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渴求 ...
-
“小、寒？”
林之遥闭了闭眼睛，并没有在脑海中回忆起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在漫长的生命中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太正常不过了。
就比如，忘记某个仆从。
他待人向来疏离，对每个人也一视同仁，不知自己是哪里让这位名为小寒的仆人产生了错觉，因为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最喜欢”这三个字。
还是说，对方是某个敌对势力派来的卧底，故意这般说来扰乱他的视线，好为他背后的那个人争取时间？
不过，这算盘可真是打错了。
他一步步走上前，不知这人是否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也许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像从前那些死侍一样，将丙火草制成的毒药丸含在舌底。
“踏、踏、踏......”
他缓缓靠近，寂静而狭小的暗巷里，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他抬眼看去，这人有着一双墨色的眸子，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将他全部的心思都隐藏在无尽的黑暗中，他就像是黑暗中蛰伏的野兽，那双锐利的眸子也时刻在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与其他卧底不同的是，这人周身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很是好闻，让林之遥原本一直绷紧的神经竟在此刻莫名舒缓下来。
但他并不欣喜，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很危险。
就像是淬了毒的毒药，竟能在不知不觉中麻痹他的神经......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改变了主意，倒是很久没有遇到过这般合他胃口的人了。
若是哪天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他再杀掉也不迟......
他围着人打量了一圈，而后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好啊，那你就跟我走吧，小寒。”
话音刚落，一件黑色的大衣就披在了他身上。
“殿下小心着凉。”
面前的人说着，便要蹲下为他系扣子，却被旁边的护卫重重拍开。
“放肆，殿下怎是你能近身的。”说着，护卫便俯身张开手掌，这是要把大衣拿走的意思。
林之遥愣了愣，没有立刻作出回应，淡淡的香味包裹住他，有一种莫名的心安，明知这是慢性毒药，却也不想扔掉。
“没关系，这可是小寒的一番心意。”他眉眼弯弯，说罢便跳上了房顶。
望着视线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秦墨寒紧紧跟上，然而最开始林之遥那个陌生的眼神，以及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现......
是装的，还是真的把他忘了？
若是真忘了，他怎么能随便接受一个陌生人的东西，甚至随随便便对着一个陌生人笑？
他确实不了解从前的林之遥，但这并无大碍，毕竟，遥遥也从未看过全部的他，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他不敢表露的心思。
不过小兔子把自己做过的事就这么忘了，想回去当他的王，怎么可能？
明明是他先招惹的自己，现在却想一走了之，哪有这么容易。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有，他一定会早早把小兔子抓进笼子里，再也不放手。
他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渐渐超过了旁边的护卫，紧紧跟在林之遥身后。
月光照不进的墨色瞳孔里，一道直勾勾的视线落在那未被大衣完全包裹的一小截白皙脖颈上，来回摩挲。
这目光过于直白，林之遥只觉有人想要他的命，真是自不量力。
他侧头看去，却见这位名为小寒的仆人嘴角噙着笑，只是这个笑容让他浑身一颤。
他大概是真的中了毒吧，竟然会被一只血脉驳杂的低阶吸血鬼吓到，不过也可能是天太冷穿少了吧。
他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将那道一直视线落在他脖颈处的视线挡在了大衣之外，又觑了眼这个胆大包天的仆人。
看吧，等你露出尾巴的时候有你好看的，他想。
狭长的暗巷里，一块块砖瓦在寂静的深夜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给身后的人留下了引路符。
秦墨寒握紧手中那一枚小小的橡木刃，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嘴角笑意加深。
这一次，他不会再把遥遥弄丢了，他会将小兔子牢牢握在掌心里，让他永远忘不了自己......
