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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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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赖太傅,视其为精神依靠,如今这依靠没了,可沈家还在,沈植还在。
他需要沈家的忠诚与能力来稳固自己的未来,可面对这个气质阴郁、与太傅截然不同的沈植,他又本能地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甚至忌惮。
太傅是光,温暖无害,沈植像影,沉默而充满未知。依赖与猜忌,感激与怨怼,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如同两条冰冷的藤蔓,在这墓园里,悄然缠上了少年太子尚未完全坚硬的心。
徐珩最终没有用那块帕子,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任由冰凉的丝绸贴着皮肤。他在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沈榆的墓碑,又看了一眼沉默立在一旁的沈植,然后转身,走向等待的马车,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零零的倔强。
马车驶离沈家祖茔,将那座新坟和送葬的人群远远抛在身后。徐珩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着眼,手中仍攥着那块白帕,和那片早已枯碎、却一直被他藏在袖中的银杏叶。
马车驶过官道,驶向那座无上权力的宫城。
车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他知道,从今往后,那条帝王之路,他必须独自去走了。太傅留下的那盏灯灭了,他得学会自己在黑暗中辨识方向,抵御严寒。
而沈家,那个失去了长子的家族,将成为他前行路上必须倚仗却又时刻警惕的存在。
深秋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初冬的萧瑟已悄然浸染真定城的角落。
诚国公府内,昔日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恍如隔世,如今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冷风,卷动着廊下未撤净的素白纸屑,平添几分门庭冷落的凄清。
高华鸢独自坐在花厅里,窗外是枯枝残叶勾勒出的寂寥天空。
长子沈榆的英年早逝,如同抽掉了这座府邸最重要的一根栋梁,而次子沈植在灵堂上那番决绝的言辞与离去的背影,更是雪上加霜,不仅撕裂了母子亲情,也将家族内部的不睦暴露于人前。
爵位承袭之事因这场决裂而搁置,原本就如履薄冰的诚国公府,此刻更是风雨飘摇。
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将翻涌的悲痛与心力交瘁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沉溺于伤心的时候,作为一个母亲,更作为诚国公府现下实际的掌舵人,她必须撑住。
长子的抚恤、家族的声望、未来的方向,千头万绪,最终凝结成一个迫在眉睫的需求,那就是她必须速速为如今唯一的指望,三子沈檀,寻找一门强有力的姻亲。
这不仅是婚配,更是为摇摇欲坠的家族寻一个稳固的盟友,一道坚实的屏障。
她的目光在都城中适龄的贵女中逡巡,最终,牢牢锁定在礼部尚书卫青的独生女卫琢身上。
卫青出身清贵,官声甚佳,由边陲乌州刺史擢升回京,圣眷正浓,且在清流文官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听闻其女卫琢,虽为女子,却聪慧异常,有其父之风,并非寻常只知绣花的闺阁之辈。若能联姻,卫家的清誉与帝心,或可成为沈家眼下最好的支撑。
心思既定,她递了牌子入宫求见。
老皇帝虽近年渐显老态,但对沈家十分礼重,他与老诚国公是相互扶持的老友,更对沈榆这位因公殉职的太子太傅存着旧情与愧疚。
听闻高华鸢的来意,他略一沉吟,便明白了这位诰命夫人的深意。沈家如今境况,他亦有耳闻,若能促成此事,既全了沈家体面,也显皇家恩典,更可借此安抚因沈榆之死而有些波动的朝局。
“弟妹放心。”
老皇帝和颜悦色道:
“沈家忠烈,叔谨亦是朕看着长大的,他的婚事,朕放在心上。”
随即下旨,于宫中设一小宴,只邀高华鸢携沈檀,卫青携卫琢,及几位朝中要臣赴宴,美其名曰“赏初冬新梅,叙君臣家常”。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意,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梅香与酒菜的热气,琉璃屏风折射着烛光,映得满室生辉。然而,这刻意营造的温馨氛围,却难以完全掩盖其中的微妙与审视。
高华鸢携沈檀先至,沈檀今日换下了素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郁色与惯有的漫不经心。
他对于这场宴会的真实目的并非全然不知,心中有些许抗拒,却又无法违逆母亲,只得安静地坐在下首,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凋零的荷塘。
不久,卫青也带着卫琢到了。
卫琢并未如寻常贵女般穿着繁复华丽的裙钗,而是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劲装改良袍服,颇有些女扮男装的意味,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双长眉下的眼眸清澈明亮,顾盼间自有一般爽朗豁达的气度,与这满室娇柔绮丽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她跟在父亲身后,规矩地行礼问安,姿态无可挑剔,但那挺直的脊梁和眼神中未经驯化的灵动,却让人无法将她与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等同视之。
