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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犹是襄王梦里仙 ...


  •   “喂,老赵,咱们来了个涮碗仔,专门来解放你!”

      后厨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把铁锅摔进了水池。一个黧黑矮瘦的广东师傅,裹着一块儿早该见垃圾箱说不上颜色的围裙,像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的腊肉干,看得见肋巴骨,探出头来。

      老赵一边抹手,一边抱怨:“终于都搵到人帮手,再俾我自己一个人做,我就黎见棺材喇。”

      “我叫项廷,今儿起我是您的兵,您看有什么活儿,您多照应。”

      广东人来美国口音就变异了,这位老赵的广东话广东人都不一定听得懂,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双喜,也不点就那么叼着:“有乜活?咁多嘢做,你拣啦。洗碗得,切菜得,拖地都得,使乜照应?搞咁多名堂。”

      “那我先干什么?”

      “识唔识劏鸡啊?”老赵转身往里走,拖鞋踩在油腻腻的地上啪叽啪叽响,把那根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项廷跟着他钻进后厨,烫鸡毛的味道扑面而来。厨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两排不锈钢操作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台面被剁刀砍得坑坑洼洼。两边站满了人,埋头拔毛的、开膛破肚的、剁件装盘的,谁也不看谁,手底下的活计流水一样淌过去。

      老赵的手快得像夜场里打飞碟的,一只只鸡刚从笼子里拽出来,下一秒就已经在那大桶里挣扎着放血,出最后一口气了。活蹦乱跳的,他也不含糊,丢进那冒烟的大锅里,震两震就完事,扔给旁边的学徒去弄毛。择一把青菜似的轻松,切掉鸡头丢下,又抓了新的一只放好。那只鸡虽尴尬地蹲着,却也没敢跑。老赵在羽毛上来回抹刀,刀背拍一拍,那鸡就咯咯叫,反正一动不动。

      项廷说:“美国的鸡也太听话了吧?我在部队上见过鸡,几个炊事员围剿也抓不到。”

      老赵把鸡按在案板上,嘴角那根红双喜终于点着了,深吸一口,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项廷:“呢啲系流水线出嚟嘅鸡仔,成世都行得几步路,咩世面都冇见过,净系识食,边识得乜嘢叫‘走佬’啊?”

      一转手,鸡头没了,断口像是用墨线弹过的一般平整,血直往外冒,头一股冲得老高,那鸡身子还呆在原地,脚还蹬呢。鸡头掉地上,还能看见嘴巴微动,还有遗言,他一脚把鸡头踢到角落去,又在那断颈上抹了抹刀,倒拎着无头鸡就丢了,滚水锅里溅起的水花都没洒出锅沿。接着,他又抓了一只,把那血迹未干的刀放在鸡头前让它嗅嗅,血滴在鸡喙上,沿着鼻孔淌进去,鸡就变成斗鸡眼,此时便是赶它,它也不会跑了。

      老赵把那根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耳朵上:“睇清楚未啊?记低晒啦?”

      “看明白了。”项廷信心满满。

      “要熟过你条街啊!蒙埋对眼都知边度转弯㗎!你系米真系掂啊?”

      老赵一直盯着项廷,这小子搞半天搞出个大新闻,单开一只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握厨刀跟握刺刀似的,只有狠劲没有巧劲,刀在他手里便有自己的主意,有报复他的感觉,剔到鸡腿根部的时候一抖,蹭了指腹一个口子。
      项廷胡乱冲了冲水,扯了截不知粘过什么的旧胶布,当战地急救死勒两圈,又去对付那只开到一半的鸡。
      没多会儿,胶布就发白了,伤口泡在盐卤里,他却盯着鸡肚里那点筋膜,继续往满是碎骨茬的鸡腔子里硬捅,领了什么死命令一样。

      “这才搞掂了两只啊?”老赵眉头拧成个疙瘩。

      项廷没应声,也没停。老赵把项廷刚剔完的鸡架拎起来,凑到灯底下,像是验货的掌柜。拿指甲盖在鸡骨上刮了刮,刮下几丝粉红的肉沫,往项廷眼前一弹:“睇到未?呢度,呢度,仲有呢度。一只鸡得几两肉?你剔一只浪费我二两,十只就系一斤几,一日落嚟够我进多几只鸡嘅本钱啦。”

      “三十年啦。”他拽过自己的鸡架往案板上一放,鸡架白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我喺呢行做咗三十年,由东莞杀到香港,由香港杀到旧金山,呢条唐人街你问下边个唔识我赵永发?闭住眼我都劏得靓过你睁大眼。”

      项廷看了眼师傅,广东话他当然听不懂,但是老赵的神态动作语气,都在睥睨他,哪一样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干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回答直里带着点倔:“您是老师傅,我这学徒自然比不了。可这活儿总得让我练,不练怎么能跟您一样?”

