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的开始 ...


  •   周六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出租屋的窗台,傅阳歆蹲在楼下的垃圾桶旁,手里攥着半截打火机。火苗舔舐着最厚的那叠手稿,“艾迟风坠楼”的结局在火光里蜷成焦黑的蝴蝶——这是他写了十七遍的死亡场景,每一笔都藏着高中时那个暴雨夜的恐惧。

      “傅老师!你疯啦!”宋眠举着伞冲过来,薄荷绿卫衣下摆扫过满地灰烬,“这可是你熬了三个月的修订稿!沈编说影视化要按这个拍……”

      傅阳歆把最后一页残片扔进火里,纸页蜷曲时,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小字:“2015年9月17日,晚自习,艾迟风的血滴在我白衬衫第三颗纽扣上。”他拍掉手上的灰,喉结滚动:“旧的结局,该烧了。”

      宋眠突然噤声。她看见傅阳歆左胸的朱砂痣透过薄衬衫凸出来,像颗没烧尽的火星。三年前她刚当助理时,曾在整理旧物时翻到张医院缴费单:2015年9月18日,傅阳歆为“艾迟风”垫付的缝合费,金额后用钢笔描了个歪歪扭扭的“鹤”字。

      银杏馆的木质旋转门带着檀香,傅阳歆站在玄关就愣住了——整面墙的照片里,有张被放大的毕业照:他和艾迟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在两人之间划下条金线,像道没说出口的界限。

      “傅阳歆?”

      熟悉的声音让他指尖发麻。转身时撞翻了陈列架,玻璃罐里的银杏叶哗啦啦洒出来,有片卡在他皮鞋缝里——和高中时艾迟风总夹在他课本里的那片,纹路分毫不差。

      艾迟风穿着深灰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道浅疤。傅阳歆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那是2015年暴雨夜,艾迟风为了抢他手里的“给浅欣的情书”,被桌角划开的伤口。

      “好久不见,鹤砚老师。”艾迟风的笑落在眼角,形成道浅纹。傅阳歆突然想起自己笔名的由来:高二那年,艾迟风在他生日时送了方砚台,砚边刻着只展翅的鹤,“以后你当作家,就叫鹤砚吧,听着就像能写出好故事的人。”

      周围的喧闹突然退远,傅阳歆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陈列架上,发出空泛的回响。

      顾砚秋举着相机穿梭在人群里,镜头扫过傅阳歆时突然定格:“你们俩还真是没变,连坐的位置都和当年一样。”

      傅阳歆才发现,自己和艾迟风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旧课桌前。桌面的刻痕里还嵌着粉笔灰,左边是他刻的“鹤”,右边是艾迟风画的歪扭星星,中间隔着两厘米的距离,像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听说傅大作家现在专写BE?”有人端着果汁凑过来,“当年你和艾迟风都给浅欣递情书,结果人家去了国外,你们俩倒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傅阳歆的手指抠进桌缝。他想起高三毕业那天,浅欣把两封情书都还了回来,红着脸说:“傅阳歆的字太温柔,艾迟风的画太张扬,可你们看彼此的眼神,比看我认真多了。”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直到刚才艾迟风弯腰捡银杏叶时,西装领口滑开,露出锁骨下那颗红痣——和自己左胸的朱砂痣,在同条水平线上。

      “《霜刃》的结局,”艾迟风突然开口,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轻响,“我看了原稿。艾迟风不该死在雪地里。”

      傅阳歆猛地抬头。小说里的男主最后冻死在初遇的雪松林,而现实中,2016年的第一场雪,艾迟风曾在他家楼下站了整夜,直到被救护车拉走——因为家暴的父亲又动了手,他没地方可去。

      宋眠拽着傅阳歆往走廊退时,他的口袋里多了张折叠的纸。“沈编说影视方要立刻敲定结局修改方案,”小姑娘踮脚往宴会厅瞥,“艾总刚才和顾班长说‘有些话要单独和傅老师讲’,他看你的眼神好吓人……像要吃了你似的!”

