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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伪君子剑君攻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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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没办法随你回天衍宗。”
奚闻柯抚了抚胸口,他刻意地撩起一截长衣,叫外头的光线照耀进来,透给小师弟一些光亮,少年透明的魂魄在他的躯体中动了动,有一个闷闷哑哑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师兄可以回去。”
奚闻柯笑道:“不可以。”
他是鬼修,邪门外道之类,本就为正道所不容,沉睡未醒的时候附在小师弟的扇上也就罢了,没人会刻意地去检查一位仙尊的灵器,可如今情况不同了,符云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身体,他若见小师弟遇见危险下意识出现抵挡,那些灵尊又会如何看待这位外门小弟子?
小云儿还会有另一条仙道的。
他养好了这副病骨,将来还能修双剑,还会成为风华无双的仙尊,有百年前的记忆在,符云所登康庄仙途会更加平坦无忧,人不能只顾眼前,不能只顾自己。
符云在奚闻柯的胸腔里伸手摸他苍白的肋骨,用力地捏了捏,执着道:“你可以回去,我不在乎,叶师兄陆师姐他们也不会在乎……师兄回去,我们吃团圆饭。”
奚闻柯拍拍他:“下次。”
符云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奚闻柯说:“你乖,云儿。”
“师兄不能护送你这程了。”
符云沉默不语地把自己缩起来。
奚闻柯慢慢地哄,轻声细语无比耐心,他带着阴森鬼气手掌心竟凝出暖流,在自己心口间拂动,给他躯体里这只透明的小兽顺了炸毛,他说:“乖啊,你这具身体不稳定,偏偏又是百邪入体之身,更遭妖邪觊觎,这病灶到何时才好尚不清楚……”
“师兄要远走一趟为你寻药的。”
符云对自己的身体了解并不透彻,他大抵以为这身子只不过病弱些,只修炼过程会较别人慢些,奚闻柯所说寻药之事他更是不清楚——若是需要药,陆师姐那里就有不少。
他摊明身份叫陆师姐给不就得了?
符云问:“到底需得什么药?”
奚闻柯没有回答,他面不改色地将小师弟探出胸口的脑袋用指尖压下去,唇角慢慢的地勾起来,黑漆漆的眸似乎望向了窗外某处,那里藏匿着妖邪,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小师弟这具百邪入体之身。
首要当然是——刀剑之药。
杀干净。
夜色迫近,符云无知无觉渐渐地沉睡过去,他在温床中蜷缩起魂魄睡得安稳,桌上烛火摇曳,豆大烛泪顺着红色雕花表层滴在桌上,萧萧风声穿堂而过,吹起菱花窗外纷纷扬扬的桃花瓣。
“睡吧,睡吧。”
客栈房间的床榻上骤然鼓起一团,方才那具早已经没了魂魄瘫软下去的躯体瞬间恢复了呼吸,符云攥着软被遮住下巴沉睡,恍惚中一具似刚从冰棺里出来的冰冷躯体贴在了他的后背处,那只手臂慢慢地隔着被子拥抱上来,如藤蔓般紧紧缠绕。
是师兄……
符云不自觉地靠了过去。
这无异于羊入虎口,一具仙门弟子根骨近在眼前安睡,无论是其人津液,血肉,气味,对于鬼修来说都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餐,奚闻柯看着少年躯体中熟悉的魂魄,黑沉沉的眸色愈发暗下去。
