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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血色相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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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苍旻那声“这是命令”的尾音还悬在太和殿冰凉的空气里,担架上的寄云栖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咳,是更急促、更破碎的呛咳,仿佛有血块堵在喉咙深处,要呕出来,又卡在那里。他整个身子在担架上弓起,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度崩裂,刚刚缝合好的针脚处渗出新鲜的血珠,在白布上晕开一团又一团刺目的红。
“将军!”抬担架的两个御林军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又不敢不动。
顾苍旻几乎是瞬移般从丹陛上掠了下来——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月白色的影子一晃,他已跪在了担架旁。他伸手,不是去按寄云栖的肩膀,而是直接托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微微侧过来,另一只手去探他的唇。
“吐出来。”顾苍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云栖,把淤血吐出来,别呛着。”
寄云栖似乎听见了。他呛咳着,唇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黏连成丝,落在顾苍旻月白色的袖口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污渍。顾苍旻看都没看自己的袖子,指尖轻轻抵在寄云栖下颌,帮他顺气。
终于,寄云栖咳出了一口暗红发黑的血块,吐在青金石地面上,那血块里似乎还夹杂着些许黑色的絮状物。吐出这口血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回顾苍旻臂弯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顾苍旻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脉象乱得像狂风中的蛛丝,时有时无,时急时缓,是油尽灯枯之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露出底下近乎狰狞的决绝。
“孙太医。”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冷得让跪在不远处的老太医打了个寒颤。
“臣……臣在!”
“碧灵丹喂下去多久了?”
“刚……刚喂下,最多半盏茶……”
“不够。”顾苍旻打断他,“再喂一颗。”
孙太医吓得脸都白了:“殿下!碧灵丹药性霸道,一日之内最多一颗,两颗同服,恐会经脉逆行,七窍流血而亡啊!”
“本宫说,再喂一颗。”顾苍旻抬起眼,看向孙太医。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孙太医后面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那不是商议,不是命令,是一种陈述——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无论代价是什么。
孙太医的嘴唇哆嗦着,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瓷瓶。但他不敢违逆,颤抖着又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顾苍旻接过,捏开寄云栖的嘴,将药丸塞进去,指尖在他喉间某个穴位轻轻一按,药丸便滑了下去。
殿内死寂。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他们看着那个一向温润如玉的七皇子,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给一个濒死的人喂下足以致命的猛药。有人眼中闪过不忍,有人面露惊骇,但无人敢出声。
顾苍旻没有理会任何人。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寄云栖。寄云栖的脸色在碧灵丹药力作用下,从濒死的灰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抽搐。这是药性冲撞经脉的征兆,痛苦至极。
“忍着点,云栖。”顾苍旻低声说,用袖子去擦他额头的汗,动作是与他语气不符的轻柔,“两颗碧灵丹,能把你心脉里沈贵妃当年下的‘忘川’余毒逼出来。那毒埋了二十年,和你血气长在一起,寻常解法没用,只能以毒攻毒,用更猛的药力把它冲开。”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近处的几个人听清。赵文渊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沈贵妃下的毒?忘川?二十年前?
顾苍旻没解释。他只是抱着寄云栖,感受着怀里身体一阵阵剧烈的痉挛。寄云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被咬出了血,却依旧没有醒,只是在无意识的痛苦中颤抖。顾苍旻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任由那些痉挛的力量传递到自己身上,月白色的衣袖渐渐被汗水和渗出的血染得斑驳。
时间一点点过去。寄云栖的抽搐渐渐平缓下来,潮红的脸色慢慢退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但呼吸却比之前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随时会断掉。又过了片刻,他忽然动了动,睫毛颤抖着,似乎想睁开眼。
“云栖?”顾苍旻唤了一声。
寄云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但他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顾……苍旻……”
“我在。”顾苍旻应道,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波动。
“江南……火……”寄云栖的意识显然还不清醒,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你……咳血……别硬撑……”
都这个时候了,他惦记的还是江南的火,还是顾苍旻咳血的事。
顾苍旻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人更稳地抱在怀里。“火灭了,我也没事。”他低声回答,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你做得很好,京城稳住了,诚王拿下了,所有事都处理好了。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来。”
寄云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他涣散的目光在顾苍旻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眼皮慢慢合上,再度陷入昏睡。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锁着,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顾苍旻维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太和殿内依旧死寂,朝臣们跪了一地,无人敢起,无人敢言。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青金石地面上,拉得很长。一个一身月白却满身血污,一个昏迷不醒奄奄一息,这画面本该狼狈,却莫名有种惊心动魄的、不容亵渎的肃穆。
良久,顾苍旻才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所有属于“顾苍旻”个人的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只剩下属于“七殿下”的、冰冷的平静。他看向赵文渊:“赵大人。”
“老臣在。”
“派人去太医院,将最好的外伤药、续命参、安神香全部取来,送到镇北将军府。再传本宫令,即日起,太医院所有太医分作三班,十二个时辰轮值将军府,不得有误。”
“老臣遵命。”
“陈默。”
“末将在。”陈默单膝跪地,他身上还带着城外厮杀的血腥气。
“你带隐麟卫,护送将军回府。沿途清道,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将军府内外,加派三倍守卫,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末将领命!”