      傅阳歆躲进安全通道,展开那张纸。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是艾迟风的笔迹:

      “阳歆:

      今天在图书馆看见你给浅欣写情书,钢笔水洇了三行。其实我也写了,可不敢送——我怕你觉得,两个男生喜欢同一个人很奇怪。

      刚才你把我护在身后,替我挡了父亲扔来的烟灰缸,后背红了一大片。你说‘艾迟风以后有我’,可我更怕拖累你。

      桌角的伤在结痂,你的白衬衫还在我书包里,血渍洗不掉了,像朵难看的花。

      如果有天你成了作家,能不能写个故事,让两个男生不用躲躲藏藏?

      ——迟风”

      纸张边缘有圈浅黄的水渍,傅阳歆的指腹按上去,突然想起2015年那个暴雨夜。艾迟风把脸埋在他颈窝哭,泪水混着血滴在衬衫上,后来他偷偷把衬衫收进衣柜,直到去年搬家时才发现,血渍早已晕成朵模糊的玫瑰。

      会议室的百叶窗把阳光切成条状,傅阳歆盯着投影幕上的《霜刃》结局修改方案,指节捏得发白。艾迟风的钢笔在“HE结局”字样下画了道横线:“鹤砚老师觉得,让艾迟风活下来,很难吗?”

      “人物弧光需要悲剧支撑。”傅阳歆避开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银杏叶标本上——那是艾迟风刚才放在他手边的,标签上写着“2015.9.17,赠阳歆”。

      艾迟风突然笑了,推过来份文件。是傅阳歆高中时的周记,不知他从哪里翻来的,某页用红笔圈着:“艾迟风今天又被他父亲打了,我想把他藏起来,藏在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你的悲剧,”艾迟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百叶窗的阴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是不是都在写不敢说出口的话?”

      傅阳歆猛地起身,带倒的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看见宋眠和沈砚在门外探头,沈砚手里的合同上,甲方签字处“艾迟风”三个字力透纸背,像要刻进纸里。

      “我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我有条件。”

      市一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傅阳歆才发现艾迟风的左手一直揣在裤袋里。电梯停在三楼骨科,艾迟风拽着他往走廊尽头走,停在307病房门口——七年前,艾迟风就是在这里缝合的腕骨伤口。

      “当年你垫付的医药费,”艾迟风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时里面的硬币叮当作响,“我攒了很久才还清,可护士说,你第二天又来交了住院费。”

      傅阳歆的目光落在病房墙上的日历,2015年9月18日被红笔圈着。那天他守在病床边,看艾迟风睡着时还皱着眉,就偷偷把自己的朱砂痣用红笔描在他病历本上,假装这样就能分担些疼痛。

      “你后背的伤,”艾迟风突然伸手,指尖擦过他衬衫后背,“是不是还留着疤?”

      傅阳歆浑身一僵。烟灰缸砸过来时,他下意识转身挡在艾迟风身前,陶瓷碎片嵌进后背,医生说会留疤。后来艾迟风总趁他不注意,往他书包里塞祛疤膏,药膏盒上画着小太阳,和他锁骨下的红痣一样暖。

      傍晚的银杏馆落满金叶,傅阳歆站在当年的教室门口,看艾迟风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并排的小人,左边的胸前画着颗痣,右边的锁骨处点着红点。

      “浅欣上周回国了,”艾迟风突然开口,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声,“她说当年就看出来,我们递情书是假的,互相偷看才是真的。”

      傅阳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高三毕业晚会,浅欣把两封情书都塞进他手里,说:“艾迟风的信里,‘浅欣’两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提到你的时候,笔画工整得像字帖。”

      艾迟风站起身,银杏叶落在他肩头。“我爸去年去世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释然,“我再也不用躲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东西,塞进傅阳歆手里——是枚磨得发亮的钢笔帽,上面刻着只小鹤,是当年傅阳歆送给艾迟风的生日礼物。

      “傅阳歆,”艾迟风的呼吸拂过他耳尖,“我不是要改《霜刃》的结局,我是想改我们的。”

      傅阳歆低头,看见自己手心里的钢笔帽反射着夕阳,突然想起十七岁那个晚自习。艾迟风把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泪水砸下来,说:“阳歆,我好像喜欢你。”当时他没敢回应,只是把对方抱得更紧,直到校服后背的破洞漏进晚风,吹得两颗心一起发颤。

