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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二十四章 他的心,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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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景脚步沉重,踏在黏腻的墨泥上,每步都深陷其中。小银沉默如影,紧随其后。
前后进入房内,幽火跳跃的光影在石壁上扭曲晃动,将他们本就阴郁的面容切割得愈发支离破碎。
“主人…”
小银率先打破沉默:“你向妖族讨了丞相,可是为了我?”
“不错。”肆景回过身道:“唯有亲手杀了他,方能了结过往。这段时间我会教你些法术,届时,你大可尽情发挥,将那积年的怨恨尽数奉还。”
心头浮起暖意,小银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随之而来的恐惧覆灭。
那日在老丘家,他偷听了她与褚洛白的对话,听到他们说什么“庸元”、“厄元”的。虽不明其意,但隐隐觉得,她或许本就不属于这里。
若她不属于这里,是否就意味着,终有一日,她会离开?而诀别之日,已然迫近?
“为何要教我?又为何要用‘留’这个字?”他死死盯着她,“是不是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肆景眸光微闪,仓促转身,踱至榻边坐下。
看出了她的回避,小银的惶恐化为了蚀骨的恨意。
她好生残忍!
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栖身之所,给了他希望,又要亲手收回!甚至连告别都吝于给予!
他不会放她走的!
他绝不容许自己再度沦为弃子!
他,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肆玖柒了!
小银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恶毒的念头与之舒展而开。
“主人,”他语气如常,“我打探到了,玉折渊在九曜固精丹里动的手脚。”
肆景抬眼,等他说下去。
小银缓步走近,将她笼于他的阴影之下:“他加了引劫。”
“那是什么?”
小银不紧不慢,将那诱发善念的毒,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
随着他的讲述,肆景脸色越来越沉。
怪不得。
怪不得这段时间,她总莫名生出些陌生又软弱的情感。
心疼老丘的腰疾,后悔厄元犯下的事,出言鼓励刘肆景,不忍孩子惨遭毒手,因妖族的遭遇而难受…
这些情感源于善念,出自于神女阿景的神识,而非她。
仅服用了一颗,便能有如此影响?
寒意爬上肆景脊背。
不会的。
她对自己说。
他是神仙,万不会这般行事。
可小银接下来的话,如冰锥,狠狠凿开了这最后的侥幸!
“那药我已让右护法查验过了,里面的引劫,还在。”
小银适时收声。
看着肆景脸上血色寸寸褪尽,他知道无需再多言,她已猜到了。
但他偏不!
他偏要说!
她说亲手杀了那畜生,才能彻底告别过去。同样的,唯有亲手斩断她对那神仙的喜欢,他才能快活!
他早就提醒过她,是她充耳不闻!所有的伤心难过,都是她自找的!
他抓着她的肩,将她扳向自己。她失神的模样令他欣喜不已。
“那神仙根本没有换药!”他痛快大喊,“他骗了你!”
思绪被炸得粉碎,肆景脑中一片空白。
他…骗了她?
那个清高的神仙,竟不惜自降神格,同玉折渊一样,暗算她?
她想起那日在三生川畔,他说过的话。
“你为何总将自己与阿景切分而开?”
“罢了,待你忆起全部…”
当时,她粗暴地打断了他。
那未说完的后半句,会是什么?
待她记起全部,她就能变成神女阿景了?
那魔女肆景呢?
她于他而言,又算什么?
血珠自指缝渗出,洇开在她苍白的肌肤上。
小银瞳孔放大,心底那近乎凌虐的快感,顺着那猩红的痕迹,寸寸攀升,疯狂滋长。
痛吧!狠狠痛一次!
只有痛了,才能记住教训!
这道理,他是在丞相府学到的!
可是…
他看向她的手臂,还未好透的伤口渗出了血。
够了。
教训到这,够了。
他握住她的手,掰开她紧攥的手指。
血肉模糊的掌心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血珠沿着掌纹滴落。
银发垂落,盖住了他眉眼:“莫为了那神仙伤害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肆景喃喃重复,似在品读其中涵义。
“对,那神仙根本不值得你喜欢!”小银急切地想将褚洛白从她心中彻底刨去。
失神的双眸逐步聚焦。
忽地,肆景低低笑了起来。
小银愕然,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你说的对,确实不值得。”
闻言,他心头一喜,手中却是一空。
她将手收了回去。
“我还未得到应有的享受,连个像样的回报都没捞着,确实不值当。”
他听她接着道。
他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显然,事情并未按照他期望的发展。
任他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漏了一点。
循常情常理而得的推论,于魔女肆景并不适用。
她的行事逻辑,他从未摸透过。
肆景满不在乎地甩去满手血珠,拿起枕边的九曜固精丹。
浪荡神君没说错,魔神当真是一体的,就连算计,都算在了同一物件上。
冰冷的玉瓶贴着掌心伤口,带来阵阵刺痛。
什么善恶,就跟真心与否一样,皆是外界的评断,与她何干?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行事就怎么行事,他们凭什么给她下定义?