-
古堡二楼，慕菲耷拉着两只猫耳发卡从办公室出来，一身怨气地对着角落里蹲着的人道：
“路毅，你不去管你的人，藏这儿躲清闲呢？”
“嘘——”路毅说着，就去拉人，慕菲看他神色焦急，不情不愿地跟着蹲下来。
“你看殿下旁边的，是不是那个猎人？”
“猎人，哪个猎人？”她敷衍道，“难不成还是秦墨寒啊？”
话音刚落，她就瞥到了林之遥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会吧，还真是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遥遥下定决心把他给忘了，他倒是找上门了。”
慕菲蹙着眉，很想现在就冲下去质问秦墨寒，替她的小遥遥打抱不平，可是她忍住了。
“现在怎么办，我们这里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要不要......把他赶走？”
慕菲沉默了片刻，观察下方的两个人，思索道：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自从小遥遥忘记了秦墨寒，我觉得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需要重新找到一个锚点去支撑他。”
“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吧，下令让那些见过秦墨寒的人全都把嘴闭严实了，敢说出去一个字，就让他们搬到我办公室跟着我天天加班！”
-
“太好了，今天不用加班，可以提前回家了！”办公室里的人伸了伸腰，随意朝窗外扫了一眼。
“诶，你们看，格斗场那边怎么这么多人啊？”
“哎，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连这个都不知道？”有人笑道。
“前些日子就一直在张罗了，听说这次比赛的前几名可以晋升为正式护卫，那可是有编制的高薪工作啊，要不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都想去试试。”
“你还想跳槽？先过了领导那关吧，你这么能干，他可不会轻易放人。”
几人聊得尽兴，这时才注意到站在门口收敛了气息的林之遥，顿时没了声音。
少顷，有人轻声问道：
“殿下，您怎么来了，是来找路导的吗？”
“不是，你们忙，我就是随便看看。”
说着，林之遥扫了一眼办公室，并没有见到想要找的人，便转头离开了。
这个小寒，究竟跑去哪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手中的草莓果汁，用力咀嚼着嘬上来的椰果肉。
他刚觉得小寒这人不错，服务到位，很会揣摩自己的心思，说是目前为止他最喜欢的仆人，倒也不过分，也难怪他那般自信。
可这般合心意的人自己怎会不记得？
不过现在知道了，他翻遍了大半个古堡都找不见人，这种莫名其妙跟他玩失踪的仆人，肯定早就被他打发走了。
他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就像一只小河豚，很想扎人，偏偏正巧路毅经过。
“路毅，你见到小寒了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路毅能告诉他，毕竟他已经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就连厕所都没放过。
可此刻，面前的人却支支吾吾的，表情明显不对劲。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他？”
林之遥蹙了蹙眉，不觉加大了手中的力气，塑料杯子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路毅低头看了看林之遥手里拿着的草莓汁，这应当是秦墨寒准备的，他不禁想起自己办公室里那些被殿下退回来的草莓蛋糕，草莓奶昔，草莓冰淇凌......
原来，不是殿下变了口味，而是那个人只能是秦墨寒。
他无声叹了口气，表情也逐渐放松下来，露出一个释然的神情：
“他去格斗场了。”
“格斗场？他去哪儿干什么？”
林之遥刚脱口而出，脑中就浮现起刚刚办公室里那几人的交谈，他没好气道：
“不就是去看个比赛吗，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他是去比赛的。”
“比、比赛？”闻言，他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上去，“他去比赛？他一个血脉这么、这么普通的吸血鬼去那种地方参加比赛？”
这不是找死吗！
还说要给他当一辈子仆人，这转头就去竞争护卫了，他竟然还担心他，原来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敲门砖！
真是个骗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一股难言的怪异的情绪从心底慢慢升起，他像是触了电般手心开始发麻发胀，将手里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杯子扔进垃圾桶里，对着路毅道：
“他若是没选上，就让他拿着工资离开吧，仆人也不用他了。”
“要不还是再等等......”
路毅皱眉，还想要挽回一下局面，就见那个刚刚还发着脾气的人突然安静下来，淡淡吐出几个字：
“我不要他了。”
-
“我真看不下去了，7号打得太狠了，那个11号可太惨了，都这样了还不投降。”
“怎么这么想不开去那里比赛，对自己的实力也没个数，这不找打去的？”
“唉，倒也不是，听说新来的，可能被哪个坏心眼的人忽悠过去的也说不准。”
“啧，真可怜啊，血肉模糊的。”
......
11号，新来的，血肉模糊......
明明已经决定不要那个仆人了，可听到不远处角落里观众席上传来的声音，小寒那张脸却在第一时间浮现在林之遥的脑海里。
他苍白、无力，躺在血泊之中，气息逐渐微弱，心跳渐渐没了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幻想的场景如此真实，他差点信以为真。他摇了摇脑袋，让那个荒诞的画面快速消散。
不过，这人毕竟是他招来的，要走也该完完整整地走出去，他可不想愧疚一辈子。
他顿住脚步，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这7号谁啊这么厉害，连着胜了十三场了！”
“我也没见过这人，不过今天之后，他一定会很出名！”
“我都有些同情跟他做对手的人了，我要是11号，早就投降了。”
“你们快看，11号他撑不住了！”
......
