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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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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珩正在临摹沈榆昨日批改的一篇策论,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黑。
“太傅为救沈尚书令,在驿馆遭了匪人暗算,伤势过重...已...已薨了!”
狼毫笔从指间滑落掉在砚台边,溅起几点墨汁,污了雪白的袖口。徐珩愣愣地坐着,看着太监那张因为恐惧和悲伤而扭曲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夏蝉在同时嘶鸣。他试图理解那几个字的意思。
为救沈植?遭了暗算?薨了?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陌生得像天书。
“你胡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太监“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呜咽出声。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银杏叶依旧金灿灿地悬在枝头,一切都和沈榆进门时没什么两样。可徐珩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咔嚓”一声,断裂了。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下的紫檀木圈椅。椅子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浑然不觉,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总管太监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
“殿下!殿下不可!陛下已下旨,令诚国公府治丧,此刻府中正乱,您不能去啊殿下!”
徐珩厉声喝道,眼睛赤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太子的雍容气度:
“孤要去见太傅!孤不信!”
挣扎间,他的目光扫过书案,扫过那枚沈榆留下的银杏叶,它静静躺在书页上,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他忽然就不动了,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颓然跌坐在地上。冰凉的金砖地面透过单薄的衣料,寒意直透骨髓。
是真的。
那个会温言开解他、会含笑夸赞他、会在他迷茫时为他点亮一盏灯的人,不在了。
不是暂时离开,不是外放为官,是永远、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匪患,因为要去救那个总是阴沉着脸、与太傅性情截然不同的沈家二郎。即使他二人同样陪着自己长大,甚至尚书令要与他相处的还早一些,可没有任何人能替代沈榆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一种尖锐的、混合着剧痛与空茫的寒意,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不是孩子气的嚎啕,而是一种无声的、近乎窒息的崩溃。
十五年的人生里,他经历过母妃去世的悲伤,经历过被父皇考较功课时的紧张,也经历过兄弟间微妙竞争的压抑,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被孤零零地抛在一片漆黑的旷野里。
那盏一直亮着的灯,灭了。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哀戚中。
徐珩如常起居,按时去给父皇请安,甚至还能勉强应对几句朝臣的慰问。可只有贴身的宫人知道,太子殿下夜里常常惊醒,对着黑暗怔怔出神,白日里对着书案,一坐就是半天,目光空洞,手里捏着那片早已干枯破碎的银杏叶。
太傅出殡那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到屋檐。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北风卷起街道上的尘土和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诚国公府门前素幡招展,白茫茫一片,前来吊唁的官员车马排出数里,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的味道,混合着初冬凛冽的寒意,吸进肺里,冷得人发颤。
徐珩坚持要出宫,亲自送太傅一程,皇帝终究是准了,只加派了双倍的禁军护卫。
他穿着一身素服,外面罩着玄色大氅,站在诚国公府门外,看着那具沉重漆黑的棺椁被八名同样身着素服的沈家亲兵缓缓抬出府门。
走在灵柩最前方的,是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红肿却强忍着泪的高华鸢。沈檀和年纪尚小的沈樟穿着孝服,跟在父母身后,沈檀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稚气,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沉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内心的惊惶与悲痛。
徐珩的目光落在沈植身上。
他同样一身重孝,身形比沈榆要瘦削些,背脊挺得僵直,像一株被冰雪封冻的孤竹。
沈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显沉寂,薄唇紧抿,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睛里,翻涌着徐珩看不懂的、复杂到近乎痛苦的情绪。
徐珩在门前亲眼见到了这位尚书令与家人决裂的一幕,沈植没有哭,甚至没有像沈檀那样明显的颤抖,只是沉默地转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个人,是太傅拼死救下的弟弟。可为什么太傅那样温暖明亮的一个人,会有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冰冷、如此难以接近的兄弟?
徐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不是迁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和困惑。
太傅走了,留下这个沉默的、像影子一样的沈植。而自己,似乎也要继续去面对这个与太傅截然不同的沈家人。
棺椁经过他面前时,徐珩终于动了。
他推开试图搀扶的内侍,快步上前。抬棺的沈家亲兵见到太子,脚步微顿。徐珩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漆黑的棺盖上,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再看里面的人一眼。
他伸出手,颤抖的、尚且带着少年单薄的手指,触碰到冰冷棺木的边缘。
“太傅...”
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身份尊贵的储君,竟然将肩膀抵上了棺椁的一角,试图分担那沉重的分量。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甚至因为用力姿势不对而显得有几分滑稽,可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却满是执拗的悲痛与不容置疑的坚决。
“殿下!万万不可!”
内侍和礼部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劝阻。
“让开。”
徐珩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力道。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帮着抬棺的士兵稳住步伐。
沉重的压力让他清瘦的肩膀微微下沉,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混杂着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在冰冷的风中,寒意刺骨。
高华鸢回过头,看到这一幕,眼眶骤然红了。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抬棺的士兵微微点了点头。
就这样,十五岁的太子徐珩,在一路压抑的啜泣与呼啸的北风中,亲自为他的太傅扶棺,一步步走向城外沈家的祖茔。
冰冷的棺木硌得他肩膀生疼,那重量不仅压在肩上,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告别那个温润如玉的师长,告别那段被温柔庇护的时光,也告别某种对未来天真而温暖的想象。
下葬时,黄土一锹锹落下,覆盖了那具代表永别的漆黑。徐珩站在墓穴边,看着那金丝楠木的棺椁渐渐被泥土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座新起的、孤零零的坟冢。
墓碑上“明义侯沈榆之墓”几个字,深刻而冰冷。
那追封的爵位是帝王对他一生辛劳忠诚的认可,也是对已故挚友之子的抚慰。
老皇帝流不出眼泪,他年近知天命之年,仇人、敌人、爱人早已相继死去,而今沈榆对他而言,不仅是挚友之子,更是亡友的亡子。
徐珩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不再顾及太子的威仪,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像一个真正失去了至亲至敬之人的孩子放声痛哭。哭声悲恸,混在呼啸的北风里,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太傅...你答应过要看着我长大...要教我做一个好皇帝...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茫然、无助与巨大的失落,统统发泄出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世界仿佛在他周围褪色、瓦解,只剩下这座新坟,和心底那个巨大的、呼呼漏着冷风的空洞。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一阵阵的抽噎。有人轻轻将一件更厚实的大氅披在他颤抖的肩膀上。他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沈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植不知何时从府中回了来,尽管他已说明与沈家再无干系,到底还是不忍缺席长兄下葬。他走到了徐珩身边,身上同样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递给徐珩一块干净的白帕,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没有太多臣子的恭谨,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平淡:
“殿下,节哀。”
徐珩怔怔地接过帕子,没有擦脸,只是捏在手里。
他看着沈植,看着这个太傅用生命换回来的弟弟。他的眼睛和沈榆有几分相似,都是深邃的轮廓,可沈榆眼中总是含着春风化雨般的暖意,而沈植的眼里,却像终年不化的寒潭,沉寂,幽深,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是这个人,让太傅离开了自己。可也是这个人,此刻站在这里,递给他一块帕子,说着“节哀”。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徐珩心中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