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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抛弃 等待一个可 ...

  •   可是那又怎样呢?

      谢覆衾不为所动地把他关了进去。

      聂洗刚才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危机过了之后生理上才反应过来,一时间肾上腺素飙升,心脏“怦怦”跳得飞快,有系统殷勤地给他递了杯热水,他慢慢喝了半杯冰凉的指尖才回暖。

      “他要关多久?”聂洗问,声线中还带着些心有余悸。

      “对你来说,很快。”谢覆衾说。

      聂洗:?

      普罗托被整个打包扔进了通道,下坠仿佛永无止境,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耳畔也没有呼啸的风声,全都是一片寂静。最后触底的时候,却没有如他所料那样把他砸成一摊肉泥,而是以五体投地的姿态陷进了一片凝胶质地的海,卸掉他周身冲击力的同时,也将他紧紧包裹起来。

      普罗托茫然地找回了对自己手脚的感知,等了又等,却没再感知到与主人之间的那一线契约。

      从他成为斩戮使开始,这道刻印在灵魂中的誓约就始终伴随着他,如狗脖子上的项圈牢牢勒紧,从未有须臾放松。

      他对谢覆衾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怨气的,他本是自由的凶兽,争夺世界的时候就被放出去捕杀撕咬敌人,不再扩张时却因为与生俱来的横恣不羁戴上了狗项圈。

      项圈被解开了吗?普罗托记忆回笼,不由在心里冷笑一声,当然不可能解开,肯定只是隔绝了而已,这片凝胶的海洋大概就是这个用处吧。

      他是被整个直直掼进这片海的,凝胶质地的一个特点就是合拢较慢,在他背后,他被砸进来的那条路径还没严丝合缝地关闭,正好方便了他原样游出去。这片地形很像沼泽,人类的躯体在其中动作不易,普罗托就干脆变化成了兽形,一头墨绿色的巨型水陆两栖冷血动物取代了人形,出现在了海中。

      这就回到了它熟悉的领域。普罗托强有力的尾巴卷动凝胶,就如同在沼泽中游动,轻松地沿着砸下来的路径往上,没过多久就感觉周身压力一轻,从凝胶中冒出头来。

      他本以为会在路上就被触须缠住,逼迫它窒息至死,或是在濒死前被撕成无数碎片,献上鲜血淋漓的整张皮甲。可是一路平安无事。

      那么主人大概是在岸上等他——

      ——他又猜错了。

      普罗托将视线投诸周围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动中已经带了些焦躁。

      没有主人的身影,没有主人的气息,契约,庇护,哪怕是触须,一片掉落的叶子……什么都没有,只有望之无尽的海面。

      普罗托化成的巨鳄体长足有十米以上,锥牙交错,突起的骨棱让它显得格外凶悍,这无疑是一头让人望而生怖的凶兽。

      它谁也不服,以残虐与暴戾而闻名,只有神明能给它戴上存在感极强的枷锁,迫使它承认“主人”,但即便这样,它照样不会收敛自己不驯的眼神。

      一朝枷锁陡然松脱,想象中的轻松并没有到来,率先找上门来的反而是不知所措和无所适从。

      普罗托在海面上停顿许久,忽然变幻成人形,发疯似地向上飞去,可是他注定找不到那条来时的通道了。

      意识到这些举措都是徒劳无功时,他又突兀地停住,仰着头连着大喊几声:“喂!到底惩罚我什么!”

      他的声音空旷地扩散开去,只在海面上留下微弱的涟漪。

      无人应答。

      而普罗托悬浮在半空中,低头往下方无尽的海洋中望去时,迟来的被抛弃的慌张终于浮上心头。

      他见过很多将野兽放归山林的场景,也想过自己会不会也有被松开缰绳的那一天。眼前的场景和他的想象多么相似啊,消匿的契约,有限的感知,无尽的荒芜。

      这究竟是惩罚的一部分,还是说谢覆衾终于决定将他放逐?

      只是差点杀死一个人类而已,就算真死了,换一个不就好了?到了他们的层次,什么都可能缺,就是不可能缺人。

      普罗托忽然攥紧了松垮的衣襟,痛苦地意识到,他也是“不缺”中的一员。

      ……

      谢覆衾再次张开五指,通道应声开启,里面“咕噜”滚出来一个人来。

      对聂洗来说,时间仅仅过去几十秒,之前和现在的普罗托却判若两人。

      他墨绿色的短发稍微长长了一些,暗黄色的眼瞳被遮掩在凌乱的碎发下,瞳孔涣散毫无焦距,整个人已然是麻木的状态,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跪在地上,脊梁佝偻着向前倾伏。