周围的议论声全部灌入耳中，林之遥不禁加快了脚步，随着他逐渐靠近格斗场，混杂在各种血腥气息中的雪松味越来越浓郁......
不会错的，小寒就在赛场上！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他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跳上围栏，低头放眼望去，正好对上场地中央那张熟悉的脸，而那张脸的主人也微微抬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没有脸色苍白，没有血肉模糊，也没有倒在血泊之中，反而被裁判高高举起右手，一双墨色的眼睛正朝着他笑。
“我宣布，这场比赛胜利的是——7号选手！”
7号。
小寒是7号。
原来，刚刚人们口中说的7号才是他......
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又落了回去，可马上另一种情绪翻江倒海般覆上了他的心头。
原来不是个草包，那他来到自己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从高高的围栏上跳下，走到那块视野最好的特殊观看席上坐下来。
旁边，慕菲感受到来人的气息，抬眼挑了挑眉：“我们小遥遥终于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怎么今天有闲心出来看比赛了？”
林之遥却没心情再和她开玩笑，有些埋怨道：
“慕菲姐，小寒来比赛，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小寒？那个7号吗？原来他是你的人啊，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
闻言，林之遥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个回答就有些欲盖弥彰了，毕竟每个人的工作调度，慕菲都是知晓的。
果然，这个小寒很危险，竟然这么快就将他身边的人腐蚀了，不光路毅在为他求情，就连慕菲姐都在替他遮掩。
“?——”
场地中央，嘹亮的哨声响起，拉回了林之遥发散的思绪。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格斗场上的那个身影，不禁微微讶异。
明明血脉驳杂，竟也不落下风，与对面那个同样连胜十四场的人打得有来有回，自己还真是小瞧了他。
不过刚才只听到观众的议论，他想象不出小寒是怎么取胜的，可现在看起来，比赛越往后他越觉得惊心动魄。
双方都试探过对手后，打法就不再那么保守了，尤其是小寒。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法去的，这般不要命，就这么想当这个古堡护卫好离开他吗？
装都不装得像一点，他还没取得自己的信任呢，就这么急着换工作，是想尽快离开他的眼皮子底下好传递情报吗？
他目光幽深，视线紧紧落在秦墨寒的身上。
这么厉害的人，杀掉真是可惜，可如果不能为己所用，那就只能杀掉......
“哎呀，7号受伤了，好像伤到肩膀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怎么了遥遥？你突然站起来干什么，其实这种比赛受伤很常见的，刚刚11号还被打穿了肚子。”慕菲解释道。
“可、可他伤的是肩膀啊。”
“肩膀......肩膀怎么了？”
“他的肩膀......”
是啊，肩膀怎么了，明明那样的伤势靠吸血鬼的自愈能力不成问题，可为什么自己看到他的肩膀受伤时会这般心慌，竟然有一瞬间会害怕失去这个人。
可他刚刚明明在想着怎么杀掉这个卧底......
“遥遥是在担心你的小仆人？”
“没、没有。”
“可是遥遥何时对旁人这么关心过？”
慕菲像是随口抱怨了一句，说完便转回头继续看比赛，拿着笔做记录。
林之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目光越过围栏间的空隙，落到赛场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关心，原来自己这是在关心小寒吗？
明明只是一个仆人，为什么看到他受伤时会这般心疼，甚至会害怕失去他。
明明在漫长的岁月里，这种奇怪的感觉他早就不该有了......
他遭受过背叛，那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类，虽然他不喜欢他的味道，但也只有他始终陪着自己，可是最后他发现这一切都是个谎言，他背叛了自己。
后来，他被封存记忆，从初生的婴儿开始重新长大，一步步找到散落在各处的吸血鬼部下，找到古书，解除封印，重拾记忆，解决叛徒，再到现在与人类和谐相处，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重生后的一切真是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复仇了，可却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失去了意义。
他甚至想过死亡，但自己的性命又关乎着其他被转化的吸血鬼，他没有权力剥夺他们的生命。
他一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行走在这世间，就仿佛只是一具空壳，寒来暑往，岁月交替，却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这个人出现，他就像是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明明那么不起眼，明明只是一个仆从，可他心底平静的湖面却被打破，荡起一片又一片涟漪。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渴求，他知道，从暗巷里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想要这个人。
他看着格斗场上那招招发狠，势必要与对手同归于尽的人，心里好像燃起了一团火。
凭什么让他光荣赴死，去遂了别人的心。
即便他背后有人，他也要将人抢过来，让他从此只听自己一人的话。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