鬼修吃人这个说法不假。
奚闻柯想错了,他居然不是鬼修中的另类,不是对人没有欲望,只是还没再遇他想要吞进肚子里保护起来的小师弟,如今符云安睡着近在眼前,欲望无法自持,火焰无法熄灭……他总是想吃掉小云儿。
他对自己的小师弟存有肮脏的欲望。
“呼……”
奚闻柯呼出一口气息,收回鬼修指尖长甲利器,在床榻上探起上半身来,而后轻柔地捏了捏少年的脸颊,低头舔了一口符云的嘴唇:“……亲一下,师兄只亲一亲。”
有一次就会有两次。
有两次三次就会有无数次……
甜蜜的津液顺着少年柔软的舌尖流入口中,直到这时奚闻柯才堪堪回过神来,他轻轻啃咬着小师弟的嘴唇低眸僵住了身躯,口中唇舌却并不顺应着他的意思退却,而是贪婪地更加深入,更多地去摄取美味佳肴,少年的脸蛋被他的掌心挤出一小块软肉,在接连的窒息中终于发出一声嘤咛。
“呜……”
奚闻柯抬起眸。
小云儿要被他闹醒了么?他会不会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师兄这样低劣的行为?他会不会……
“阿谪,放过我……不要……”
少年紧闭的眸瞒出泪花,他轻轻咬着唇侧过脑袋,唇齿间溢出三两句低低哑哑的恳求,他似乎陷进了某种回忆的梦里,清秀眉心微微皱起来,指尖紧紧抓着被子不肯松手。
奚闻柯笑意骤然凝固,一言不发。
他死去五年,那个混账弟弟居然真的走进小云儿的心里去了,纵然在睡梦中,竟也这样念着他。
云儿悄悄的,为此流过泪吗?
【……哥你老实了没?】
【奚闻柯现在可能有点想杀人,我也有点想死了……那个贱人受在小云朵梦里也阴魂不散的,我能不能给他寄根绳子啊?】
【可惜,还以为能看见攻宝宝被师兄哥哥水煎然后顺其自然地在一起睡同一张床成亲幸福快乐呢】
【娇妻宝宝主动往师兄怀里钻耶】
【在外云朵独当一面,遇见师兄就成了乖宝宝,你们快快地在一起!奚闻柯快把小云朵吃掉!】
【嘬一口宝宝睡颜,亲亲亲亲】
【奚闻柯你护着宝宝就是幸福快乐一辈子,不要丧气,我支持你!干死邱谪迎娶小云朵!】
【邱谪你个没品的狗东西!我恨你!】
……
符云这具躯体原名叫做林芸,是个性子有点懦弱内敛的小弟子,在此次任务同行五人中算是一个地位低微的打杂的位置。
少年人都生傲性,或许是不甘于总是屈居人下,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叫人刮目相看,于是便独自到往生河畔追击正处暴躁期的妖兽,却终究不成夙愿惨死在噬魂兽口下。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可他复活后的不如意好像有点多?
现在他的左边是吵吵嚷嚷的弟子一只,右边还是吵吵嚷嚷的弟子一枚,两个身着弟子服的小少年还未到天衍宗拜见便争着抢着要论功行赏,都说是全靠他才杀了噬魂兽,要向师尊师祖请恩。
“要不是我加防御阵你早就死了!”
“要不是我出剑噬魂兽能那么容易被抓住吗?你不要哇哇乱叫!最厉害的当然是我!”
“是我!”
“——我!”
“你说什么?!”
眼见着这两只要拔剑打起来。
符云低眸识趣地后退一步给他们让开了道路,打吧打吧,一只噬魂兽有什么好争的?不过低阶妖物而已,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子才把这当回重要的事,他魂魄都一百多岁死过一次了,哪能走这俩中间掺进去?
小孩儿的事就要小孩儿自己解决。
他琢磨得清楚,岂料那两名争吵的弟子一同朝他转过头来,齐声问:“你说呢?林芸,我们两个谁厉害?”
符云:“……”
都厉害好了吧?
这个任务到底还能不能做到重要节点了?他还能不能完成这个破任务了?他真的不想做幼儿园老师啊啊啊啊啊!
“住口!争论什么?”
