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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盗影(08) 秦先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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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周非。
这个名字仿佛一把沉重的铁锤,杂碎了轻易不会被想起的时光,碎玻璃般的记忆冲击而来,黎宝甩了甩头,试图将它们挡在脑海之外。
老警察已经快步走来,他头发花白,看上去快要退休了,黎宝记得的是一张更年轻的脸。“抱歉,你认错人了。”黎宝退后一步,避开了老警察伸出的手。
老警察愕然片刻,手收了回去,“认错了?不应该啊,你们真的很像。”
黎宝喉结动了动,神情有种不自然的冷硬。
老警察仿佛想起了什么,“你是他那个哥哥对不对?”
黎宝拧着眉,片刻后点点头,“嗯。”
“难怪,我就说,怎么这么像。”老警察笑道:“周非呢,现在还好吧?”
“他过世了。”黎宝平静地说。
老警察张着嘴,难以置信,“怎么会……”
“劳您记挂,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这样啊。”老警察很是失落,“我不该提的,对不起,哎。”
见老警察似乎打算问周非是怎么死的,黎宝握住问询室的门把手,“我先进去了。”
“你忙,你忙。”
对刘宇的问询还在继续,黎宝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张小贞其实有一段相似的人生。
“黎老师?”徐勘收起记录本,看向黎宝。
黎宝说:“我去趟医院,刘桂(张母)可能已经清醒了。”
张母脸上泪迹未干,看见警察来了,不住发抖。车祸导致她截瘫,一辈子需要在他人的照顾下生活,她的背部、腿部长着疮,很多已经溃烂了,黎宝在刘家闻到的臭味,有一部分就来自她正在腐烂的身体。
“小贞是怎么……”一开口,张母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被人杀死了,尸体扔在云松图书馆外的人工湖里。”黎宝的语气有些残忍,“你知道她在云松图书馆工作吗?”
“我,我……”张母摇头,“我听刘宇说,小贞找了个好工作。”
“为什么是听刘宇说?张小贞没有告诉你?”
张母不语。
黎宝这一路查来,早就摸到端倪,“张小贞想要摆脱的原生家庭也包括你这个母亲。”
从张母视角浏览张小贞这短暂的一生,比派出所的记录更加凄惨。张父张母出事时,张小贞还是个小学生,刘宇那会儿还没有和老婆离婚,占着祖宅,好吃懒做。张父没了,张母和张小贞都失去靠山,不得不寄人篱下。
车祸肇事者陪了一笔钱,但瘫痪的张母就是个黑洞,没过两年,刘宇的老婆受不了,跑了,刘宇早就将赔偿金挥霍一空,家里实在没钱,刘宇开始打零工,张小贞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张母,母女俩在家声都不敢出,生怕惹刘宇生气。
但她们表现得再谦卑,刘宇都嫌她们碍眼,将老婆跑了的气全撒在她们身上。刘宇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不放过瘫痪的亲姐姐,也不放过还在读中学的外甥女,他起初是趁着酒意侵犯她们,后来发生关系成了家常便饭。张小贞不从,得到的就是一顿暴打。
张小贞不是没有动过报警的念头,但每一次,张母都哭着阻止她,“他是你舅舅啊,他要是进去了,我们母女怎么办?”
“我可以养你。”一开始,张小贞激动地说:“妈妈,我成绩很好,我读书肯定可以读出来,一定能找到好工作!”
“你能跑,我呢?你想过我吗?你舅舅会怎么对我?”张母失控地抱住张小贞,以死威胁。
黎宝看着哭诉的女人,胸膛一点点发冷,她无疑是可怜的,但她也是自私的。张小贞还是毫无反抗能力的初中生时,她没有保护过张小贞,张小贞已是能够脱离家庭的高中生时,她以母亲的名义困住张小贞。难怪张小贞学成之后,彻底舍弃了她。
张母哽咽道,张小贞考上洛城大学后越来越冷漠,几乎没有回来过,还是刘宇上洛城去看望她。
黎宝不由得问:“只是看吗?”
张母顿住,几秒后说:“小贞大了,刘宇不敢。我们只是想……”
“知道张小贞会很有出息,所以提前将她拴住,让她供养你们。”黎宝看着张母的眼睛说。
张母别开视线,痛苦将她笼罩。
“你最后一次见到张小贞是什么时候?”黎宝问。
“去年春节,小贞回来,给了我两万。”回忆起张小贞当时的眼神,张母深长地叹息。她知道,女儿这是来跟自己断绝关系。
张小贞已是成年人,刘宇对她有些畏惧,怂恿张母打听张小贞在哪里工作,住在哪里,张小贞却半点信息都没有透露,后来还是刘宇从张小贞班上男同学处得知,她进了一个很好的单位,具体是哪个单位,那男同学也不知道。
黎宝又打了辆三轮车,前往张小贞就读过的歧水中学,此时正值体育活动时间,整个校园都闹闹嚷嚷的。黎宝一边思索一边上楼,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黎警官,好巧。”秦应身后还有两位民警。
黎宝没穿制服,两位民警听见秦应对他的称呼,好奇地打量他,黎宝点头致意。
两位民警离开后,黎宝说:“你还真来了。”
“你难道以为我在骗你,所以不坐我的车?”秦应笑道:“这警惕心。”
“魏珊有消息了吗?”黎宝问。
秦应耸耸肩膀,“没,派出所好像没什么办法。”
失踪案是最常见的案子,派出所昨天去绿野技校了解过情况,魏珊不怎么去上课,上学期期末考试倒是去了,竟然考得还不错。她告诉老师,自己找得到工作,这学期申请了实习,更是没去上过一天课,然而她所说的实习,和所学没有半点关系。她到底为什么辞掉兼职回老家,至今也没有一个明确说法。今天秦应和民警一同来到歧水镇,在魏珊父母处碰了一鼻子灰。
魏家的房子在歧水镇下面的农村,魏父在村里种地,魏珊有个十六岁的弟弟,成绩一般,在歧水中学读书,魏母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秦应敲门,刚提到魏珊,魏母就兴奋地抓住他的手,“你是我们珊珊的男朋友吧?哎哟多英俊的小伙子,快快,进来坐!”
