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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问她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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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暗透。杜攸宁和陆思凡在食堂匆匆解决了晚饭，回到教室。空气里还残留着下午数学课带来的、那种略带烧脑后的沉静感。
班主任李涵已经站在讲台上，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西装，表情严肃，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陆续坐定的学生。等人基本到齐，她敲了敲讲台边缘。
“安静。班会。”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教室里迅速静了下来。
“下午两节课，感觉怎么样？”李涵问，脸上没什么笑意，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审视。
短暂的沉默后，班里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冒出一声低低的“要命了……”，随即像引信般点燃了一片哀鸣。
“语文默写太变态了！”
“数学听着简单，陈老师问的那个引申问题我想了半节课……”
“PPT翻得比我眨眼还快！”
抱怨声此起彼伏，大多带着点夸张的哭腔，倒更像是种发泄和对新环境的试探性吐槽。
李涵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了然。“这就觉得难了？”她声音平直，却让底下的喧嚷渐渐平息，“记住今天的感觉。这就是你们未来三年，在少年班的日常节奏。适应它，或者被它甩下。没有中间选项。”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刚刚升腾起的些许躁动瞬间冷却。教室里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李涵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转向教室前门旁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未拆封的硬纸箱。
坐在A部第一排、个子瘦小的男生周坤，一直机灵地转着眼珠，这时忍不住小声惊呼了一句：“平板？！”
他的声音虽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少同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纸箱上隐约的电子产品标识，教室里顿时又泛起一阵压抑的兴奋窃语。
“安静。”李涵再次出声，声调并未提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议论声立刻消失。
“那是学习平板。”她言简意赅，“学校为少年班配备的。每人一台，绑定个人账号。”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记住，是学习平板。系统高度定制，除了预装的学习软件和资料库，游戏、无关社交、娱乐APP，一概没有。也禁止私自安装或破解。一旦发现违规使用，严肃处理。”
她说完，看向第一排那个眼睛亮晶晶的男生：“周坤是吧？”
“是，老师！”周坤立刻挺直脊背。
“以后你就是咱们班生活委员，现在把平板发下去。按学号。”李涵指令清晰，“发完后，指导同学完成初始登录，绑定自己的学号和初始密码。初始密码统一是学号后六位，登录后强制修改。”
“明白！”周坤响亮地应道，动作麻利地起身，小跑过去拆箱。
很快，崭新的平板电脑被逐一发放到每个同学手中。银灰色的机身，触感冰凉。杜攸宁接过属于他的那一台，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着简洁的登录界面。
周坤显然提前熟悉过流程，他一边发，一边大声重复着操作要点：“拿到先开机！看到登录界面，用户名就是你们的学号！初始密码是学号后六位！登录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改密码！然后按提示完善信息！”
教室里响起一片开机音效和手指点击屏幕的细微声响。杜攸宁输入学号和密码，顺利进入系统。界面异常干净，主要图标只有“资料库”、“作业系统”、“班级通知”、“个人中心”等寥寥几个。他按照提示修改了密码，完成了简单注册。
“都登录好了吗？”李涵站在讲台前，看着下方一个个低着的脑袋和亮着的屏幕。
陆续有回应声：“好了——”
“嗯。”李涵看了一眼腕表，“数学陈老师已经在作业系统里上传了今天的巩固练习。十道题，关于下午所讲的二次根式几何意义延伸。要求三十分钟内，在平板上独立完成并提交。现在开始，自习时间。保持安静。”
她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到讲台侧面的椅子坐下，开始处理事务。
杜攸宁立刻点开“作业系统”，果然看到数学科目下有一条未完成的任务。他点开，十道题目呈现出来，题型有选择、填空，也有需要简要书写推理过程的解答题。题目不难，却都紧扣下午陈老师强调的“几何表征”与“思维发散”，需要真正理解才能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触控笔，在平板附带的草稿区划了几下，开始专注解题，时间在安静的演算中流逝，却并非均匀。平板屏幕上，十道数学题像十级台阶，最初几步还算平缓，从第五题开始，坡度陡然增加。