走在前方的蓝袍弟子背着剑杀过来一记眼刀,他毫无疑问是这个小队伍中的领导者,符云没有原身记忆,只能从那些弟子的话里大致推断出来:这位蓝袍弟子叫做容沅,是叶修远大弟子的大弟子,按辈分来讲是叶修远的徒孙。
至于为什么嫡传弟子成了外门,这他就有些不得而知了,或许是犯了错,或许是要磨炼性子,总之有很多种可能,叶修远那个大弟子是个十成十的修炼痴魔,对自己的弟子要求自然甚高。
容沅冰冷的眸光扫过在场所有弟子,最终停在了队伍最末身材单薄的白衣少年身上,他拧了拧眉,心道:怎么感觉林芸哪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林芸,”容沅道:“这回你做得最好。”
符云:“……嗯。”
容沅皱了皱眉道:“你过来。”
符云在这两个吵闹的弟子和脾气古怪的容沅之间犹豫了一瞬,然后果断穿过其余几位弟子上前,与容沅走在了一处,此时他们距天衍宗已不远,约摸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若是御剑会更快些。
只是这几名弟子中还有不会御剑的。
总不能有人在天上飞,有人在地上跑吧?这想象一下就很滑稽。
“等回宗门后,我会向师尊请示。”
符云侧眸:“什么?”
容沅似乎咬了咬牙:“许你进内门!”
符云点头:“好,多谢。”
他平静得有些过分,容沅忍不住侧眸看了身旁少年一眼又一眼,袖子里的手指蜷紧了又松开,好半晌才悄悄深呼一口气昂起头,道:“捉到一只噬魂兽算不得什么本事,你若是……”
符云忍不住笑了:“确实算不得什么。”
他说得理所当然,全然不顾后头吊着的几个弟子纷纷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符云本人不了解容沅,不知道他这人本是个古板冷清的性子,像这样被其余弟子打断所说言语之事前所未有,更何况这次任务容沅心神不宁,失误甚多。
容沅别过了眼睛不再说话。
符云后知后觉回神,上前半步跟上这位心气儿高的小弟子的脚步,用手肘碰了碰蓝衣少年的手臂,正要温温和和地与自己徒孙辈的小弟子道个歉,岂料远处山头忽然一声震响,炸开了无数碎石,滚烫岩浆从中溢出,烧醒了地底沉睡的地魁。
“轰隆——!”
巨石滚落,地缝开裂。
容沅拔剑砍断想要拽住他脚腕往地底下拉的地魁的手,仰头看去,只见天衍宗界内山头之上猛地从浓雾中冲出两道威力极强的灵光,金红交杂,直上天际,他神色一凝,连忙拉着离他最近的林芸御剑而上到山头近前,这才发现这阵重击是由任秋风与另一个人对战所致。
山头之下受伤的弟子众多。
“又是他!”
符云问:“是谁?”
容沅没有答,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拉着他藏在山头下,符云看见那道冲天红光,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最有可能的猜测越来越近,逐渐浮现在了脑海中,他悄声问:“是风息城?”
容沅依旧没答,只是很恨盯着。
半晌后咬牙道:“我必杀他报仇雪恨!”
“啪。”
符云一把握住容沅想要冲上前去持长剑的手腕,问:“你做什么?就这样不自量力冲上前去偷袭么?退下!”
容沅不可置信:“你命令我?”
命令个脑袋坨坨!这小弟子就算和邱谪有深仇大恨,这般鲁莽冲进去也只能成为两道威力强大灵力对冲之下的碎肉快,灵力不足粗心大意就算了,脑子出了问题可就无力回天了,还巴巴地要前去送死。
没见山头上那些灵者都不敢轻举妄动么?
符云捏着他的手腕看向两人对峙的地方,此时任秋风与另一人灵力对冲,互相僵持,这是一种最无赖的打法,要么耗干体内灵力两败俱伤,要么有一人首先收势或重伤或身死,可邱谪显然不是轻易收手的性子。
那么任秋风……
一对师徒过百年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他不就是睡了一觉么?
“容沅。”符云定了定神。
容沅侧头:“你叫我……”
符云沉声道:“别论叫什么了,回头我喊你一百声大哥都行!你把剑给我!……然后退下,退百步之外!”