      出租屋的台灯亮到后半夜,傅阳歆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艾迟风站在雪松林里,看见傅阳歆朝他跑来,两人在初遇的地方拥抱,雪落在他们发梢,像未拆的礼物。”

      宋眠揉着眼睛推开门,看见傅阳歆把新打印的结局稿放进牛皮纸袋,旁边躺着那封艾迟风写于七年前的情书。“沈编说星芒影视要加钱,”她打了个哈欠,“还说…艾总明天要亲自来讨论细节,顺便…看看你的新结局。”

      傅阳歆的指尖划过“HE”字样,突然笑了。他想起傍晚离开银杏馆时,艾迟风拽住他的手腕,指腹碾过他的朱砂痣:“以后你的故事里,艾迟风只能活,因为我要陪你写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手稿上,把“艾迟风”三个字照得发亮。傅阳歆摸出手机,给艾迟风发了条消息:“明天带砚台来,我教你写‘鹤’字。”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看见自己左胸的朱砂痣在月光下轻轻颤,像在回应多年前那个暴雨夜,艾迟风藏在拥抱里的、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周日的阳光爬过出租屋的窗台时,傅阳歆正蹲在书桌前,用软布擦拭那方砚台。青灰色的石面上,鹤形刻痕被岁月磨得温润,砚池里还留着半池干涸的墨渍——是高三那年,艾迟风偷用他的砚台练字,写坏了整整一本宣纸。

      “傅老师!艾总到楼下啦!”宋眠的声音裹着薄荷香冲进来,手里举着个精致的礼盒,“他说这是‘写新结局的工具’,让我千万别拆!”

      傅阳歆的指尖在砚台边缘顿住。砚底刻着的“阳歆赠迟风”五个小字突然发烫,像要钻进皮肤里。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艾迟风把砚台还回来时,砚池里泡着片银杏叶,叶脉在墨水里晕开,像幅没画完的画。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傅阳歆深吸一口气,把砚台塞进抽屉最深处,转身时撞翻了笔筒,钢笔滚落满地,其中一支笔帽上的银鹤铃铛晃出细碎的响——那是艾迟风去年匿名寄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他以为是读者送的,直到昨天在银杏馆,才看见艾迟风西装口袋里露出同款铃铛。

      艾迟风站在玄关时,阳光刚好在他肩头切出一道金边。深灰西装熨得笔挺,手里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像当年背着书包闯进教室的少年。“听说鹤砚老师要教我写‘鹤’字?”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我带了见面礼。”

      布包里滚出个青瓷笔洗,两只白瓷仙鹤依偎在荷叶上,鹤喙相抵的位置,刚好能放下那方旧砚台。傅阳歆的喉结滚了滚——这是他高二在文具店看中的笔洗,当时嫌太贵没买,后来艾迟风省了半个月的早饭钱,偷偷放在他的课桌里,附纸条:“以后你的鹤,要有家。”

      “还有这个。”艾迟风打开宋眠手里的礼盒,里面躺着支新钢笔,笔杆上刻着“迟风赠阳歆”,笔尖闪着细碎的银芒,“当年你送我的钢笔,被我爸摔断了笔尖,我找了七年才找到同款,重新刻了字。”

      傅阳歆突然想起2016年的冬天。他在艾迟风被家暴后住的小旅馆里,捡到过半截钢笔,笔帽上的鹤形刻痕已经磨平,当时他以为是垃圾,现在才知道,那是艾迟风攥在手里,被打时都没松开的东西。

      宋眠识趣地拉着沈砚溜出门,出租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艾迟风的手指悬在砚台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指腹在“鹤”字的起笔处反复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这里要顿笔。”傅阳歆的手覆上去时,两人的呼吸撞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指尖擦过艾迟风的手背,触到道浅疤——是高三那年帮他抢回被父亲撕碎的画稿时,被碎玻璃划开的。

      “当年你总说我的字太飘。”艾迟风的声音低得像叹息,钢笔在纸上晕开第一个点,“就像我这个人,连喜欢你都不敢站稳。”

