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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速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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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铃声在空旷的宿舍里响起时,杜攸宁才迷迷糊糊从浅眠中惊醒。刚才那半小时,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模糊的画面和疑问——秦令仪清冷的侧脸,食堂里李林哲那句“休学原因不知道”,那个女生是她吗?如果是,为什么后来消失了半年?
没想出个头绪,意识就沉进了短暂的睡眠。此刻被铃声扯回现实,耳畔是铁架床吱呀的响动和室友们陆续起身的窸窣声。他揉了揉眼睛,跟着陆思凡一起走出宿舍楼。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教室里的光线比上午柔和了些。预备铃刚响过,一位女老师便走了进来。
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素雅的棉麻长裙,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她身上有种沉静的书卷气,步履从容,走到讲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
“同学们好。”她的声音清润,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我叫张涣涣。三点水的涣,‘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的涣。去年我带高一特长班的语文,成绩,”她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矜持的骄傲,“还算过得去。希望接下来三年,能和咱们少年班的各位一起,再接再厉。”
简单的开场白后,她很快切入正题:“你们是少年班,按知识储备,本该直接进入八年级下学期的学习。所以,我们的语文进程,会直接从八年级下册开始。”
她打开多媒体,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精美的课件封面,“今天,我们先来领略一下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笔下的《三峡》。”
张老师讲课确实有种独特的魅力。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三峡》的山水雄奇、四时变幻娓娓道来,穿插着地理变迁、历史典故,语调时而激昂如“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时而轻缓如“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绘声绘色,几乎让人身临其境。
然而,节奏也确实快得惊人。PPT一页页翻过,重点停留从未超过三分钟。“这个地方,‘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句式特点,记住。”“‘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炼字之妙,体会一下。”每讲完一个段落或一组知识点,她便轻轻叩击讲台:“好,这三分钟,把刚才讲的这几句和注释背下来。”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紧张的背诵声。杜攸宁不敢分神,跟着快速记忆。
当最后一页PPT展示完《三峡》全文的脉络梳理和艺术特色总结时,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张涣涣关掉投影,从讲台下拿出一摞崭新的本子。“这是学校为你们特印的语文默写本。”她示意课代表分发下去,“现在,打开本子,我们进行第一次课堂默写。”
她走下讲台,在过道间缓步而行,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默写内容有三项。一,《三峡》全文。二,全文翻译。三,”她顿了顿,“刚才PPT上出现的十五道随堂理解题,题目需要你们自己回忆并理解后,写出答案。我,”她环视教室,目光清澈,“不提示。”
教室里瞬间一片寂静,随即是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慌乱的翻书声。陆思凡哀嚎一声,极小地嘟囔:“我就说吧……”
杜攸宁捏紧了刚刚到手的默写本,手心微微出汗。他看了一眼窗边的方向,C部那边,秦令仪已经拔开了笔帽,侧脸沉静,背脊挺直,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考验毫无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混合着教室里轻微的焦灼气息。杜攸宁凝神回忆,将《三峡》的原文一字一句默写下来,翻译部分也还算顺畅。但到了那十五道理解题,记忆便开始模糊、断裂。
PPT翻得太快了。那道关于“朝发白帝,暮到江陵”侧面烘托手法的题,是第几道来着?还有分析“清荣峻茂”一字一景的妙处,题目具体是怎么问的?他努力捕捉着课堂上那些飞速闪过的文字片段,最终只在脑海里拼凑出十三道相对完整的题目,剩下的两道,连题干的影子都抓不住。
他悄悄侧目,瞥见旁边的陆思凡正愁眉苦脸地咬着笔头,对着本子上的大片空白发愣,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诅咒这变态的默写。隔着过道和中间B部的李林哲,眉头拧得死紧,笔杆被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显然也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涣涣老师始终在过道间缓步巡视,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的脸,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时间到。”下课铃声响起的同时,张涣涣也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终结的意味,“从后往前,把本子传上来。”
一阵混杂着哀叹与匆忙补写最后几个字的骚动后,默写本被收齐,摞在讲台上。
“语文课代表暂时空缺。”张涣涣整理着那摞本子,抬头看向大家,“第一次周考后,根据成绩和综合表现来定。好了,下课。”
她抱起书本和那摞沉甸甸的默写本,步履轻盈地离开了教室,留下满室尚未平复的心绪和低声议论。
“要命啊,完全没记住最后两道题问的啥!”陆思凡瘫在椅子上,哀嚎道。
“能想起来十三道就不错了。”杜攸宁合上笔盖,心里也有些没底。
“这老师,够狠。”李林哲从B部那边探过头来,评价简短。
课间只有五分钟。杜攸宁起身,想去趟厕所。刚在座位上坐稳,上课铃就响了。
数学老师陈老师——那位气质温和的副班主任,已经准时出现在了讲台边。他穿着早晨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外面套着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本教案和几支粉笔,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放松的微笑。
“同学们,下午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上午李老师应该已经介绍过了,我姓陈,负责大家的数学课,也是咱们班的副班主任。”
他没有立刻翻开课本,而是将粉笔放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班。“少年班的数学进度,会和常规八年级有所不同。我们会更快,更深,也更注重思维的发散和联系。”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眼角泛起细微的纹路,“我知道在座很多同学数学底子非常好,甚至已经开始接触高中乃至竞赛内容。不过,咱们还是先从八年级下册的体系框架开始,打牢基础,再图拓展。”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漂亮的行楷:“第一章:二次根式。”
“或许有些同学觉得这部分内容早已掌握,”陈老师转回身,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狡黠,“但我们今天,换个角度来理解它——不从计算开始,而从它的‘存在意义’和‘几何表征’入手。”
他不再依赖PPT,而是直接用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坐标系,开始讲述二次根式与直角三角形、与距离公式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语调不疾不徐,逻辑清晰层层推进,偶尔穿插一两个看似简单实则巧妙的问题,引导着学生的思路。
杜攸宁慢慢被吸引,暂时将语文默写的忐忑和关于秦令仪的纷乱思绪抛到脑后,跟着陈老师的板书和讲解,沉浸到另一种严谨而富有美感的思维世界中去。教室里的空气,似乎也从上一节课的紧绷中,逐渐松弛、沉淀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笔记本的沙沙声,和陈老师平稳清晰的讲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