顾苍旻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孙太医:“孙太医,你随行。将军回府后,你亲自照料,伤势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
“臣……臣遵旨。”孙太医重重叩首。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直到所有安排都交代完毕,顾苍旻才低下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寄云栖。他伸出手,将寄云栖额前又一次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小心些抬。”他对御林军道,“动作要稳,不能颠簸。”
御林军小心翼翼地接过担架。寄云栖被平放上去时,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离开了那个怀抱有些不适应。顾苍旻看着,直到担架被稳稳抬起,才缓缓站起身。
跪了一地的朝臣们这才敢稍微松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抬头。顾苍旻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瘫坐在角落、面如死灰的淑妃父亲林谦身上。
“林大人。”他开口。
林谦浑身一颤,几乎是爬着跪直了身体:“臣……臣在。”
“今日太和殿上,林大人临阵倒戈,指认诚王,有功。”顾苍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林氏一族,这些年与沈家往来过密,替皇后传递消息,暗助五皇子结党,这些事,林大人不会以为,本宫不知道吧?”
林谦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臣有罪!臣愿交出所有家产,辞官归隐,只求殿下……只求殿下饶林家一条生路!”
他记得寄云栖的承诺——留下一条血脉。但他不知道,眼前这位七殿下,是否会承认那个承诺。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对林谦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大人是聪明人。”顾苍旻终于开口,“今日之后,淑妃会‘病逝’,移居京郊静心庵,为国祈福,终身不得出。五皇子顾苍岳,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至于林家……”
他顿了顿,林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氏一族,所有成年男丁,三日内离京,返回江南祖籍,十年内不得入仕。所有家产,七成充入国库,三成留作族人生计。林大人,这个处置,你可服?”
服?他敢不服吗?这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淑妃保住了命,五皇子保住了命,林家虽然元气大伤,但至少血脉未绝,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虽然要等到十年后。
林谦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臣……臣叩谢殿下恩典!臣……臣服!”
“记住今日的话。”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若林家再有异动,本宫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处理完林家,顾苍旻才将目光投向大殿中央。那里还跪着一地朝臣,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顾苍旻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诚王谋逆,证据确凿。沈家余孽,勾结外敌,祸乱朝纲,亦已伏法。从即日起,朝廷将彻查与诚王、沈家往来密切者,凡有牵连,一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人:“但本宫也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之内,凡主动交代、上交罪证、检举同党者,可从轻发落。三日之后,若被查出……”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臣等……谨遵殿下旨意!”朝臣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惶恐。
顾苍旻不再看他们。他转身,看向殿门外。担架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地上一道蜿蜒的、暗红色的血迹,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外,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他沿着那道血迹,一步一步往外走。月白色的身影经过那些跪伏的朝臣,经过瘫软在地的林谦,经过还在微微颤抖的赵文渊,没有停留。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的是丹陛上那张空置的龙椅,看的是这偌大的、刚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太和殿,看的是这跪了一地的、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然后他转身,踏出了殿门。
晨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宫道两旁,御林军持戟肃立,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城外叛军的血,也是殿内那道血迹的味道。
顾苍旻沿着宫道,往镇北将军府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稳,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月白色常服的袖口,一直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是脱力——连续五天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刚才又耗尽心力救治寄云栖,他的身体也早已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亲眼看着寄云栖回到将军府,安顿好,他要确定那些太医、那些药、那些守卫,都万无一失。然后,他才能允许自己倒下。
宫道很长。走到一半时,他忽然觉得喉头一甜,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用手捂住嘴,闷闷地咳了几声。摊开手掌时,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他面无表情地用手帕擦干净,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片刻,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陈默去而复返,他脸上带着一丝焦虑,见到顾苍旻,连忙跪下行礼:“殿下!”