      傅阳歆突然低头,看见两人交叠的手影投在墙上,像只展翅的鹤。他想起高一时的元旦晚会,艾迟风穿着他的校服跳集体舞,袖口太长,他就攥着对方的手腕跳完了整首歌,台下的起哄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鼓点还响。

      “你看。”艾迟风突然停下笔,宣纸上的“鹤”字歪歪扭扭,却在最后一笔处拐了个温柔的弯,“我学着不那么张扬了。”

      午饭是在出租屋的小厨房做的。艾迟风系着傅阳歆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背对着他切菜时,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凸出来,像高中时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模样。

      “你还记得吗?”傅阳歆靠在门框上,看他把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高三体检,医生说你太瘦,我每天早上都在你书包里塞鸡蛋,你总说‘太腥’,却从来没剩过。”

      艾迟风的刀顿了顿。番茄汁滴在案板上,像颗小小的红心。“其实我对鸡蛋过敏。”他转身时,睫毛上沾着片菜叶,“但那是你剥的,我舍不得扔。”

      傅阳歆突然想起某个早读课。他看见艾迟风把鸡蛋偷偷塞进桌肚,下课时却发现鸡蛋不见了,后来才从顾砚秋那里听说,艾迟风把鸡蛋分给了捡垃圾的老奶奶,说“这是我同桌给的,特别甜”。

      锅里的番茄汤咕嘟冒泡时,艾迟风突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烫得惊人:“阳歆,我现在不怕过敏了。”

      午后的阳光漫进客厅,艾迟风从布包里翻出个铁盒,里面装满了泛黄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高二运动会,傅阳歆在3000米终点线摔倒,艾迟风背着他往医务室跑,两人的校服后背都沾着草屑,像两只狼狈的小兽。

      “这张是顾砚秋偷拍的。”艾迟风的指尖划过照片里傅阳歆的脸,“你当时咬着我的肩膀说‘别告诉别人我哭了’,可我后来发现,你根本没哭,是怕我累着,故意掐我让我放你下来。”

      傅阳歆抽出另一张照片。是高考结束那天,全班在银杏树下合影,他和艾迟风站在最边缘,手指在身后悄悄碰在一起,影子在地上连成颗完整的心。“那天林浅说,”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时光,“我们的影子比谁都亲密。”

      铁盒底层压着张诊断书。傅阳歆拿起来时,指腹被纸边划破——是2016年艾迟风的心理评估报告,“创伤后应激障碍”几个字被红笔圈着,评估医生栏签着顾砚秋的名字。原来当年顾砚秋报了心理学专业,是为了帮艾迟风做心理疏导。

      “现在好了。”艾迟风把诊断书收起来,指尖按住他流血的指腹,用舌尖轻轻舔掉血珠,“你看,连疼都是甜的。”

      傍晚的霞光染红窗台时,两人终于在宣纸上写出了满意的“鹤”字。艾迟风把砚台放进青瓷笔洗,倒了些清水,月光顺着窗棂落进来,砚池里的鹤影突然活了似的,与笔洗里的白瓷鹤交叠在一起。

      “其实《霜刃》的结局,”傅阳歆突然开口,指尖蘸了点砚台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我早就想改了。艾迟风不该死在雪地里,他该遇见一个人,愿意陪他等春天。”

      艾迟风握住他蘸着水的手,在圆圈里画了个小小的“迟”字。“那这个人,”他的鼻尖蹭过傅阳歆的耳垂,“是不是左胸有颗朱砂痣,写字时喜欢把砚台擦三遍?”

      傅阳歆的呼吸突然乱了。他想起昨晚修改的结局里,有段没说出口的话:“艾迟风锁骨下的红痣,是上帝偷偷盖的章,说这个人,注定要被傅阳歆放在心尖上疼。”

      月光漫过砚台时,艾迟风突然低头,吻落在他的朱砂痣上,轻得像片银杏叶。“傅阳歆,”他的声音裹着墨香,“我喜欢你,从高二那年你替我挡烟灰缸开始,到刚才你教我写‘鹤’字,以后还要喜欢到老。”

      深夜的出租屋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傅阳歆坐在书桌前,给七年前的艾迟风写回信,信纸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还留着当年画的小鹤。

      “迟风:

      你说怕两个男生互相喜欢很奇怪,可我早就把你的情书读了十七遍,连标点符号都记得清楚。

      你藏在我书包里的祛疤膏,我现在还在用,后背的疤淡了很多,就像你心里的伤,慢慢好起来了对不对?