      老赵重新抄起刀:“你行先啦后生仔!口硬。事要么别碰,一做就要做到架势!练就练,唔好浪费我嘅鸡。糟蹋一只扣你一只嘅钱,月底睇你仲剩几多人工。”

      扣钱,这下听懂了。
      项廷被派去洗碗,前头攒了一晚上的碗碟摞得老高,他撸起袖子就开干,咔咔往洗碗机里送。机器转着的空档也不闲着,抄起漏勺把残羹剩饭往泔水桶里刮,又顺手把灶台边散落的菜叶子归拢到一处。水池里的油污结了一层,他抠起滤网掏掉残渣,拿钢丝球把池壁刷了一遍。老赵余光瞟见这小子水池弄完了又猫进切菜的案子边上,帮着择芹菜,一根根把老叶子捋掉、烂的掐掉,择完又去切,切完又去码,没人支使也没人催,手底下的活一样接着一样,像是永远有下一桩事等着他。

      老赵忽然喊了一嗓子:“慢慢搞啦,急乜鬼?打烂一只扣你三只嘅钱,你做到年底都唔够赔。”

      又扣钱,又听懂了。
      碗碟在项廷掌心里转了个个儿又码进架子:“您擎好吧。”

      忙到夜里十二点,窗外的天早黑透了,项廷把明天要用的葱姜一把把理好,等收拾完卫生想走时,都快一点了。

      老赵把最后一只鸡挂上冷柜的铁钩,回头见这小子还杵在那儿,冷柜的门撞上,白茫茫的冷气漫出来:"仲唔走?等我请你食宵夜啊?"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手指的伤口泡了一整天脏水,没药,热水也断了,该换胶布了,撕了条背心边角勒死伤口。关掉灯,躺床上,睡不着,轰隆隆的声响从天花板上碾过去,而他蜗居的地下室的墙皮渗着潮意,裹着他这个异乡来的半大孩子。
      想起老赵那只鸡,又想起自己那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七点差几分,老赵搓着眼屎从三楼的职工铺位晃悠下来,一眼瞄见店门大敞四开。他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门是他锁的,钥匙还揣在兜里,难不成进了贼?

      走进后厨,只见中间的大桌上分三个大盆,案板旁边摆着三个大盆,一盆鸡头鸡爪,一盆杂碎,鸡胗剪开了,鸡肠翻洗过了,鸡心上的油脂也撕得利索,一盆净肉,清清爽爽,连血水都沥干净了,真不像个头一天上手的生瓜蛋子能干出来的活儿。虽然项廷手里那把刀还是个犟种,下刀的时候顿一下、顿一下的,可比昨天干净多了,骨缝里刮得精光,该走的肉一丝没浪费,不该带的筋膜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鸡架子扔给狗都不吃。

      “你一晚上就忙这个烂鬼鸡骨啊?你几点嚟嘅?”老赵问他。

      “回家眯了一会。”项廷眼底有点红血丝,倒是没什么倦意,“五点多。睡不着,就早来了点。钥匙在花盆底下摸着的,老板娘说这几天忙,怕鸡不够用。”

      老赵把这实心眼的年轻小伙招到面前来:“食咗早饭未?”
      又说:“吃早饭了吗?”
      项廷摇摇头。
      老赵拉开冷柜翻了翻,拽出一只鸡来掂了掂:“呢只快到期,唔用就要扔。我教你做个姜葱鸡,垫下肚先。食饱先有力做嘢。企喺度睇住,我做一次你学住。”

      项廷就这样在后厨全力以赴地干活,老赵经手的学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后生仔,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来混日子的,嫌累嫌脏,能撑过一个礼拜的凤毛麟角。他早就不指望什么,只当是请个帮手搬搬抬抬,别添乱就算烧高香。但他面对项廷,经常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也经常想到自己那时候,在香港的后厨里从早站到晚,腰酸了不敢说,手破了不敢停,只想着把活儿干好,把手艺学到手。

      可第一个礼拜,项廷还是被老板娘秦凤英女士逮了两次。

      有一次是切姜丝。项廷那是按着切战壕木桩的路数来的,秦凤英那天恰好心情欠佳,进来捏起一根姜丝,往案板上一摔:“这都能拿去盖房子当大梁了!”

