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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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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时,三人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淡淡的尴尬在狭窄的马车中蔓延。
赵夕池奇怪地瞥了眼欧阳倩,她今日一反常态的安静。
欧阳倩正低头摆弄着特地带出来的小药包,数十根尖利的银针被她两指捏着反复插在布袋上,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赵夕池回忆了一下,今日出来时欧阳倩并无不快,相反,她甚至很有些面对未知病症的躁动,好像只有李朝风在的时候她才这样,她怀疑地目光落到李朝风身上。
他又干了什么事,要知道欧阳倩一向都是有气当场发作的,把她惹得不愿意说话实属不易。
李朝风注意到她的视线,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赵夕池只觉得他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讨好,她在心里给他定了罪,认定就是他干了什么破事,因此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李朝风受了冷脸很是无辜,还以为还是关于之前说的离府的事情,盘算着怎么跟她交代清楚。
一时间,三人心思各异,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了王府。
欧阳倩率先下了马车,赵夕池被李朝风拉住:“我有话要跟你说。”
赵夕池挣开:“王爷放心,珍珠这就回去收拾东西离开。”
话毕直接跳下马车,和欧阳倩一块走了。
李朝风顿住,撩开车帘时,早已不见她们二人的身影。
“你今日怎么了?”赵夕池揽住欧阳倩的肩,欧阳倩一个趔趄,往她怀里撞去。
欧阳倩揉了揉肩:“珍珠你怎么力气这么大!”
赵夕池知道自己是有点力大无穷的,毕竟她天天拿着比自己还重的刀:“姑娘家的力气大点才好,不容易被欺负。”
说完又捏了捏欧阳倩的脸:“别顾而言他,问你话呢,今日怎么如此安静,谁惹我们欧阳姑娘不快了?”
“我哪有……”欧阳倩被她捏得嘴巴,说话时叽里咕噜的,听不出咕哝了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愣了一瞬,然后拉下赵夕池的手,自己弯腰笑得不轻。
赵夕池给她顺背,“还说没有,见着李朝风之后就没笑过,他欺负你了?你尽管说,我给你出气。”
她太过义气,欧阳倩感动得不行,拖长声音抱住了赵夕池:“珍珠你真好。”
“其实他没干什么,就是他不是有心上人了,然后说想送我回家。”
赵夕池:“你不想回去他还能逼你不成?”
“可我也不能一直赖着他吧,我已经赖着他三年了。”欧阳倩说,“我爹自小就跟我说,救人是医者的本分,对于一个病人我可以选择救或不救,但不能救了之后协恩图报,我仗着救了他在王府赖了三年已是不该。”
“他这会儿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我哪能真的死缠烂打。”
赵夕池:“你这是准备回家了?”
欧阳倩摇头:“不。我前些日子收到师妹的信件,说南星回来了,我才不想见他。”
陡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赵夕池愣了愣,好半晌才想起来这是欧阳倩之前说的那个师兄:“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他。”
欧阳倩:“对啊,他真的很讨厌。”
“那你今日是为什么?”她方才的话说得敞亮,瞧着是理解李朝风的做法,今日为何又对他沉默以对。
“他喜欢上别人,我难道还要对他笑脸盈盈?”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已经到了赵夕池的住处,二人进门。
赵夕池坐下,“你既不打算回家,又不想留在王府,后面要去哪里呢?”
“我跟着你啊,珍珠。”欧阳倩坐到她旁边,“李朝风他要将王府的美人全都遣散出府,你自然也是要离开的,今后咱俩就相依为命了。”
“我发现你特别有安全感,力气好大……”
赵夕池拍了拍她的肩,欲言又止。
先不论是否真心,李朝风目前说喜欢的好像是她来着,而且据她猜测,他好像认出自己了……
欧阳倩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说这个了,今日凌府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的那些中毒的下人呢?”
“大概是被人藏起来了,今日府上见到的并非原先的人。”说到正事,赵夕池眉头紧缩,显然也很苦恼。
“那怎么办,若真如你所说,他们每月十号不服药就会穿肠破肚而死,今日是这个月的第二日了,他们岂不危险?”