      砚台里的墨没干,笔洗里的鹤在等你,我也是。

      ——阳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折成鹤的形状,放进那个装着艾迟风情书的牛皮纸袋。抽屉深处,新打印的《霜刃》结局上,“艾迟风与傅阳歆在雪松林里拥吻”的字样,被月光照得发亮。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艾迟风穿着他的睡衣站在门口,锁骨下的红痣在昏黄的灯光里若隐若现:“我做了噩梦,梦见你又把结局写成BE。”

      傅阳歆笑着朝他伸手。艾迟风钻进被窝时,带着一身月光的清辉,两人的手指在被单下交缠,掌心的温度把七年的空白都熨得平整。

      “以后都是HE。”傅阳歆在他耳边轻声说,“从砚台到月光,从过去到未来,全都是。”

      周一的闹钟响时,傅阳歆发现自己被艾迟风圈在怀里。对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后颈,锁骨下的红痣贴着他的朱砂痣,像两颗长在一起的星。

      书桌上,青瓷笔洗里的砚台盛着半池月光,宣纸上的“鹤”字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风”字,两个字的最后一笔,在纸页边缘悄悄连在了一起。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砚发来的消息:“星芒影视说,《霜刃》的开机仪式定在下个月,艾总要求加场男主用砚台写情书的戏,还说…要亲自客串递情书的人。”

      傅阳歆转头时,艾迟风刚好醒过来,睫毛上还沾着晨光。“在想什么?”对方的吻落在他眉间,带着清晨的微甜。

      “在想,”傅阳歆笑着回吻他的唇角,“我们的故事,该从哪一笔开始写起。”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应和砚台里流淌的月光,把七年的等待,都酿成了往后余生的甜。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傅阳歆趴在卫生间的瓷砖上,胃里的酸水像要把七年前的银杏叶都翻出来。冰凉的瓷砖贴着额头,他盯着镜子里泛白的脸——最近总是这样,凌晨五点准时被恶心感拽醒,连带着对自己写了十七遍的“艾迟风之死”都生出生理性厌恶。

      “阳歆?”艾迟风的声音撞在磨砂玻璃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不舒服?”

      门被推开时,傅阳歆正攥着马桶圈发抖。艾迟风的手覆上他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颤——这双手上周刚签完《霜刃》的投资合同,指腹还留着钢笔的凉意,此刻却在他皮肤上游走,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可能是换季着凉。”傅阳歆躲开他的目光,瞥见洗手台上的维生素片——是宋眠昨天送来的,说“作家熬夜多,补点叶酸总没错”。当时他没在意,现在药片包装上的“孕妇适用”四个字,突然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市立医院的走廊飘着消毒水味,傅阳歆捏着体检单的手指在发抖。单子上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偏高”像道惊雷,炸得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艾迟风把他圈在书桌前,砚台里的墨汁洒了满桌,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纠缠成团,他听见自己说“别用那个”时,声音软得像团棉花。

      “傅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宋眠抱着剧本撞过来,薄荷绿卫衣上沾着银杏叶,“艾总在楼下等你去看拍摄场地,说…说要按你出租屋的样子搭景,连砚台都要一模一样的仿品。”

      傅阳歆把体检单塞进剧本夹层,指尖触到页边的批注:“男主傅砚(新增角色)发现自己怀孕时,正在给艾迟风写情书。”这是他昨天刚加的剧情,当时只觉得是戏剧冲突,没想到今天就成了照进现实的镜子。

      电梯门开的瞬间,他撞见艾迟风。对方手里拎着杯热豆浆,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刚去买了你高中爱喝的甜口,医生怎么说?”

