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番外之《渣男忏悔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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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岁。
顾承骁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生死离别。
……
依稀记得那场冬日初雪，符云从十二楼的窗口决绝地坠落，重重地砸在了顾承骁面前，这几乎已经成了他每日每夜无法逃脱的梦魇，只要一闭上眼睛，少年在他怀中轻轻的喘息，跳动的心脏，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应答，就会让他恍惚间觉着符云其实那时还活着。
顾承骁在梦中拼命地爬，拼命地抱住怀里气息微弱的少年，用尽一切手段去堵住少年躯体间破开的伤口，可待到梦境结束，他依旧只能清醒地感受冷冰冰的孤寂——那种虚幻的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过了这个冬天就是希望的春日。
顾承骁被迫待在了医院里，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发什么疯，或许是因为陷入到过往的情绪里会叫人有种自堕的快感，于是他什么都不要了，他不要自己的财产，不要自己的家人，甚至远方传来祖母骤然长逝的消息，他也不想再去理会。
“我只有云朵。”
二十七岁是一个分界点。
从此以后他只有符云。
当日符云坠楼身死之后，他疯狂地拿着长刀挥舞，隔绝周围所有想要上前的人，顾承骁眼睛猩红，他死死盯着或许会冲上来将他拷起来制服的秦冼，警惕所有人来抢走死去的符云，令人惊讶的是，秦冼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
顾承骁成功得到了为爱人立碑的机会。
他去学了篆刻，对于少年鲜活时的记忆，没有哪个工匠能够敌得过他亲笔刻出的记忆里深刻情感的气息，在拿着刻刀的那一瞬间，顾承骁抚摸着石板上少年笑意盈盈的照片，与亡魂对话。
“要刻什么呢？”
顾承骁想了一夜，他屈起早已经残废的双腿，跪在地面上低头，他的额心触碰到冰凉的石板，就像是与魂魄笑着碰了碰脑袋:“我知道了，云朵。”
他开玩笑道:“容许我占一下你的便宜吧，我真的要开始了。”
顾承骁下笔勾勒形状。
“爱妻……”
不知道为什么，顾承骁在心底里念叨了无数次的碑文，到下笔时却频频出错，尤其是在刻到“妻”这个字的时候，那把刻刀总是会莫名地弯曲一下，然后割伤他的手，如此反复几次后，顾承骁稍微歇了歇。
他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指头，看着再次出错的碑文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后用血淋淋的手再次拿起刻刀，任由刀刃扎进指骨里，手上却依旧平稳。
只是有他的血渗进去，染脏了这个字。
“我没有想逼死你的，云朵……”顾承骁抚摸着少年的名字，低声忏悔:“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重新爱你的机会而已，你不愿意给我，我也不强求。”
为什么要死呢？
为什么把那么滚烫的血，溅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烧成一具行尸走肉呢？
伤痛磨灭他的城府，衰减他的傲气，对于顾承骁这样天生出生尊贵的少爷来说，失去一切无异于挫骨扬灰，为了得到那个可以再次去爱符云的机会，他主动地放弃了所有，在医生的电击之下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无害的宠物。
他也可以不耍手段地去爱人。
顾承骁只想证明这个。
可是就如同之前所说的那样，从小到大他不想要的东西可以坐拥千万，主动想要去追寻的东西却偏偏无论如何也得不到。
怎么都得不到。
一通电话跨越太平洋打了过来。
顾承骁精神萎靡地接通，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道:“裴律师，有什么事？”
裴慎道:“问候你。”
顾承骁笑了笑:“你？”
裴慎也笑了:“很奇怪吗？”
顾承骁觉得有些莫名，如果说符云坠楼后表现最奇怪的是秦冼，那么最洒脱的大概就是裴慎了，这种风流贵公子所有人都应该心知肚明，露水情缘只留在床上而已，裴慎随后立刻出国再没有一丝音讯的表现并不奇怪，如今他再打电话过来说问候，多少有点刻意。
“不需要问候。”
顾承骁道:“我很好。”
裴慎问:“真的很好吗？”
顾承骁:“真的很好。”
裴慎沉默片刻:“如果你过得很好的话，我会很不放心的，顾承骁，你凭什么叫自己过得好啊？逼死自己喜欢的人，你觉得畅快吗？”
顾承骁咬了咬牙。
“不要再提了。”
裴慎问:“为什么不提？你愧疚你赎罪，拿自己的身体来摆弄出那些伤痕，就以为是基督教天主听到了你的忏悔，给你降下解脱的圣光吗？”
顾承骁道:“我不信教。”
“哈，”裴慎笑道:“我也不信。”