      他嘴里机械地重复着模糊不清的喃喃呓语,健壮的身躯上满是重叠的伤疤和凝固的血迹,因为治疗不及时和感染,不少都向外蔓出狰狞的印记。

      征战中留下的伤口早在他强大的自愈能力下恢复了,但还有许多他自己制造出来的新伤,缺乏控制的强大力量在他周身游走,在这具人形兵器一般的□□上割出新的伤口。

      谢覆衾有了种不祥的预感。拿一根触须拍了拍他的脸颊:“清醒一下。”

      普罗托呆滞地侧过头,下意识用鼻尖去嗅闻那根触须,然后不知不觉地越靠越近,直到只剩一点点距离的时候,再如潜兽扑食一样猛地咬住它含在嘴里,样子看着凶猛而贪婪,动作却不重,只是刮破了一点皮。

      破皮的地方渗出了少许汁液,被他叼住舔舐,试图从里面吮吸出更多他期望的气息来。

      更多的触手唰地涌了上去,似是以为这些触须是来夺走被他捕获的这一根的,普罗托俯得更深,几乎是四肢着地的地步,口中无法咽下去的涎水顺着触须往下滴淌。

      触须们快速地缠住了他,尽管一向骁悍的斩戮使疯狂挣扎,但也只是挣断了几根触须而已,还是被毫无办法地困在了如网如渊的触须丛中,暗黄色的眼眸倒映着谢覆衾的出现,叼着最初接触的触须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吼,与此同时,竟然还在吸吮着渗出的少许汁液。

      一根偏透明色的触须自谢覆衾指尖出现,迅速贯穿了他的眼窝,然后攀附向上,在复杂的脑结构中寻求更高维度的展开,搜索到他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

      删除。

      这套程序谢覆衾已经很熟练了。

      记忆大清洗术!

      清洗记忆的过程无疑是痛苦的,普罗托的挣扎愈发剧烈,身形竟然有些虚幻,似是要往原型变幻,却被那根透明的触须牢牢钉在了原地,也始终保持着人形,嗓子里的低吼逐渐变得嘶哑。

      谢覆衾自然不能把他全部的记忆都清洗掉,过程中自然要稍加查看。

      从跌落通道开始,以回归此处为终。他的斩戮使先是在整个空间中遍寻不得,试图打破这个空间但没有成功,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跳回了一开始他陷进去的凝胶海里,寻觅许久之后捧出来一团平平无奇的凝胶,然后陡然将整个头都埋了进去。

      谢覆衾用指节抵住嘴唇。

      普罗托在寻觅最后一丝主人留存的气息。

      又过了许久,普罗托把那团凝胶随手丢在一边,无头苍蝇似地在这片空间中闷头转了很多圈,然后在最近的那片岸边停了下来,双手抱着手臂,不自在地调换了好几个姿势,又抠了抠身上一块结痂了的伤疤,然后大声说:“喂,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表面上没有抬头,实际上耳朵早就竖起来了,可惜周围还是没有一点回音。

      普罗托想了想,重新开口说:“我认识到我错了!我不会再动那个人类了!”他张口闭口几次,把那块痂给抠破了,血染了他一指甲,才下定决心一样叫出了那个称呼:“主人!”

      他始终没有得到回音,于是他的说辞也连番改动,从短短的几句话渐渐变成长篇大论,里面夹杂着不少牢骚,很偶尔还掺杂着几句威胁。

      普罗托在岸上踱步,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道歉,但又实在不甘心。他踯躅着徘徊着,不知不觉就把能碰到的大部分未愈合的伤疤全撕破了,如溪般流淌的鲜血在他身上蜿蜒,他毕竟浸淫在主人的庇护中数千数万年,血液中仍然留存着少许未曾褪去的,主人的气息。

      结果当然无需多想,他割开了自己的皮肤,在强劲体质愈合它之前,舔食着散逸着微弱气息的血液。愈合之后再划开下一道,但随着血液不断代谢更换,里面蕴含的气息也越来越少,他只好割开面积更大、流血更多的伤口。

      ——这也是谢覆衾后来看到的绝大部分伤疤的来源。

      等到他几乎把之前全身的血都重生了三十遍之后,普罗托终于意识到,主人是真的抛弃他了。

      而此时,他已经在这个禁闭空间里独自生活了十年了。

      虚幻的底气如泡沫般破碎,他的桀骜如空中楼阁瞬间垮塌,理智的余烬依附于□□的残骸。普罗托弯下膝盖跪在了岸边,深深俯下头颅,机械而麻木地叩首,口称主人,开始口齿清晰地道歉认错。

      在他选择弯腰跪下的时候,被称作冥王星的狷狂不羁的男人就已经死去了,留在世上的是他始终深埋心底的渴望。这股渴望操纵着他的身体,机械而麻木地叩首再叩首,等待一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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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存稿70w,一般日更或者隔日更,没更就是我忘上线了。 每众筹100霸王票,我就多写一个免费福利番外!!!长期有效!!!(会在正文完结章作话中给出一些我有思路的番外选项,或者评论区读者提名)(握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