      傅阳歆盯着豆浆杯上的热气,突然想起高三那年,艾迟风也是这样,每天早上把豆浆揣在怀里捂热,说“凉的对胃不好”。那时他不知道,这份细致里藏着的喜欢,会在多年后结出这样措手不及的果。

      《霜刃》片场的银杏布景还带着露水,傅阳歆站在仿建的“出租屋”里,指尖抚过道具砚台——石面上的鹤形刻痕比真的浅半分,像段被稀释的回忆。

      “傅老师,这段戏您看这样改行吗?”导演举着剧本凑过来,“傅砚发现怀孕后躲着艾迟风,艾迟风在雨里站了整夜,说‘就算你要写BE,我也得改写成一家三口’。”

      傅阳歆的喉结滚了滚。远处,艾迟风正和群演说戏,阳光落在他肩头,像高中时那个替他挡校霸的午后。他突然想起昨晚的梦:艾迟风抱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攥着片银杏叶,锁骨下有颗小小的红痣,和他们俩的位置一模一样。

      “卡!”导演的喊声把他拽回现实。镜头里,扮演傅砚的演员正把体检单藏进砚台,艾迟风扮演的“艾总”突然推门而入,眼神里的慌张和温柔,和此刻望向他的目光重合。

      收工时,艾迟风把他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是不是剧本又想改BE?”

      傅阳歆往他怀里钻了钻,听见对方心跳声像鼓点:“没…就是在想,给孩子起什么名。”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突然静了。艾迟风的手僵在他腰上,过了会儿才颤声问:“你说…什么?”

      出租屋的台灯亮到后半夜,傅阳歆把体检单放进砚台时,艾迟风推门进来。月光顺着窗棂落在砚池里,单子的边角在水中轻轻晃,像只不敢展翅的鹤。

      “什么时候发现的?”艾迟风的声音很轻,指尖抚过他凸起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却已经藏着个小生命,像当年藏在课桌下的情书。

      傅阳歆攥着他的手按上去,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上周开始恶心,今天去查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体质特殊,概率万分之一。”

      艾迟风突然把他抱起来,往床上走时带倒了笔洗,两只白瓷仙鹤摔在地上,却没碎——是当年艾迟风偷偷换的树脂仿品,他说“怕真的摔了,你要难过好几天”。

      “阳歆,”艾迟风把他按在枕头上,吻落得又轻又密,“我不是在做梦吧?”他的指尖划过傅阳歆的朱砂痣,一路往下,停在小腹处,“这里面…有我们的孩子?”

      傅阳歆点头时,眼泪突然掉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想起高三那个暴雨夜,艾迟风浑身是伤地说“以后有我”,原来他说的“以后”,真的藏着这样圆满的结局。

      第二次孕检的报告单上,胎儿的心跳像串轻响的铃铛。傅阳歆盯着B超图上那个小小的孕囊,突然笑出声——形状像极了艾迟风写坏的那些“鹤”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生命力。

      “在看什么?”艾迟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蹭着他的发旋,“医生说你有点贫血,我让顾砚秋查了食谱,以后每天给你炖红枣汤,就像高中时你逼我喝牛奶那样。”

      傅阳歆转身时,撞进对方怀里。艾迟风的西装口袋鼓鼓的,摸出来一看,是个银质长命锁,上面刻着“鹤”和“风”两个字,中间嵌着片银杏叶。

      “上周去文物市场淘的,”艾迟风把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锁身贴着朱砂痣,“老板说这是老物件,能保平安。”

      傅阳歆突然想起高三毕业照。照片里,艾迟风的校服口袋也是这样鼓着,后来他才知道,里面是准备送他的钢笔,被父亲发现摔碎前,一直被紧紧攥在手里。

      顾砚秋组织的二次同学会还在银杏馆,傅阳歆坐在当年的课桌前,看着艾迟风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有人起哄:“艾总什么时候喝喜酒啊?当年就看你俩不对劲,现在总算…哎?傅老师怎么胖了点?”