      还有一次是处理龙虾。那是几只每磅三十美金的大波士顿龙虾,经理特意交代项廷去清洗,说是晚上寿宴的主菜。项廷看着那龙虾须子实在太长,也不好摆弄进锅,他拿着剪刀咔嚓几下,把那些威风凛凛的长须全给修了平头。经理在一旁倚着门框看着,烟都要笑得掉下来,愣是一声没吭,直到项廷把六只龙虾全给理成了秃子。等到上灶的时候,秦凤英手指头都戳到了项廷脑门上: “作孽啊!人家摆寿宴图的就是个‘长长久久’,你要死啊,把人家‘寿须’给剪没了?这几只算你的!”

      秦凤英一走,经理就斜觑着低头拧拖把的项廷。

      “连这点下水活儿都整不明白,还要去前厅露脸?”经理嘬了一口烟,腮帮子深陷下去,随即在那烟头最红亮的时候,对着项廷的面门就是随意一弹,并没有直接砸中,但那一截攒了老长的烟灰噗地散开,擦着项廷英挺的鼻梁骨飞过去,火星子溅到了眼皮上,眉心烫出一道脏兮兮的黑泥印子。
      经理毫无诚意地咧咧嘴,用一种哄傻子的语调拉长了声音:“哎呦,我这记性不行,该咋跟咱们八路军的小首长说话来着?”

      中餐厅里,跑堂绝对算得上美差,因为可以收小费。项廷英语不理想,没机会到大厅里露露脸,只能待在厨房老老实实挣点小时费。
      可经理偏偏横竖看他不顺眼,这梁子其实结得挺冤。
      前两天有个醉得五迷三道的鬼佬借酒装疯,揩油女服务员,那秦凤英乃东北山中白额猛虎,下山来泼了顾客一杯辣椒水,场面不可开交,事态一度升级,旁人都不敢上前调停,项廷正好送外卖回来混不吝挺身而出罢了。当时半条唐人街都在围观,煲煲好门口跟剧场似的,摆满了自带的小板凳,次日这些场外座位也没撤掉,看热闹的变成排队吃饭的。一个接一个的人点名叫昨天的小哥出来,哪怕他就出来给人倒杯白水,都觉得这水里透着股侠气,比二锅头上头,看着他下饭堪比国宴。

      项廷长得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硬帅。海外华人圈子本来就小,此等硬菜一传了十,十就传百。

      经理监督项廷天天弯腰干活,可为什么他的个子好像比初见时还拔高了?经理抬脚踩住了拖把,项廷眼是半垂着,但没低一点头,抽出拖把带着脏水甩了经理一裤腿泥点子。经理踩住了他的鞋,碾扁一块口香糖似得踩了又踩。
      项廷在最后香烟也被掷到鞋上时,才说:“老赵那边催菜了,我不陪您聊了。”

      经理的气焰得到伸张,鼻子一哼回大堂了。项廷听到一串放肆的笑浪,一转角果然撞到秦凤英。秦凤英刚核了这月的账,心情颇为美丽,看了看项廷的鞋,笑道:“小子,又挨教训啦?你可别往心里去,恨上你英姐。”

      项廷说:“哪儿话,我当了老板,底下人给我掉链子,我也不能惯着。”

      “哎妈呀,给你能耐的!咋地,还要当老板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咋不上天呢!”

      “备不住真行。我要是真把买卖做大了,我就在这纽约的每一个路口都开一家馆子,把五星红旗给它挂上。把这花花世界给它改改姓,让洋鬼子一出门都觉得是到了北京的前门楼子底下。”

      “这嗑唠的,整出点大干部的派头子!不过我看你这脑瓜子确实不一般,在这杀鸡是有点大材小用了。”秦凤英大发慈悲,“妥了,明儿个你就挪窝,去大堂!给姐在那戳着当个门面!”

      项廷却说:“我还是想和赵师傅学炒菜,将来争取也能成个大厨。”

      “给你个大工不干非要当伙夫,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行吧,随你!”秦凤英把他上下兜了一遍,接着走进了自己休息的小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钱,“你的!”

      项廷一时都没接过来:“英姐,当初说试工期白干,管饭就行。”

      秦凤英塞到他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数数,看少没少!”

      项廷说:“给多少是多少,老板办事讲究。”

      秦凤英点点他:“你这个小子,有时候脸挂着个冷冰冰的,有时候嘴巴倒蛮能说甜话的。我说不给钱,那是吓吓你的。姐跟你交个实底,水深王八多,谁知道你这一头撞进来的是哪路神仙?万一是隔壁那家派来给我这新店下药的呢?给你个下马威试试你,结果你行,是块真金。既然你把这口气顶住了,活儿也干得漂亮,那这钱少给一分我都怕半夜睡不着觉。我秦凤英哪怕赔了本,也不能亏了良心债,拿着!”