妄图以善恶框定她?
她偏不让他们称心!
玉折渊不想她向善?
那她偏要宽宏大量,宽恕他一回。
褚洛白不愿她作恶?
那她偏要以牙还牙,报复他一番。
至于如何报复?
方才小银的话,点醒了她。
不论她于褚洛白而言算什么,是承载记忆的容器也好,神女的替身也罢,她不在乎。
他的心本就不属于她,她才不稀罕。
至于她对他的心动…
脑中闪过他紧抿的薄唇,他的触感,以及那白袍下的身子…
那具皮囊,确实颇合她的意。
肆景抚摸着瓶身,无瑕的莹白被血渍沾染,刺目的猩红在其上蜿蜒爬行。污秽、妖异,美得惊心动魄。
褚洛白正如这上等的白玉,令她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痕迹,独属于她的痕迹。
这个念头如此龌龊,实乃万恶之首,定是来自于她,而非神女。她很确信!
她说过,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她是绝不会让自己亏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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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有了明确的盘算,纵使天塌地陷,也难再撼动肆景分毫。
翌日,她跟个没事魔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还顺便教了小银些法术。
小银比刘肆景聪明多了,一点即透,一学便会。
凡人说名师出高徒,到肆景这儿,便成了高徒衬名师。
小银学得快,说明她教得好。这么一想,心情本就不错的肆景更是喜上眉梢。
名师洋洋自得,反观身为高徒的小银,却是阴云笼罩。
他不懂,为何自己的离间计,非但没能让她对那神仙恨之入骨,反倒像是助她卸下了负担?
为何她非但没有痛苦,反有种志在必得的神气?
他不断回想着昨日对话,字字句句拆解复盘,想了一整日,愣是没想出究竟是哪步出了错。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收获,尚有一事值得慰藉。
当日酉时至,肆景没再拿出锁位仪,没再去见那神仙。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次日,她出门办事,第一次带上了他。
他不再是那个苦守寂渊,等待主人归来的宠物了。
她带他去了皇宫,在那里,他见了另一个肆景。
对方见到他,亦是一脸惊愕。
“这位是…?”
刘肆景端详着眼前的银发美男,看向肆景。
小银心头一热。
他要骄傲地告诉这个珠光宝气的凡人女子,他叫小银,是她独一无二的宠物!
然而,刚张嘴,却被他的主人抢先了一步。
“他叫小银,是我的同伙。”
“同伙?”
他与那凡人女子异口同声,表达着各自的惊异。
刘肆景哭笑不得,那是一起干坏事的人,才会用的称呼吧。
小银五味杂陈,他不再是她的宠物了吗?
“没错!”
肆景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是我的同伙,也就是你的同伙,以后我们都是一伙儿的了。”
刘肆景看着小银那别扭的模样,不禁莞尔。
行,同伙就同伙吧。
“初次见面,”她率先打了招呼,“我是刘肆景。”
小银颔首,算是回应。
肆景的目光落在刘肆景过分隆重的装扮上:“如此盛装,可是要见什么贵客?”
“洛白上神要来。”刘肆景飞起两朵红霞:“这几日,他每天都会来景安宫看我。”
话音刚落,殿门口光影微动。
说上神,上神到。
浪荡神君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出现在了殿内。
“洛白上神!”
刘肆景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都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人来便好,无需带什么见面礼,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难掩喜色,连忙吩咐卯兔接过了他手中的食盒。
“上次听闻公主殿下喜欢吃蜜饯,便把九霄所有与其味道相似的珍果都搜罗了些,带来给公主尝尝鲜。”浪荡神君眉目含笑。
“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便记住了?”刘肆景惊喜万分,“我现在就尝!”
她拉着卯兔,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全摆了出来。
趁她忙活的功夫,浪荡神君踱步至肆景身边。
“又来了?”他挑眉问候道,“你倒是勤快。”
“没你来得勤。”肆景回敬道。
浪荡神君看向小银:“这便是你在这儿新收的宠物?”
肆景愣了愣,随即了然:“褚洛白告诉你的?”
“天元老兄对你还是很上心的。”浪荡神君停顿了下,修正道:“不,确切地说,他的心上只有你。”
他这是在替他说好话吗?