      傅阳歆的手下意识护在小腹上。浅欣突然凑过来,笑着撞他胳膊:“藏什么呢?上次见你孕吐,我就猜着了。”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张旧照片——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艾迟风背着他跳舞,他的手悄悄摸在对方腰上,“你看,缘分早就写在影子里了。”

      艾迟风拨开人群走过来时,脸上带着点酒意。他把傅阳歆护在身后,对起哄的人说:“喜酒肯定要请,不过得等孩子生下来,到时候让他当花童,穿着印着鹤的小衣服。”

      傅阳歆的脸突然红了。他想起昨晚艾迟风趴在他肚子上,听着里面的动静说:“要是个男孩,就叫傅念风;女孩就叫艾思鹤,好不好?”那时月光落在砚台里,像泡着两颗连在一起的心。

      《霜刃》的最终剧本放在书桌中央,傅阳歆在最后一页写下:“傅砚把婴儿抱给艾迟风时,阳光刚好落在孩子锁骨处,那里有颗小小的红痣。艾迟风突然哭了,说‘原来圆满是这样的’。”

      艾迟风从浴室出来时,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剧本上,晕开个小小的圈。“在写什么?”他弯腰吻傅阳歆的后颈,浴巾松垮地挂在腰上,“医生说不能久坐,走,带你去吃你想吃的草莓蛋糕。”

      傅阳歆被他拽起来时,指尖带起支钢笔。笔尖在剧本上划出道弧线,刚好把“傅砚”和“艾迟风”连在一起,像个没写完的“家”字。

      出租屋楼下的银杏叶又黄了些,艾迟风把他裹在大衣里,自己只穿着件薄毛衣。“冷不冷?”他低头摸了摸傅阳歆的肚子,“小家伙今天没踢你吧?”

      “踢了,”傅阳歆笑着往他怀里钻,“刚才在写结局的时候,他好像在说‘要HE’。”

      艾迟风的笑声撞在银杏树上,落下几片叶子。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对傅阳歆说“你写的故事太苦了”,原来那时命运就已经埋下伏笔,要让他们亲手改写所有苦涩。

      深秋的晨光漫进产房时,傅阳歆攥着艾迟风的手,指尖沾着对方的汗。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像支铃铛,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时,艾迟风突然红了眼眶——小家伙闭着眼睛,锁骨下果然有颗红痣,攥着的小拳头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片银杏叶。

      “像你,也像我。”傅阳歆的声音带着刚生产完的沙哑,看着艾迟风笨手笨脚地抱孩子,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也是这样,连递情书都要在课桌下练习半天。

      病房的窗台上,放着那方砚台。艾迟风说“要让孩子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是因为这砚台结缘的”,砚池里盛着清水,阳光落进去,映出三个交叠的影子,像株刚冒芽的银杏。

      傅阳歆摸出手机,给宋眠发消息:“《霜刃》结局定稿了,加句台词——‘最好的故事,不是没有伤痕,是伤痕里能长出新芽’。”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艾迟风正把孩子放在他身边。小家伙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朱砂痣,像片温柔的羽毛。他突然明白,那些写在BE里的执念,从来不是为了囚禁过去,而是为了等到此刻——艾迟风的吻落在他眉间,砚台里的新芽在阳光下舒展,所有的等待都结出了果实。

      傅阳歆把婴儿袜塞进待产包时,指尖被松紧带硌出红痕。阳光透过飘窗落在包上,绣着的小鹤图案在布料上轻轻晃,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艾迟风昨天说“带我回家见奶奶”,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整夜,连做梦都在重复高中时的场景:艾迟风攥着他的手躲在楼梯间,说“我奶奶最疼我,等我能护住你了,就带你去见她”。

      “在发什么呆?”艾迟风的下巴搁在他肩窝,带着刚剃须的薄荷味,“医生说你这几周不能累着,待产包我来收拾。”他伸手去拿傅阳歆手里的袜子,指腹擦过那道红痕,像在抚平什么,“奶奶早就盼着见你了,说要给你做她拿手的银杏糕。”

      傅阳歆往他怀里缩了缩,小腹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抵着对方的腰。“她…知道我们的事吗?”声音软得像团棉花,“还有孩子…”