黎宝不由得瞥了秦应一眼。这男的,确实长了张不错的脸,鼻梁和眼窝出类拔萃,金发更是招人。但他不稀罕,魏母表现得那么殷勤,大概也不是稀罕秦应的长相。
秦应看上去很有钱。
“嗯?”注意到黎宝的目光,秦应止住话,“我脸上有东西?”
黎宝也不退缩,“你可以不用强调失踪者家属为你的长相着迷。”
秦应先是挑眉,随即笑起来,“我什么时候提到‘着迷’了?重案队不一般,还会发散总结。不过总结得还算贴切,我就笑纳了。”
黎宝表情都没动,干笑:“哈哈。”
民警随后进屋,得知秦应并不是魏珊男朋友,魏母态度180°转变,她好像丝毫不在意魏珊不见了,连珠炮一般抱怨生女儿没用,偷了家里钱不见踪影,别家女儿老早就往家里带有钱男朋友了,魏珊倒好,出去混了几年,一分钱不往家里拿的,弟弟读书正需要钱呢,一提这事就挂电话。
魏珊上次回家是今年春节,魏母特别恼怒地说,她偷了两千块钱,那可是弟弟的学费生活费!
民警问魏珊的近况、交友情况,魏母一概不知,丢下一句:“我就当没生这种东西,死在外头最好!”
秦应和民警们来到歧水中学,魏珊以前的班主任李老师倒是对魏珊有不错的评价。她似乎是个很清醒的女孩,知道自己必须脱离家庭,哪怕用极端一些的手段也行。她高一就开始打工攒钱,如果生在一个爱她的家庭,以她的成绩,考个普通大学没有问题。
李老师找她谈话,她说读大学不是她的出路,尽快攒钱才是。歧水镇这边有很多追生儿子的家庭,姐姐们在家中都很艰难,李老师无法改变现状。
李老师最后一次见到魏珊时,她意气风发,说要离开歧水镇,去追逐自己的人生。魏珊失踪这件事,李老师比魏母更着急,主动提出向其他老师、同学打听魏珊的消息。
失踪案不好查,派出所不能将警力一直放在魏珊身上,民警要回去了,要不是遇到黎宝,秦应这会儿已经和他们上车。
黎宝不痛不痒地说:“那你多多关注。”
“你呢?”秦应说:“图书馆那案子,凶手还没找到?”
黎宝微微眯眼,秦应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可疑,这男人问题很大,但秦应积极配合警方找魏珊的举动,又让他显得不像坏人。此时秦应不经意地提到命案,黎宝那股怀疑的劲儿又上来了。
“行,我不问。”秦应微抬双手,“你查你的。”
一群学生从楼上冲下来,秦应顺着他们一同下楼,黎宝站着没动,盯着秦应的背影。下到最低的阶梯,秦应突然转过身,对上黎宝的视线。黎宝眉心极轻地一僵。
“黎顾问,要不要一起回去?”秦应笑着问。
“不必,秦先生,有点分寸。”
“Ok,ok。”
洛城。
肖佳佳将张小贞遇害归因于自己,向重案队倾吐了所有细节后,她大哭一场,不再像之前那样神经质。
李江洄让技侦着手调查肖佳佳口中的黑雨,但从经验来说,黑雨是凶手的可能性不高。肖佳佳和黑雨仅是在网上交流过,并没有达成交易,黑雨就算心中有怨,也更应该找肖佳佳泄愤,而不是杀害张小贞这个陌生人。除非他在调查张小贞时,和张小贞有过某些接触,而这又得回到张小贞的人际网络上。
李江洄心理医生出身,在刑警岗位上干了多年,擅长从温情、人性的角度找到突破点。肖佳佳在与他的对话中汲取到理解、慰藉,不由得敞开心扉,倾诉从小父母加诸在她身上的压力。李江洄认真听着,时不时将话题引向青少年科普小组内部复杂的关系。
“李队,陈钢这个人不简单,他说的话,你们别什么都信。”肖佳佳经过深思熟虑,慎重地说:“我盼着张小贞消失,他心里可能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