“听见没有?!”
容沅被劈头盖脸斥得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听从了这位小师弟的命令,他刚稍稍退开几步,又恍然觉得不对,再打眼一看,方才那位白衣少年已手持双剑飞身而上。
“林芸?!回来!”
“你做什么?!”
那少年白衣胜雪,发尾散在腰间,剑尖翻过长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无形中镀上一层模糊银白光辉,他手持双剑磨击,两把武器击打出带着灵力的火星子,剑尖直指交战屏障最中央。
身姿俊秀,风华无双。
“砰”的一声巨响,两道灵力对冲所形成的屏障彻底破碎,山头裂开缝隙,任秋风收剑退却三步,隔一层荡起的灰雾,他定眸一瞧来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是这样一位年幼的小弟子?
……
不对,双剑?
任秋风还未细想,眼前邱谪长刀在空中旋转落回手上,黑衣青年握着长刀,向那名打断这场对峙的小弟子走近几步,低眸轻轻地笑出了声:“任仙尊座下,果真人才辈出。”
“好大的胆子。”
“要去本座风息城坐坐么?”
时隔百年光阴,符云再也看不见那位少年明朗如灿阳般的模样,如今邱谪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卑贱气息,笑声低低哑哑,如同被束缚多年的疯狗冲出了牢笼,理智全无。
他笑吟吟的眼睛不像是在看一名普通弟子,倒像是在看一个工具,一个做花园肥料的死人,谁拦了他的路他便要用长刀剁碎了肉喂狗。
任秋风距离他过远,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从邱谪手下救回这名小弟子,他大声喊道:“快退下,离这个疯子远一些!”
邱谪早就疯了!
符云抗下这一击早已经灵力透支,他垂着眼睛,清瘦的脸上迅速泛起病态的苍白,少年嘴唇早已经没了血色,喉咙里的腥甜味道接连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地咽下去,他抬起眸,定定看着邱谪,厉声斥道:“混账东西。”
“滚出天衍宗!”
邱谪讶异挑眉:“什么?”
这小弟子怎敢这般……?只有小师叔才可以这样呵斥他的,其余谁也不行。
邱谪握着长刀再次走近,刀尖已然聚起红色灵力,只消片刻便能将面前这个口出妄言的少年切成碎片:“你这小弟子,话太多了。”
“啪嗒。”
有什么东西忽然坠了下来。
邱谪已经扬起长刀,偏偏眸子被声音无端吸引移过去瞧了一眼,只是一眼,青年方才升起杀意的黑瞳骤然收缩,他手中的长刀重重颤了一下,瞬间无力。
“这是……”
眼前的白衣弟子捂着胸口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染脏了一身月华白衣,一样细长物什便顺着他的袖子跌了出来。
一样很熟悉的东西。
“青竹扇……”
是……是师叔的东西!
邱谪胸口猝然一震,反手将刀势卸在了自己的身上,拾起扇子紧紧地握在了手里,他不敢去查看符云的明灯是否重燃,只是怔怔地半跪下去低头,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带着希冀轻声问:“青竹扇,是……是小师叔吗?你回来了,是吗?我刚才没认出您。”
“小师叔的躯体,我还……”
“我知道您会回来,我一直守着。”
“奚听谪。”
白衣少年抹去唇间血迹抬起头,邱谪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神情无比熟稔的眼睛,胸腔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即将要冲出肌肤,生生将那团烧灼的血肉捧出来。
他回来了呀……
他的仙尊终于回来了。
邱谪道:“师叔……?”
叫我阿谪,还叫我阿谪好吗?
他这话没能说出口,大约也没脸说出口,邱谪握着青竹扇递过去,想要扬起一个叫小师叔夸赞过的灿烂笑容,他拼尽全力想要叫这个近在眼前的仙尊通过扇子碰一碰他,拼了命地想再讨一份亲近,最终却只是艰难地勾了勾唇角,笑得无比难看。
符云说:“放下我的扇子。”
“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