肆景冷笑。
褚洛白同这浪荡神君倒是相处得融洽,比同神仙公子哥好多了,齐心协力的,跟真的孪生兄弟似的。
可惜,不论他这个胞弟如何美言,她都听不进去。
他兄长心上的,从来不是她。
肆景不想再同褚洛白说话,赶他道:“你们俩男的出去回避下,我要给公主渡精气。”
浪荡神君耸耸肩,依言转身。
小银若有所思看她一眼,随浪荡神君退至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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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气渡毕,肆景未立刻唤人。两个肆景并肩而坐,一起品尝起了浪荡神君带来的珍果。
九霄的东西就跟神仙一样,滋味寡淡,食之无味。可看着刘肆景那比蜜饯还要甜的笑脸,肆景的嘴角也不禁跟着上扬。
也罢,能让她开心,也算是有可取之处。
咽下口中的果肉,肆景揶揄道:“看样子,你们相处得还错嘛。”
“岂止不错!我觉得,他比你那个更好!”刘肆景炫耀道。
肆景被逗笑了:“你这移情别恋的速度,倒是挺快。”
“本来嘛,我喜欢的就是洛白上神的样貌和性情,但经历了上次酉时之约后,我发现…”
刘肆景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丝后怕:“你的那位,实际远不如他看上去的那般温柔可亲。”
原来她们肆景图的,都是褚洛白的身。只是口味不同,她偏好的,反是刘肆景不喜欢的。
“恭喜公主殿下,贺喜公主殿下,”肆景朝她连连作揖,“你拥有了所有纪元中,最好的褚洛白。”
“同喜同喜,”刘肆景回礼,“你我各取所需。”
肆景笑笑,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再好的褚洛白也保不齐哪天就变坏了。若婚后他变了性子,你可莫要忍气吞声。那时你是神仙了,没什么可顾虑的,也没人再能欺负你了,知道吗?”
“嗯!”刘肆景用力点点头,而后想到了什么,绞着手指问:“你何时离开庸元?可有定好日子?”
“你成亲成仙那日。”
“这么快!”刘肆景掰着指头数了数:“加上今日,就只剩五日了!”
“怎么,舍不得我?”
“当然舍不得!”刘肆景握住她的手,难受道:“毕竟,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朋友”一词再度从刘肆景口中说出,这一次,肆景没有抵触,也没有反驳。
她收回那句“志同道合方为朋友”,只要自己能因对方的欢喜而高兴,不论缘起如何,她们都是板上钉钉的朋友了。
她的“朋友”,由她说了算。
肆景拍拍她的手:“我才不是唯一一个,你有卯兔。哦,现在还多了个小银。”
“他?”刘肆景面露难色,“虽然他长得很好看,可我们才刚认识…”
“多相处相处,不就熟了?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刘肆景拍拍胸脯:“只要你说,我肯定帮!”
“我希望我走后,你能把小银带去九霄。”
“为何?”
“寂渊不是个好地方,留他在那里,我不放心。”
“好,没问题!”
“对了,你与褚洛白的婚事,刘承庸那边可有异议?”
“没有。近来边境生乱,据说二皇兄早年在外征战留下了遗孤,他们举兵叛乱了!刘承庸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此事。”
那便好,唯一的阻碍也没了,她可以彻底安心了。
即使刘子庸回过神来,突然发难,有浪荡神君守着,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他虽无用,但对付一凡人,应是绰绰有余的。
肆景如释重负,又从盘中挑了个珍果尝了起来。
其实,细细品品,这寡淡的果子,也还是挺好吃的…
殿内气氛融洽,殿外廊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银倚着廊柱,眼神如淬了毒的利刃,钉在浪荡神君身上。
浪荡神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知这半妖如此敌视自己,是将他当作天元老兄了。
这无妄之灾受得着实冤枉。
浪荡神君清清嗓子,正欲解释,却被对方抢了先机。
“为何会有两个肆景?”小银冷冷发问。
他不知纪元之事?
那魔女未同他讲,应有其道理,他也不便越俎代庖。
浪荡神君沉吟了片刻:“她们是…孪生姐妹。”
岂料这话未起到安抚的作用,反激怒了对方。
“这边勾搭主人,那边又同她姊妹大献殷勤!你这神仙好生风流,当真是朝三暮四、无耻至极!”
浪荡神君懵了。
他堂堂九霄神君,三界内除了父君,谁敢当面这么对他?
如今被一半妖指着鼻子痛骂,骂的还是他未做之事,这口黑锅背得简直是六月飞雪!
担心自己越描越黑,浪荡神君摸摸鼻子,决定将忍辱负重贯彻到底。
小银未就此放过他。
“想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我劝你,还是尽早死了这条心!不论你同她发展到哪一步,也远没我同她亲密!”
“哦?”浪荡神君眉峰一挑,来了兴致:“你们是如何个亲密法?还请妖兄不吝赐教。”
他倒要听听这半妖能说出什么惊天骇闻来。
小银邪魅一笑:“我与她呀,同房、同榻,相拥而眠!”
浪荡神君心头一凛,不想被对方占了上风,故作轻松道:“你说了,我便信吗?”
“你大可去寂渊打听一下,我与主人的事情,魔族无魔不知,无魔不晓!”小银信誓旦旦。
这下,浪荡神君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天元老兄心心念念的心上魔,被这半妖捷足先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