赵夕池眉头皱得更深:“我明日再去看看。”
凌妤今日回来应当是处理凌不悔后事的,那些下人应当也由她处置。观她今日对下人的死活无动于衷的态度,赵夕池不觉得她会遍寻名医为他们医治,反而有可能将他们杀了。
凌不悔给一家上下数十口人尽数下了毒药,实在是太过阴毒,传出去定会遭人唾骂。
下人出身卑贱,命如草芥。杀人灭口,在他们这些达官贵人眼里或许是最佳的法子,更别说凌不悔本就有这样的先例。
他的女儿,在宫中熬成太后,能是什么淡泊名利、一心礼佛的大善人吗?
赵夕池没有继续深想下去,她让欧阳倩回去早些休息,她回到卧房,心中思绪纷杂,难以入睡。
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太多了,她不了解京城局势,消息滞后,此时竟也开始怀疑自己简单粗暴地杀了凌不悔是不是做错了。
但是杀了就是杀了,世上可没有后悔药给她吃。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人解毒,凌不悔的事情她先前让李朝风处理了,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华昭公主和太后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参与其中,同凌不悔有什么交易,华昭又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赵夕池不愿意就这么怀疑沈听祁,等明日再去问他吧。
凭空而来的风吹开了没关严实的窗,在赵夕池眼前下了一场纷扬的细雪,她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掀起来,拢了拢衣袍,起身关窗,却看见在外头不知静默伫立了多久的身影。
对方闻声抬眼,睫上的雪花一瞬间融化,漆黑的瞳孔被她屋内的烛火点亮,染成温馨的橘红色。
赵夕池淡淡地看着他,
“李朝风,你这是在跟我使苦肉计吗?”
一句话,李朝风便知道了她已经发现自己知道她就是刺客的事情。
他望着赵夕池的眼睛,缓缓地摇头:“我是怕你离开。”
怎料下一刻,他便偏头咳嗽起来。
赵夕池:……
“分明就是苦肉计。”
不然怎么在她屋外站了那么久不咳,被她发现就咳。
她倾身要关窗,李朝风神色落寞,下一刻却看见她两指曲起扣了叩窗沿,“有事进来聊,免得将你这病秧子冻死了。”
窗户被关上了。
李朝风心中却荡起一片涟漪,久久难平,他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然后才来到门前敲了敲。
手落到实木上发出“叩叩”的沉闷声响。
夜里寂静,雪落无声,他听见赵夕池吐槽他的声音:“装模作样什么,直接推门进来不就行了?”
话虽那么说,但她还是过来给他开了门:“小声些,兰心已经睡下了。”
李朝风垂眼看着她,赵夕池见他没反应看过来,他才轻轻点了头:“好。”
然后收获了赵夕池一个冷眼。
他轻轻地笑了笑,跟着赵夕池进门。
赵夕池靠着书桌,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坐。”
李朝风听话坐下,仰头看她。
“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两日。”
赵夕池嗤笑:“也不早,真是够迟钝的。”
李朝风垂下眼帘:“抱歉,是我发现得太晚。”
抱歉什么,赵夕池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是个刺客,当然是他不发现最好了,就是嘲讽他一句,他还抱歉上了。
她不太理解李朝风的脑回路,不过管他呢,开始问正事:“凌不悔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把证据都呈给陛下了,太后说要给他一个葬礼,需要搜集更多罪证也还需几日,很快便会有结果。”
赵夕池有些惊讶:“太后不保他?”
李朝风摇了摇头:“太后并不插手政事,只道要全了养育之恩,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
难道凌妤真的一心向佛,淡泊名利,是她误会了?
赵夕池还是对此持怀疑的态度,不过目前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你可知道凌府下人被凌不悔下了毒?”
李朝风想起回禀的人说凌府下人不知为何发了狂,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杀凌不悔的时候不知此事,他们每月十号需要服用凌不悔给的解药,否则会穿肠破肚而死。此非寻常毒药,一般大夫看不出来,凌不悔死了,解药也就断了。我原想让欧阳倩给他们医治,可今日才知凌府的人全都被换了个干净。”赵夕池顿了顿,问他:“你知道他们被人藏到了哪里吗?”
