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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0 多谢夫人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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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五品宣威将军。
虽然品级上仍低于已是从四品中护军的沈樟,但这意味着沈檀不再仅仅是“隶属某部”的士兵,而是有了独立领兵、开府建牙的正式武职,和实实在在的兵权。这是他凭借自己的头脑与胆识挣来的立身之阶。
消息传回真定诚国公府时,正值岁末。府中原本因沈樟晋升中护军而持续的欢庆气氛再次被点燃,且更添了一种扬眉吐气的宽慰。
高华鸢在正厅听到管家颤声读罢军报抄件和朝廷邸报后,明显地怔了片刻,随即猛地起身,竟不顾一品诰命夫人的仪态,几步走到厅堂门前,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毫无征兆地滚滚而下。
“伯谦,慕华,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她低声喃喃,声音哽咽,带着无法言喻的辛酸。
“叔谨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她跪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向着北方,郑重地三叩首。感谢丈夫沈慕华和长子沈榆在天之灵的庇佑,更感谢上苍,没有让沈家在她手中倾颓。
府中上下一片欢腾,下人们走路带风,连说话的嗓门都不自觉高了三分,似乎与有荣焉。
“咱们三公子,不,是宣威将军了!”
“那是!四公子是中护军,三公子是宣威将军,一门双杰,满真定城找不出第二家!”
“夫人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是没白费。”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充满了自豪。
自从老国公和沈榆去世,而后沈植和家中决裂,诚国公府的热闹便淡了许多,可近日也变得门庭若市,来客不绝。
兵部、五军都督府一些中下层官员的拜帖陆续送来,言辞客气,多有恭贺。一些原本观望的世交旧故,也仿佛重新记起了这户人家,遣子侄或管家前来道喜,礼物不算贵重,却是一种姿态的转变。
高华鸢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言谈间既不刻意炫耀,也不过分谦卑,只在提及两个儿子时,眼中那发自内心的光彩,怎么也掩不住。
她知道,这些人的锦上添花未必有多少真心,但至少说明,沈家没有倒下,反而重新站稳了脚步。这份人人称羡的尊重,是她的儿子们在遥远的北境,用鲜血挣来的。
夜深人静时,高华鸢独自坐在沈檀昔日的书房里,摩挲着他小时候练字的稿纸,望着窗外幽暗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曾被认为只知吟风弄月的三子,曾让她殚精竭虑地铺路,甚至需要借助联姻来稳固家族,而今,却用一种远超她预期的方式,稳稳地站了起来。
然而,在这片欢庆的气氛中,沈檀的情绪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庆功宴后的夜晚,西院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沈檀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兵部发下来的封官文书和弟弟沈樟那份更显耀眼的捷报。
烛火跳跃,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弟弟沈樟,年仅十六,初次上阵便立下大功,升任四品中护军,人人夸赞少年英雄,未来不可限量。而他,沈檀,比弟弟年长两岁有余,历经乌州磨难,弃文从武,苦练不辍,好不容易挣来一个五品宣威将军。
在别人眼中,这份功绩已十分出色,可与弟弟一比,却显得如此平庸,甚至有些迟缓。
周围的人表面上的恭维,背后的窃窃私语,他并非没有察觉。
“还是四公子厉害,真乃将门虎子!”
“三公子也不错了,毕竟是半路出家。”
“是啊,能挣个五品将军,沈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这些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而更深的自卑与压力,来源于他自身。
他从未真心渴望过官位爵禄,最初只是为了母亲安心,为了讨好卫琢,后来则是为了保护所爱,为了心中那份模糊的责任。
他逼着自己走上这条路,逼着自己适应,可内心深处,那个醉心音律诗词的沈檀,真的快乐吗?他真的适合这充满杀伐的武职吗?