就在卫琢抬眸的瞬间,沈檀恰好望了过来。
只这一眼,沈檀便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眉似长剑出鞘,斜飞入鬓,一双凤眸清亮如寒潭映月,眼尾微挑了英气与疏离。鼻梁挺拔,唇线若裁,不施脂粉而容光慑人。墨发高束成冠,露出光洁饱满的额间,行动时袍角翻飞如鹤。
这般容貌既有昆仑美玉的温润,又带着边塞孤烟的冷冽,教人想起史书中“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咏絮才女。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若能容纳大海,又带着几分探究世情的锐利与通透。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直觉,认为卫琢不仅是与真定的女子大相径庭,甚至和整个戊朝女子都不一样,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一时间,沈檀竟忘了移开目光,直到母亲轻轻咳嗽一声,他才恍然回神,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垂下眼帘,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那些因被迫前来而产生的些许烦躁,此刻竟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独特女子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老皇帝显然对卫琢这般打扮也有些意外,但随即笑道:
“卫卿家,你这女儿倒是别具一格,颇有几分你当年在乌州时的风范。”
卫青忙躬身谦辞。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高华鸢与卫青陪着老皇帝说话,多是回忆旧事,谈论些风物人情,气氛看似融洽,沈檀的心思却大半落在了对面的卫琢身上。
他见她举止大方,应对得体,与皇帝对答时虽恪守礼仪,却不卑不亢,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见解,虽只是只言片语,却显露出不凡的见识。
他越看越是心折,只觉得她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构思,该如何与她搭话,该如何向她展示自己最擅长的音律诗词。
然而,与沈檀的一见倾心截然相反,卫琢在最初的礼节性打量后,对这位诚国公府的三公子,便再难提起更多兴趣。
关于沈檀的“名声”,她早有耳闻。
先诚国公嫡三子,作为百年沈家后人、帝王挚友的儿子,却文不成武不就,唯善音律,终日与诗词曲赋为伴,是个典型的逍遥闲人。
或者说,在她看来,便是靠着祖辈荫庇,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
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文韬武略皆有所涉,最是瞧不上那些只知风花雪月、安享富贵的勋贵子弟。
卫青为官勤勉辛苦,心系天下,她便耳濡目染,心中向往的是经世致用,是能为这天下、为黎民百姓做点实事。而沈檀这般人物,显然与她理想中的伴侣相去甚远。
尽管他容貌俊秀,气质也并非令人讨厌的轻浮,方才那瞬间的失神甚至显得有些真挚,但这一切,在“游手好闲”这顶大帽子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甚至有些同情那位强撑着力气、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焦虑的高夫人。
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还要为他苦心经营,着实不易。
因此,当沈檀终于寻得一个空隙,试图与她交谈,提及近日新谱的一支曲子意境如何超然时,卫琢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客气地赞了句“三公子雅兴”,便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阁外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梅树,心思早已飘远。
沈檀满腔的热忱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客气下的冷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怔在原地,手中精致的瓷杯变得有些烫手,方才因心动而泛起的暖意,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涩然所取代。
暖阁内,酒过三巡,气氛原本在丝竹管弦与君臣闲话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与菜肴的热气交织,氤氲出一室暖融。然而,这份看似和谐的氛围,很快被一场关乎国计的讨论打破了。
话题起初只是几位陪同赴宴的臣子,如户部侍郎、光禄寺卿等,在闲谈中提及近日各地呈报上来的艰难。漕运修缮款项捉襟见肘,边关军饷拨付屡屡延迟,南方水患后的赈济更是如同杯水车薪。
言语间,无不指向那个令人头痛的核心,国库空虚,寅吃卯粮。
老皇帝原本带着几分酒意的松弛面容渐渐绷紧,他放下手中的玉箸,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沉缓地问道:
“国库短缺,确是朕心头大石。今日在座皆乃朕之股肱,或家有栋梁,不必过于拘礼,可有何开源节流的高见,但说无妨,朕恕尔等无罪。”
此言一出,暖阁内顿时静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