      老板娘的高跟鞋声远了。项廷隔着围裙捏了捏口袋,那厚厚的一摞纸钞顶着他的胯骨。他憋不住了,假装去搬冻货,一头钻进了冷库。坐在还在冒着白气的冰坨子上,掏出那卷钱,他一张张地数。
      二百零五块五。
      换成人民币,是多少?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项廷好像回到了兄弟几个一块吃铜火锅的冬日。菜单不用看,酒要开最好的,最后结账时大手一挥,找回来的零头都懒得往兜里揣,随手就赏给了门童。那时候的钱,是面子,是一句“记我账上”。现在呢?是肿得像胡萝卜的指头,是几百只鸡,几千个盘子。原来钱这东西,花出去的时候那么轻,挣回来的时候却能这么重。

      只是这一念闪过,没有再多想。他要是太计较这些苦力钱,打算一辈子交代在餐厅里,早就主动去跑堂了。可眼下是老板娘让他去,他也不去。
      因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还学什么英语?但在厨房,他就能利用片刻时间,把小抄贴在胳膊上,在早晨熬高汤的空当里,偷偷背上几句。有一回半夜,老赵下楼来拿东西,发现项廷边擦地边听英语磁带,还表扬他勤奋好学。不耽误活的情况下,老赵也不会介意项廷一心想着两头办。

      半个月下来,项廷净赚五百块。攒学费的计划,算是完成了六分之一,前提是不把房租和他欠蓝珀的利息算进去。由于行李不翼而飞,日用品也是不小的开销,但项廷还是额外买了一个肥皂盒。
      肥皂盒天鹅造型,中间供奉着那颗蓝莓糖。
      每天出门前,看看它,有种勾践房梁上挂着的那只苦胆的味道。

      赶上生意淡的时候,秦凤英放他早走。
      项廷那是属弹簧的,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单车,满城跑,只要是开着门的铺子,管你是卖披萨的还是修皮鞋的,他推门就进,张嘴就问:“招兼职吗?力气活全包!”
      在这种天气里,纽约连条野狗都看不见,项廷连条围巾都不围。他一边顶风冒雪地狂蹬,一边拿眼四处寻摸,想找个能跟他在风雪里飙一把的好哥们,可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他心里头非但没有半点凄惶,反倒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豪情。这么狂的风,谁敢逆孤旅?这么大的雪,谁敢走单骑?当年霍去病八百骑兵杀入匈奴腹地,漠北的风难道比这纽约的风差了?他骑的是什么?汗血宝马。我骑的是什么?N手破车。他手里攥的是什么?长枪铁戟。我兜里揣的是什么?两块五毛三分一。穷得叮当响,冻得直哆嗦,可那又怎么样?全纽约可只有我项廷一个人!今儿个闲人免进,是爷一个人的跑马场!

      想着想着,车轮子发出咯吱咯吱声听来都很美妙解压了。越骑越兴奋,手指头发烫,也不管闸皮灵不灵,呼出的白气直往脑门上撞。结果前头忽然出现一个大下坡,捏闸已经不管用了。他心说非得摔个四脚朝天不可了,肾上腺素飙得他想迎风吼两嗓子,大可不必去想着怎么体面地停下。眼瞅着就要冲到底,看见一个白胖白胖的大雪人。就你了!我来了!他一头拱进了雪人肚子里,雪人的脑袋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他在雪窝子里懵了两秒才把脑袋拔出来,伸伸胳膊没断,再跺跺脚没折,扭扭脖子还能转,抖抖毛又精神抖擞了,漫天飞舞的白雪糊了一脸。

      项廷把车把歪了的单车从雪地里拔出来,扶着车往唐人街走。
      他倒不是摔蒙了,而是刚才那一瞬有点回不过神。
      就在他翻车的那一秒,他分明听到一串皮鞋奔跑声,还有一个声音在喊他。
      不是喊“喂”,也不是喊“那个谁”,是“项廷”、“项廷”……
      很着急,急坏了,十万火急。
      这谁啊,男的女的,老乡?我跟你很熟?
      他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四处看看。
      长街寂静,雪落无声。除了路灯下旋舞的飞雪,没有人啊。
      到底谁啊,跟个鬼似的。
      只看到路边一只似乎听见主人哨音的小狗,那狗眼珠子把空荡荡的街口扫了一圈又一圈。

      幻觉了吗?