杜攸宁卡在了第九题。题目要求用至少两种不同的几何模型，去解释一个特定形式的二次根式化简结果的合理性。他尝试构造直角三角形，尝试联系两点距离公式，甚至试着回想上午语文课提到的“思维发散”，但思路就像撞进了一团浓雾，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他悄悄抬眼，发现周围不少同学也对着第七题眉头紧锁，笔尖悬停。
旁边的陆思凡正烦躁地抓着自己头发，把平板往杜攸宁这边侧了侧，用气声哀叹：“这题……我提前预习过八年级下和九年级上的二次根式，根本不是这种路数啊！这哪是正常人写的题？”
杜攸宁深有同感，因为更迫在眉睫的压力来了——他看到了作业系统里数学陈老师刚刚发布的补充通知，以及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题号。
陈老师似乎一直在后台关注着大家的做题进度，他不仅能看到提交情况，还直接在系统里“任命”了部分同学去教室后方的黑板上板书解题过程。被点到的人，需要将自己对应题目的完整解答（包括思路）写上去，供全班参考和讨论。
杜攸宁的名字后面，赫然跟着一个“9”。
第九题。那道他刚才浏览时，只看懂了一半题目在问什么的题。题干冗长，涉及参数讨论和几何最值，与二次根式结合得异常刁钻，他连清晰的思路都还没理出来。
“攸宁，你……”陆思凡也看到了自己平板上的通知，以及杜攸宁被分配到的题号，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杜攸宁的眼神充满了货真价实的同情，“第九题？节哀，这题都是老师自己出的，我试过，平板搜不到……”
杜攸宁只觉得喉咙发干。去黑板上写一道自己完全不会的题？这简直公开处刑。他下意识地又尝试了几种可能的方向，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图形和算式，但无一例外都走进了死胡同。不是计算复杂到无法进行，就是逻辑前提根本站不住脚。
“怎么办？”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陆思凡也替他着急，瞥了一眼讲台方向，李涵老师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似乎没注意下面的暗潮汹涌。“平板搜不了。”他提醒道，声音压得更低，“要不……你趁晚自习下课那十分钟，赶紧问问谁会？总得写点东西上去吧，不然太难看。”
杜攸宁心里一紧。主动去问人？这对他来说比解不出题压力还大。他习惯了自己琢磨，或者等老师讲解。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他必须走上后黑板的时间越来越近。
“问……问谁？”他声音干涩。
陆思凡迅速扫视教室，目光在C部后两排靠窗的位置停了停，用笔杆悄悄指了指那边，用口型示意：“看见没？秦令仪，还有祁以尘那一片。听说他俩理科都强得离谱，尤其是这种弯弯绕绕的难题。祁以尘虽然……呃，有点那啥，但脑子是真好。秦令仪更不用说，年级第一。”
杜攸宁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秦令仪坐得笔直，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平板的题目里，指尖偶尔在屏幕上轻点或滑动，速度快而稳定，游刃有余。祁以尘则在趴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好像在补觉。
要去问他们吗？杜攸宁心跳有点加速。问秦令仪？他想起午休时那些纷乱的念头，还有下午她提醒自己时清冷的语气。问祁以尘？这位前楼长兼新室友，他不太敢跟这种聪明但是有点混的人打交道，李林哲对他的抵触还历历在目。
可后黑板上那片空白，像一块逐渐逼近的阴影。他攥了攥手里的触控笔，指节有些发白。
“快下课了，”陆思凡小声催促，带着点鼓励，“试试呗，总比待会儿上去干站着强。”
杜攸宁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时间，晚自习第一节课还剩不到三分钟。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再次投向了C部靠窗的那两个身影。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持续的寂静。李涵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说：“休息十分钟。” 话音未落，已经有不少人起身活动，或结伴去厕所，或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刚才卡住的题目。
杜攸宁捏了捏汗湿的手心，站起来。他决定先问问祁以尘，毕竟是男生，可能……稍微好开口一点？他绕过几张桌椅，走向C部靠窗的后排。
祁以尘果然还趴着。然而，当杜攸宁走近，看清他桌面下的情形时，整个人瞬间懵住了。
祁以尘的腿上，赫然摊着那台学校统一发放的银色平板。但屏幕上闪烁的，并非数学题的几何图形或演算草稿，而是色彩绚丽、音符飞落的音游界面。
他戴着黑色入耳式耳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屏幕上的连击数疯狂上涨，perfect的评价不断弹出，积分条爆炸式地增长，没有一点要输的样子。
杜攸宁目瞪口呆。这……这明明是学校发的、号称高度定制、锁死娱乐功能的学习平板啊！他是怎么……？
祁以尘打得极其投入，甚至没注意到他。
杜攸宁张了张嘴，那句“同学，请问第九题……”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对方的气场和眼前这超现实的画面，让他不敢轻易打扰。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最后他只能转身走向几步之外的另一个目标——秦令仪。
秦令仪没有离开座位，正低头在平板的草稿区写着什么，似乎是在梳理某道题的步骤。杜攸宁走到她课桌旁边，能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像是书卷混合着冷冽皂角的干净气息。