顾承骁道:“不要再提了。”
裴慎道:“我会每半年提醒你一次的。”
“不要再提了。”
不能再……
嘟嘟的挂断音效打破了顾承骁心底千丝万缕的纷扰，他沉默着放下手机，裴慎的话听起来很平常，但这就像是一处不能触碰的伤痕，每每有人提起，刻意地叫他持续记住，就会在原本的伤痕上再加一道。
顾承骁不是忘记了。
他只是麻木了而已，他接受这样的惨痛后果，接受爱人的离去，接受自己的忏悔痛苦，那场生死离别后铸成的骨灰盒里没有少年当初的鲜活模样，却拘住了一个生者的灵魂。
困住了顾承骁。
……
第二年。
三月开春，顾承骁的腿伤莫名其妙地更加严重了，京都地处北方，往往春日阳光骤出一瞬，再往后便是冷得叫人绝望的倒春寒，呼呼冷风吹动窗帘，男人从床上爬起来，挪着身子来到窗前将窗户合闭。
顾承骁的腿骨疼得厉害，当初一只腿受伤没能及时处理，另一只腿被子弹贯穿后，又没办法完全医治，到后来是用了些好药物才保住了他的全躯，不至于叫他截肢只能用手肘在地上挪动——算是留了他最后一点尊严。
他依旧坚持去看了符云。
那方石碑经过一年风吹雨打的洗礼，依旧光亮如新，或许这象征着死去少年的年轻，叫风雪沙尘都偏爱地避开他，顾承骁挪动轮椅来到墓碑近前，慢慢地抬起手。
“爱妻？”
顾承骁怔住，他回过头，看见已经消失半年多的秦冼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他身后，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来，嘲讽似的反问:“你怎么敢刻这两个字的？”
顾承骁不答。
他问秦冼:“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难过呢？你是真的爱他吗？符云现在就住在这里，是京都最好的地段，我没有回避任何人，秦冼，你没有来看过他吧？”
“为什么不来看他呢？”
秦冼道:“我认为看一个空壳没什么必要。”大小姐又不住墓碑里，他带一束花来假惺惺地看望一下，这算什么？
“这不是空壳！”
顾承骁怒道:“云朵就住在这里，你不是爱他吗？不是暗恋了很久没有告白吗？不是因为我捷足先登错过了他吗？你为什么不记得他？为什么不来看他？”
秦冼没说话。
顾承骁更加恼怒:“你凭什么一副与你无关的样子？……我知道，你大概和裴慎一样，你们都不喜欢他，只有我最爱他，只有我才是真正爱他的那个人！”
“笑话。”
秦冼轻飘飘道:“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顾承骁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中，他紧紧抓着轮椅把手，指甲陷入道皮质保护壳之中，他低声喃喃:“我才是最爱他的那个人……我才是，如果早点知道这个结局，我就……”
“你只是怕没人和你分担愧疚吧？”
秦冼打断他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在离开之前，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什么事没做，”他慢慢地朝顾承骁走过去，然后一把抓住顾承骁的衣领将他掀翻在地上。
“没人和你分担心里的愧疚，你是不是很慌张？”秦冼死死地摁着顾承骁，叫对方保持朝墓碑下跪的姿势:“你怕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个符云在这里，但是归根结底，你怕的只是没人看见你迟来的深情而已，真的那么爱的话，你怎么没一头碰死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啊。”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顾承骁仰头盯着墓碑上那个渗了血的字，胆怯，恐惧，惊慌，后悔，所有的一切情绪全都从他的心底涌了出来，他不知道秦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张着干涩的眼睛看墓碑上的大字小字。
“爱妻符云之墓。”
爱妻。
他看见那些字仿佛有了生命，弯弯曲曲地化作锁链，缠绕在了他的四肢上收紧，顾承骁疼得厉害，他无声嘶吼着，在泥土地上来回翻滚，脏污的泥水灌入到他的喉咙里，将他的口腔划出细小的血口。
“所有的一切……”
“都是我造成的。”
顾承骁看着天空:“是我见色起意，是我玩弄感情，是我欺骗自己喜欢的人，在他离开后继续纠缠不休，是我逼死他……所有的一切开始与结束，都是我。”
他将自己的手臂扭断了。
顾承骁疼出了眼泪，他在泥土间蠕动，像一只看不见太阳的恶心虫子，竭力地想爬到被春雨浸润过的泥土上，拼命地伸手想去抓那株长在少年坟墓上的杂草，胳膊不停他的使唤，于是顾承骁改用自己的嘴。
他想拔除少年坟墓上的杂草，给他的爱妻清理出最干净整洁的栖息之地，却最终莫名低头将草含进了嘴里咀嚼。
这种味道一如当日蝴蝶坠落，带着血腥味儿的雪花落进他的眼睛，男人的眼角划出血泪，流进嘴里无比苦涩。
柳絮飘落，重现那场大雪。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番外之《渣男忏悔录》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