      下午,餐厅的活不多。别的同事回到库房休息,项廷靠了墙闭目休息,一心只有ABC。

      经理看他一副遗世独立的高姿态,总是不爽,早就在小团体里散播谣言,一开始是说他杀鸡如麻,看着惊心;后来说项廷只在老板娘来时才有个笑模样,跟老板娘常常热乎劲逾了分寸,别小看大陆仔,真他妈有一套,不花钱,白玩——过瘾!怪不得老板娘忽然对咱们分外挑鼻子挑眼起来。咱们跟着英姐打拼几年多,从来没出过问题,突然就都有了问题,想想,为什么?唯一的变量就是北京小太爷来了!

      老赵今天休假。项廷炒菜时,经理带着几个男服务员不住地在旁边说不是,不是过生就是过熟。终于让这几位大哥满意之后,他们又把手头的活儿全推给了他。项廷指望这帮人早点收工回去,自己就能大声放磁带。所以不管他们排挤,他一概装作不懂,又能把他怎么样。给他派活,他也不作评论,只是应着表示听见了。几人觉得欺负他很没意思,也三三五五回宿舍,和一群码头的日结工一块打牌喝酒去了。

      项廷对其他人的话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惟独对蓝珀的各种情感都很到位,水乳交融。
      但该说不说,他是真喜欢蓝珀那辆车,就是颜色娘了点。
      本就没见过蓝珀的真容,连那腰肢的剪影也模糊了,项廷想着想着,脑海里浮现一双花花眼,搭配一张爱尥蹶子的马脸。

      晚上九点钟,项廷终于落得清净。但洗碗机坏了,只能手洗。紫色的洗涤剂泡得他手痒痒的,白色的漂白粉又呛得他睁不开眼。碗越洗越多,洗不过来了,但项廷还在自己的舒服节奏里干着活——反正英语是听不完的。

      谁知秦凤英还没走,来后厨问:“你知道怎么回家吗?这么晚了,外头黑灯瞎火的。”

      项廷连忙按掉录音机,因为一直弯腰干活,他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英姐,还没走啊?”

      “账刚对完,”秦凤英换下了白天干练的装束,披了件宽松的开衫,头发也散下来了,“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一程?”

      “不麻烦了,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
      “我听说了,你车坏了。”
      “跑回去也就四十分钟,跑跑身上暖和。”白色背心半透明地贴在身上,两块肩胛骨像蓄势待发地顶起来,夹着中间那条脊椎沟,那一团无处宣泄的、躁动的火力,那冒着的热气像打开一屉码得满满的大肉包子。

      “瞧你这一头的汗。还暖和呢?我看你都快烧着了。你一来,我这的生意就红火起来。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吧?请你喝一杯?”秦凤英把女士烟在墙上按灭了,拉长声调说了一声,“OK?”

      “我不会喝酒。”

      “酒可是好东西,暖身子,也解乏。你一个人漂在纽约,偶尔呀也得靠酒浇浇愁。”

      秦凤英走近了些。看到项廷卷着袖子,手还泡在洗碗的池子里。那手臂的肌肉像掠食动物一样紧实流畅,在泡泡折射下闪着微妙的光泽,身上散发着刚刚运动完般的鲜活热气,像正午暴晒下的麦垛味道,一切正是十七岁青春的完美写照。

      秦凤英一往前,这挺拔的箭竹似的男孩马上往后让了一步。好几次她的笑意都荡到了脸上,要说又咽了下去,最后说:“真是傻蛋,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别整天英姐英姐的,听着多老气,叫声‘姐姐’听听?”

      突然看到这么干净、野性、带劲火力壮的小伙子,她说这句话是自然而然的。

      但这句话让项廷颇感不适。还姐姐,他对着项青云也就是叫个姐,就收起了那点客气说:“我有亲姐了。”

      “那行吧!别忘了关烤箱。”秦凤英拿得起放得下,也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莫名其妙,项廷觉得。

      但也不重要,他心里只想着早上撞车时出现的幻听,意悬悬地过不去。

      项廷实在是太累了,没多久便靠着墙,环着手臂睡着了。

      在梦境的包裹中,项廷脸颊上一阵轻微的痒意。好像有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抚到了他的右耳根,好去看一看他那雪地里撞出来的伤。那手宛如玉雕,连指节都像是精心照料的珍珠,端着他的脸就像轻柔地转动着高脚杯,指尖浸着白葡萄叶的清香。温存得让项廷沉入了一种随水漂浮的幻觉,几乎空着肚子就喝下去他万般蛊人的酒。但是项廷睡得太沉,迷糊地想这手真美,必能包得一手好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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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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