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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077 护她周全 ...

  •   书房门轻轻合上,沈植重新坐回案前,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他提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等回过神来时,纸上已满是“琢”字,字迹潦草,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他想起第一次在诚国公府见到她,她站在回廊下,一身素衣,眉眼间却有一股压不住的英气。那时她为了沈檀求他,说她的夫君无心争斗,望他莫要为难。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亮得像秋日的湖水。

      后来一次次的交锋,她总是冷静、机敏,像一柄藏在鞘中的软剑,平时不显山露水,出鞘时却锋芒毕露。

      他欣赏她,甚至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可那夜在乌州,她问自己,你愿不愿为她辞官做个凡人时,他顿悟了,她与沈檀是同一类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富贵,而是心中那点不灭的火光。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沈檀可以,所以他将她送回去,看着她在府门前与沈檀相拥,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本该嫉妒,该不甘,可奇怪的是,心里更多的,竟是欣慰。

      像是终于有人,替他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卫琢,你还是有些笨。”

      他低声自语,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

      “锋芒太露,终究要伤着自己的。”

      可他不会让她受伤。

      哪怕要与帝王为敌,哪怕要赌上这好不容易挣来的权势地位,就当是还沈家的养育之恩,还沈榆当年为他挡下的那一刀,还这世间终究待他不薄,让他遇见这样一个人,见过这样一抹光。

      五日后,真定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卫琢从女子学堂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细雨如丝,沾湿了她的裙摆,可她心情却不错,今日学堂里有个寡妇学成了针灸之术,当场为患头痛的女夫子施针,立时见效。那寡妇跪下给她磕头,哭得说不出话,只说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再不用看族中叔伯的脸色过活。

      “夫人,您的伞。”

      流云递过油纸伞。

      卫琢接过,正要上马车,却见长街尽头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过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溅起一串水花。马上之人穿着沈檀亲卫的服饰,近了,终于看出是嵩洛。见到她,嵩洛勒马急停,翻身下跪:

      “夫人!将军有信!”

      卫琢心中一紧,接过那封火漆密信,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

      “朝中有变,速归府中,勿外出。叔谨。”

      字迹仓促,最后一笔甚至有些颤抖,她捏着信纸,抬头望向皇宫方向,只见重重宫阙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回府。”

      马车刚在诚国公府门前停稳,门房便急急迎上来:

      “夫人,二公子…尚书大人来了,在花厅等您。”

      卫琢一怔。

      沈植虽与家中不再龃龉,却也极少回府,即便来,也是悄悄去祠堂上炷香便走,从不刻意找谁。今日这般登门,必有要事。

      花厅里,沈植负手立在窗前,看着檐下滴落的雨帘。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苍青色的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

      “坐。”

      卫琢依言坐下,流云奉上茶便退下了,花厅里只剩他们二人。雨声淅沥,衬得厅内格外寂静。

      “你可知,李肃要动你。”

      沈植开口,直接了当:

      “他以你生母是乌恒族奴籍为由,欲治你欺君之罪,夺你产业,打压沈家。”

      卫琢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她抬眼看向沈植,见他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罕见的疲惫。

      “他是如何得知的,你又如何得知他的动机?”

      沈植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我自有我的法子。”

      “他找人去偷卫大人的奴籍册,我已派人截下,仿造了一份干净的送进宫。李肃那边你不必紧张,他儿子强占民田、妻弟走私盐铁的证据,明日便会送到御史台。“

      “此事,到此为止。”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卫琢知道,截留御前密证、伪造文书、扳倒一个正三品的御史中丞,这其中任何一桩,都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

      “为什么?”

      她问,声音有些哑:

      “你不必如此的。”

      沈植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

      “沈家不能再倒下一个支柱,大哥走了,父亲走了,我又…是个外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转回视线,看着她。

      “卫琢,你记住,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对太过出众的女子,更是容不下。你想办学,想经商,想为异族人争条活路,这些都无错,可你要学会藏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沈檀护得住你在真定,护不住你在朝堂,我能替你压下这一次,也未必能压下下一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今日起,收敛锋芒,女子学堂可以继续办,药铺生意照做,但要让陛下觉得,你做的这一切,最终得益的是朝廷,是百姓,而不是沈家。”

      卫琢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疑心了?”

      沈植垂眸,似乎不置可否道:

      “天威难测。”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走向厅门。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道:

      “卫琢,好好活着,才能做你想做之事。”

      话音落下,他撑开油纸伞,步入茫茫雨幕。苍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外,只余檐下雨声潺潺,像是谁未尽的话语。

      卫琢独自坐在花厅里,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她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可奇怪的是,心里那片连日来的不安,反而渐渐平息了。

      不是不惧,而是忽然懂了,这条路,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走。

      三日后,朝会上发生了两件震动真定的大事。

      一是御史中丞李肃被同僚联名弹劾,罪证确凿,当即革职查办,家产充公。二是少帝下旨,嘉奖镇北将军沈檀之妻卫氏“乐善好施、兴学助教”,亲题“淑德惠世”匾额赐予诚国公府。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罢,婆媳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臣妇,谢陛下隆恩。”

      卫琢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待太监走了,高华鸢扶她起身,握着她的手,半晌才道:

      “琢儿,苦了你了。”

      卫琢摇摇头。

      “母亲,我不苦。”

      又过了几日,沈檀从北境赶回,他连夜入宫面圣,在御书房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君臣二人说了什么,只知沈檀出宫时,少帝亲送至殿门,还拍了拍他的肩。

      当夜,沈檀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卫琢。

      她在书房核对账册,烛光下,侧脸沉静而专注。沈檀站在门边看了许久,才轻咳一声。卫琢抬头,见到他,眼中瞬间亮了,放下笔起身:

      “怎么突然回来了,北境如何?”

      沈檀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可怀抱滚烫,心跳如擂鼓。

      “北境无事。”

      卫琢任他抱着,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急促的心跳,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都知道了。”

      沈檀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二哥都告诉我了。”

      卫琢身体一僵。

      “夫人。”

      沈檀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后怕与疼惜。

      “对不起。我说过要护你周全,却差点…”

      卫琢摇头,泪水滑落下来。

      “是我太急了,总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女子能读书,让异族人能抬头,却忘了,这世道还没准备好。”

      沈檀用拇指拭去她的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眼睛,最后停留在唇上。这个吻不似往常温柔,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与庆幸,唇齿交缠间,有咸涩的泪,也有滚烫的情。

      良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那株海棠在月光下静静开着,花期将尽,可枝头已冒出嫩绿的新芽,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与此同时,尚书令府的书房里,沈植正对着案头那柄匕首出神。烛火将他孤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刀鞘上的云纹,低声自语:

      “父亲。”

      声音落在空寂的书房里,无人回应。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像是天地一声悠长的叹息。

      昭武四年,深秋。

      卫琢一直在寻找母亲的踪迹,却只是蛛丝马迹,丝丝缕缕乱作一团,她愁眉不展,如今终于在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线索来源于一位常年往来于西域与戊朝的胡商,此人多年前曾在乌州边境受过重伤,幸得悬壶堂一位采药人援手,用极好的金疮药救了他一命。后来得知悬壶堂的东家是位奇女子,便一直心存感激,此后他带来的药草便专卖悬壶堂。

      这次他来真定交货,卫琢照例亲自查验品质,闲谈间,胡商说起一桩旧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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