“怎么了?”顾苍旻的心微微一沉。
“将军……将军在回府的路上,又吐血了。”陈默的声音在发抖,“孙太医说,是碧灵丹药性太猛,冲开了旧伤,也冲开了心脉里沉积的淤血,吐出来……吐出来是好事,但……但将军吐了很多,人又昏迷过去了。”
顾苍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深沉的疲惫,但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继续走,本宫随后就到。”
“殿下,您的脸色……”陈默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袖口。
“无碍。”顾苍旻打断他,“去守着将军,本宫很快过去。”
陈默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顾苍旻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带着初夏的微暖,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知道寄云栖的伤有多重,知道两颗碧灵丹的风险有多大,知道这一切都是在赌——赌寄云栖的意志力,赌他的身体底子,赌那一点渺茫的生机。
但他必须赌。因为不赌,寄云栖必死无疑。赌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很稳,但背脊却微微佝偻了些,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他肩上,重得让他几乎要承受不住。
终于,镇北将军府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府门外,黑压压站满了隐麟卫和御林军,戒备森严。见到顾苍旻,所有人齐刷刷跪地行礼。
顾苍旻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府门。
府内一片忙乱。太医们穿梭往来,丫鬟仆役端着热水、捧着药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正厅已被临时改成了医室,寄云栖躺在软榻上,孙太医正在给他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顾苍旻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寄云栖的脸色比在太和殿时更苍白了,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但他背上的伤口似乎已经重新包扎过,没有再渗血,这是个好迹象。
“殿下,”孙太医见到他,连忙要起身行礼。
“不必。”顾苍旻摆摆手,“情况如何?”
“碧灵丹药性太猛,将军心脉受损,吐血是不可避免的。但吐出来的都是积年的淤血和‘忘川’余毒,吐干净了,反而有利于伤势恢复。”孙太医快速禀报,“只是将军失血过多,元气大伤,现在最要紧的是补气血、固根本,不能再有半点折腾了。”
顾苍旻点了点头:“需要什么,直接去宫里库房取。本宫已下令,太医院所有资源,优先供给将军府。”
“谢殿下。”孙太医松了口气。有这句话,他就能用最好的药,不必顾忌了。
顾苍旻在榻边坐了下来。他没有碰寄云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唇,看着那微微颤动的、沾着血污的睫毛。
他看了很久,久到孙太医施完针退到一旁,久到厅内其他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然后,他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寄云栖冰凉的脸颊。
“云栖,”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说过,你要等我回来的。现在我等到了,你也必须做到。”
寄云栖没有回应。只有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顾苍旻收回手,站起身。他转身,对厅内所有人道:“好好照料将军。他若有事,你们知道后果。”
太医仆役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顾苍旻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正厅。他没有离开将军府,而是走向了府内的书房——那是寄云栖平日处理军务的地方。
书房里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兵法典籍,墙上挂着北境舆图,书案上堆着些未批完的文书。顾苍旻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上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盒子上。
盒子里,是那半块残玉。温润的玉质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顾苍旻拿起那半块残玉,握在掌心。玉很凉,像寄云栖指尖的温度。
他记得很多年前,他把这半块玉递给寄云栖时,寄云栖没接,只是看着他说:“等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时,你再把另一半给我。”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一个在深宫如履薄冰,一个在宫外漂泊不定。那句话像一句承诺,也像一个遥远的梦。
现在,梦快实现了。诚王已败,沈家已灭,朝局将稳。只要寄云栖能活下来,他们就能兑现当年的诺言。
可如果……如果寄云栖活不下来呢?
顾苍旻的手指收紧,残玉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寄云栖必须活下来。
他不允许其他的可能。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带着未定的变数,也带着……一线微弱的希望。
顾苍旻坐在那里,握着那半块残玉,久久未动。
他在等。等一个人醒过来,等一个承诺被兑现,等一个他们期盼了多年的未来。
无论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