧张,不是你想的那种电影,”陆檐点击了投影,转头对禾黍说,“过来坐,我给你看个东西。”
禾黍放心地走过去坐下。
陆檐投影完成,坐直了,扭头给禾黍认真地说:“虽然不是那种电影,但你最好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他这么一说,禾黍又好奇又紧张,他蹙眉瞥了陆檐一眼,将视线投向了电视屏幕。
只见,屏幕上一片漆黑,偶尔有亮色的光芒出现,周围非常吵闹。人声,到处都是人声,却非常遥远。接着,镜头晃动,包裹着左边镜头的黑色褪去,画面一下变得明亮清晰起来,然后,他就看见了三个熟悉的人。
徐江海在c位,左右两边各站着贝斯手和鼓手。
他们嘴唇挪动,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但徐江海脸上的表情很得意,贝斯手一脸嘲讽,只有鼓手淡淡的。
接着画面重新聚集,对准了徐江海的脸。仍旧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下一秒禾黍就觉得后背发凉。
人对于自己的名字是非常敏感的,而歌手对于每个字歌唱时的口型是有研究的,哪些字应该字正腔圆,哪些应该张大嘴巴,再熟悉不过。
——禾黍。
禾黍看见徐江海说了这两个字。
而同时,他在重新聚焦的镜头里,清晰地看见,逼仄的角落里,乌托邦的三人海报。
瞬间,禾黍睁大了眼睛,他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裤腿面,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海报。他知道这个时间节点是什么时候了,六年前的演唱会现场。
遥远的人声虽然模糊而吵闹,他知道那是歌迷们不知所以的担忧。
他的胸腔里似乎塞进了一块大石头,失去嗓子的痛苦与恐惧又让他重新感受了一番。
禾黍开口,问:“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视频?”
他听见自己带着哽咽颤抖的声音这么问。
陆檐的声音跟着一起变得沉重,“……六年前,我就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