他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你好……”
秦令仪闻声抬起头。
杜攸宁呼吸一窒。
下午隔着距离，或是匆匆一瞥，感受并不如此刻直接。近距离看，她的眉眼清晰得有些锋利，睫毛很长，瞳孔颜色偏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是一种缺乏温度、却异常干净精致的美丽。她看向他时，眼神平静无波，带着惯有的清冷和一丝淡淡的疑问，仿佛在问“有事吗？”
杜攸宁被这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清冷的气质结结实实地“美”了一大跳，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脑子空白了一瞬。他愣在原地，足足有两秒钟没说出话。
秦令仪耐心地等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对、对不起，”杜攸宁猛地回过神，耳根发热，语速因为窘迫而加快，“我是杜攸宁，A部的……那个，数学陈老师布置的第九题，我被点到要去后黑板写过程……我，我不太会，想请教一下……不知道你能不能……”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神也不敢一直盯着对方，飘向了她平板上那整洁的草稿区域。
秦令仪安静地听完，目光在他因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朵上停留了半秒，又落回自己平板屏幕上那道已经接近写完的第十题解题过程。
她没有立刻回答，教室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最后点头。
“第九题。”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清冷，没什么起伏。然后，她伸手将自己的平板屏幕转向杜攸宁这边，指尖在题目上快速划过，停留在关键条件处。
“题干核心是，动点P在满足条件的矩形边上运动，求表达式 √(a² + (b - x)²) + √(c² + x²) 的最小值，并讨论参数a、b、c的关系对最值点和最值的影响。”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晰，“这不是单纯的二次根式计算或几何应用，是二次根式、勾股定理、对称原理和初步代数变形思想的结合。八年级常规进度不要求掌握这种综合度。”
杜攸宁努力跟上她的思路，连忙点头。
秦令仪不再看他，随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在平板的草稿区快速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标注出几个点。
“第一种思路，几何意义建模。”她一边画一边说，笔尖移动流畅，“将两个二次根式分别视为直角三角形的斜边。构造两个直角三角形：一个直角边为a和|b - x|，另一个直角边为c和|x|。最小值问题转化为：在x轴上找一点P（坐标为x），使得从定点A（0, b）到P，再从P到定点B（c, 0）的折线路径AP+PB最短。这是典型的‘将军饮马’变形。”
她在图上标出A、B点，并迅速演示了通过作对称点将折线化为直线，利用两点间直线最短求解的过程。“所以，当P点落在直线A'B上时（A'是A关于x轴的对称点），总和最小。利用相似三角形或解析几何求直线方程，可解出此时x的值，代入即得最小值。这个值会包含参数a、b、c，需要分类讨论a与c、b的正负关系来确定对称点的选取和最终表达式。”
杜攸宁紧紧盯着她的草图，脑海中原本混沌的几何图像开始变得清晰。原来那两个丑陋的根号，可以这样巧妙地变成折线距离！
“第二种思路，代数法，结合函数图像定性分析。”秦令仪没有停顿，迅速切换。她在旁边写下函数 f(x) = √(a² + (b - x)²) + √(c² + x²)。“直接求导是高中内容，但我们可以分析函数性质。注意到两个根号函数都是凸函数（开口向上），它们的和也是凸函数。凸函数在定义域内的最小值点，通常位于……可以通过分析函数增减趋势找到。关键点在于，令两个根号内部关于x的导数（实质是变化率）绝对值相等，但方向相反时，总和可能取极值。这需要用到不等式知识进行放缩，涉及 (b-x)/√(a²+(b-x)²) 和 x/√(c²+x²) 的关系。最终会得到与几何法一致的结论，但推导过程更侧重代数变形和逻辑。”
她说完，放下笔，将平板转回自己面前，开始清理草稿区，似乎不打算再深入细节。“几何法更直观，适合写板书过程。代数法可以作为备注，体现思路广度。陈老师应该会认可。”
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杜攸宁，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核心是几何建模和对称变换。参数讨论部分，注意a、c为直角边长度，恒正；b的正负影响对称点位置。计算仔细点。”
她给出的不是简单的答案，而是一条清晰的思考路径和关键点提示，甚至预判了老师的期望。信息量巨大，但条理
杜攸宁还在努力消化这短短几分钟内涌来的大量信息，尤其是“凸函数”、“导数变化率”这些明显超纲的词汇，但几何法的关键步骤他已经抓住了。
“明、明白了……谢谢！”他赶紧道谢，声音因为急切和些许震撼而有些变调。
秦令仪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随即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屏幕。
杜攸宁不敢再多耽搁，转身快步往回走，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秦令仪勾勒的几何图形和那句“将军饮马变形”。他得赶在下节课开始前，把关键步骤和思路整理出来，写到后黑板上去。手心还在微微出汗，但这一次，是因为找到了方向，而不再全是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