李朝风抿唇:“抱歉,我没有过多关注他们,太后接手了凌府的一切事宜,此事应当与她有关。”
“好吧。”赵夕池也料到了,“若是可以,你便帮我查查他们的踪迹,数十口人,何其无辜,不应因我断送了性命。”
李朝风应下,又道:“其因不在你。”
赵夕池摇头没说话,事实就是她不杀凌不悔,他们还能活下去。
李朝风等了半晌没见她再开口,“阁下没有事情问我了吗?”
“一天天阁下在下个什么劲,”赵夕池白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李朝风从善如流:“你就不想问我别的事情吗?”
“问什么?”赵夕池双手环胸,吊儿郎当地挑眉,“问你如何对我动心的?”
李朝风耳尖蓦地红了,垂眸不说话。
他竟然还挺纯情?
不过赵夕池还是很不理解。
“你心动什么啊,我是去杀你的,”她想到什么,神色古怪地打量他,“莫非是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阁下……”李朝风神色无奈,“我是真心心悦你的。”
赵夕池:“哦。”
李朝风抬眼看她,神色有些黯淡:“你就没什么回应吗?”
赵夕池感到莫名:“你要我回应什么,我是来杀你的刺客,真的要你命的。”
“可你如今不是放弃了吗?”
“谁说我放弃的,我可没放弃。”
“但是除了第一次之外,我们见了数面,你从来都只是口头威胁,不曾真正动手,难道不是准备放过我了吗?”
赵夕池默然。
起初是因为他身上有柳越的消息,她不能下手,后来却是发现他好像没有传言中那样十恶不赦。她又不是什么好斗嗜杀之人,不是罪有应得的人自然不能杀。
李朝风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赵夕池叹息一声,走到他面前,看到他仰脸看她,恍惚间竟有点像那只瘸腿小猫,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就因为我救了你?”
李朝风摇头:“欧阳倩救过我,乌屿救过我,吴大夫一样救过我,可我不会对他们动心。”
“那是为什么?在几日前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相貌如何,我们也没什么特别的来往。”
“因为是你。”
他低头蹭了蹭自己的手,赵夕池一瞬间想起那个因为发烧发了疯,哭的眼睛红红的李朝风。
在她面前的李朝风和那个传言中的嗜血的摄政王判若两人,也和平日的李朝风不太相像。
似乎只在她面前不同。
但是赵夕池不觉得这是答案,为什么是她。
她何时,因何成为了这个特殊的人。
“还是你有什么病?”赵夕池说这话并不带任何嘲讽意味,只是诚恳地寻求答案。
李朝风不知怎么告诉她,换了任何人,不,他根本想不出有任何人会像她那样,在那个雪夜,来到他的面前,给他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刀,而又后救他于危难。
只因为是她。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宿命,他合该遇见那个人的女儿,栽在那样的身手之下。
这一切他该如何诉之于君?
千藏万藏尤觉不及,怎敢和盘托出。
所以他只是摇头。
赵夕池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堂堂摄政王在我面前为何与平时判若两人?”
“像一个,”她顿了一下,还是道,“就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一样向我摇尾乞求爱。”
还是对一个真正要杀他,甚至已经动过手,并且不知身份来历的刺客摇尾乞求爱。
李朝风被她眼中的怜悯刺了一下,突然感觉到心中一阵酸涩:“什么叫判若两人,你可曾了解过平日的我,又怎知你所知道的平日的我是否是真实的我。”
他神色固执:“况且贪生怕死的人选择苟活,贪婪者要财,风骨者要气节,文人要名声……既然这些都可以,那我要爱为什么不可以?”
“歪理。”赵夕池伸出食指点在他额头上推开他,自己在一旁坐下,“你并不缺人爱。你府中美人数不胜数,欧阳倩从前日日为你买醉,乌屿视你为兄长,府中下人对你敬畏又爱戴。”
“你何曾缺爱?”
李朝风目光紧紧跟随她:“可我要的是你。”
“欧阳倩同样想要你的爱,我给不了你,就如同你给不了她。”
李朝风垂下那双比寻常人要长而浓密的眼睫,神色落寞:“当真给不得吗?”
“倘若欧阳倩如你现在这般向你祈求爱,你可给得?”
“她不会像我这样。”
欧阳倩是药王谷谷主的掌上明珠,她是高傲且自信的,就是单恋一个人,也不会如他这般低到尘埃。
赵夕池好像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你堂堂一个摄政王,又如何能做出这种事?”
“可是,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是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