看着弟弟在战场上那般如鱼得水,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模仿者,东施效颦,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勉力跟在后面,显得可笑又徒劳。
连日来积攒的压力和自我怀疑,以及对被迫改变人生的隐隐不甘,在弟弟数道捷报的刺激下,终于找到了爆发的裂口。
忽然,只听“哐当”一声。
沈檀猛地一挥袖,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连同那两份刺眼的文书,尽数扫落在地。砚台碎裂,墨汁四溅,染黑了地砖,也染黑了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
“为什么…”
他问出声来,声音还有些嘶哑,有些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双手插入发间,不断揉搓着。
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他一直表现得那么努力,那么乐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转变的背后,是怎样的撕裂与重塑。弟弟的成功,于他而言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所有的勉强与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卫琢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她将粥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温言劝慰,只是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了他拨弄琴弦的手。
“叔谨。”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我们回一趟乌州吧。”
沈檀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乌州?”
那里有他赈灾的艰辛,更有卫琢被沈植强行带走的惊心,并非什么愉快的故地。
“回去看看。”
卫琢迎着他疑惑的目光,眼神坚定。
“看看那些我们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帮助的人,如今过得怎么样,看看你曾经遇见的那株挂着红果的灌木是否还在。”
“也看看我们最初立下的心志,是否还清晰如昨。”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了些:
“我知道,你觉得前路迷茫,甚至怀疑自己的选择,或许回到起点看一看,能帮你找回一些东西。”
沈檀怔怔地看着她,从她沉静的眼眸里,看到了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是啊,那里不仅仅有挫折,更有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民生疾苦的震撼,第一次萌生“为官当为民”的决意。
他反握住卫琢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去。”
再赴乌州的路途,与上次赈灾时的仓皇急迫截然不同。
秋高气爽,马车轱辘碾过官道,节奏平稳。越往北,景致愈发开阔苍凉,但已不见去年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田间有了零星的农人在劳作,虽然土地依旧贫瘠,但新翻的泥土气息带来一丝生机。沿途村落,虽仍有不少断壁残垣,但也可见新起的简陋屋舍,炊烟袅袅。
怀荒城的外观变化不大,城墙依旧斑驳,但城门口不再有密密麻麻的流民聚集,秩序井然了许多。
入得城来,街道上的行人虽然衣衫多还破旧,面色却不再是一片绝望的灰败,偶尔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市集上也恢复了零星的交易。
沈檀与卫琢没有惊动官府,只做普通旅人打扮,悄然在城中走动。
他们去了城西那片曾经的流民聚集区,如今已被清理平整,搭建起了一排排虽然简陋但规整的临时屋舍,门前晾晒着衣物,有些屋前还开垦了小块的菜地,种着耐寒的菜蔬。几个妇人坐在屋檐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交谈,脸上虽仍有愁苦,却不再麻木。
他们又去了当初施粥设立医棚的地方,粥棚早已撤去,原地立起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昭武元年赈灾之所”,字迹朴拙,显然是当地百姓自发所立。
石碑前,竟还残留着几柱未燃尽的线香。
最后,他们来到那片废墟旁,竟发觉那株野生的灌木还在原地。经过一年风雨,它似乎更加坚韧,虽然叶子落尽,但枝头居然又结出了比去年更加红艳饱满的小果子。
沈檀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红果,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去年那夹杂着痛苦与希望的琴音。
卫琢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现在你还觉得,你做的那些是无用之功吗?还觉得你选择的路,没有意义吗?”
沈檀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地干燥的空气,胸腔中那股淤积多时的窒闷,仿佛被这空气一点点冲淡了。
他转身,紧紧拥抱住卫琢,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声音闷闷的:
“夫人,我明白了,多谢你。”
沈檀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的责任感。
二人故地重游,也算是夫妻的短途旅行,卫琢的本意是让沈檀心境开朗,可此行,也让她自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她一向是闲不住的,此刻在乌州,她又以玉公子的身份,悄悄走访了悬壶堂于怀荒城新设的分店,查看经营情况,也暗中打听一些消息。关于乌恒族,和那条绿松石项链可能关联的线索。
这一切,父亲讳莫如深,可从前乌州之行所见乌恒族人的悲惨境遇,以及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共情,都让她无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