      艾迟风把他转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掌心贴着他的孕肚轻轻揉:“我十七岁就跟奶奶坦白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很软,“那天她摸着我被我爸打肿的脸说‘喜欢谁都没错,错的是不敢认的人’。”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傅阳歆锁骨下,“她还说,能让我拼着命护着的人,一定是好孩子。”

      窗外的银杏叶飘落在窗台上,傅阳歆突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艾迟风书包里藏着的银杏糕——用油纸包着,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他说“奶奶做的,给你补脑子”。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在悄悄把自己,塞进他的家人名单里。

      去艾家老宅的路上,傅阳歆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泛白。车窗外的梧桐叶往后退,像高中时两人一起骑过的自行车轮,艾迟风在前面蹬,他坐在后座,书包里装着没敢送出去的回信。

      “阳歆,你看。”艾迟风突然减速,指着路边的银杏林,“这片林子是奶奶年轻时种的,她说‘等我孙子带心上人来,就让银杏叶当见证’。”

      傅阳歆的心跳漏了一拍。后视镜里,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左胸的朱砂痣透过薄毛衣凸出来,像颗藏不住的心事。艾迟风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膝头,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颤——这双手昨天刚给婴儿床装完围栏,螺丝拧得比签合同时还认真,此刻却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像在写“别怕”。

      老宅的青砖墙上爬满爬山虎,门檐下挂着串银杏果,风一吹晃出细碎的响。艾迟风停好车,绕到副驾这边开门,弯腰时,西装领口滑开,露出锁骨下的红痣,在阳光下亮得像颗小太阳。“奶奶在门口等了半小时了。”他笑着伸手,“我牵着你。”

      傅阳歆把手放进他掌心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门环上,发出“咚、咚”的声,像在应和十七岁那年,艾迟风在楼梯间说的“等我”。

      门开的瞬间,傅阳歆被股甜香裹住。艾奶奶穿着藏青布衫,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的托盘上,银杏糕冒着热气,形状像极了他写坏的稿纸,边缘带着点不规整的温柔。

      “这就是阳歆吧?”奶奶的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拉住他没被艾迟风牵着的手,指腹蹭过他的手背,“比迟风描在本子上的好看多了。”

      傅阳歆的脸突然红透。艾迟风在他身后轻咳,耳尖泛着红:“奶奶,您说什么呢。”

      客厅的红木桌上摆着本旧相册,翻开的那页,有个扎羊角辫的小男孩,举着片银杏叶挡脸,露出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是小时候的艾迟风。奶奶指着照片笑:“这是他五岁那年,说要给未来的‘心上人’捡最大的银杏叶,结果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着说‘以后要练得壮壮的,保护心上人’。”

      傅阳歆的指尖抚过照片里的膝盖,那里有道浅疤,现在还留在艾迟风腿上。他突然想起高三那个暴雨夜,艾迟风把他护在怀里,后背撞在墙上,闷哼声里带着笑:“你看,我练壮了吧。”

      “尝尝糕。”奶奶把块银杏糕塞进他手里,“迟风说你胃不好,我多加了点蜂蜜。”糕体软得像云朵,甜香里混着松仁的脆,傅阳歆咬下去时,看见艾迟风正盯着他的孕肚,眼里的光比桌上的台灯还亮。

      “阳歆,我带你去我房间看看。”艾迟风牵着他往二楼走时,楼梯板发出“吱呀”的响,像在哼首老掉牙的歌。

      房间的书架上摆着排旧书,最底层的《建筑学概论》里夹着片银杏叶,叶脉上写着“2015.9.17”——是他替艾迟风挡烟灰缸那天。艾迟风抽出书,翻开泛黄的内页,里面夹着张折叠的纸,是傅阳歆高中时的周记,某页被红笔圈着:“艾迟风今天又被打了,我想把他藏起来。”

      “这是…?”傅阳歆的喉结滚了滚。

      “那天你落在教室的。”艾迟风的指尖划过圈痕,“我爸撕我书的时候发现的,把本子扔在地上踩,我捡回来时,这页已经皱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把它藏在书里,每天睡前看一遍,就觉得有盼头。”

      窗台的旧书桌上,摆着个掉漆的铁皮盒。打开时,里面滚出支断了尖的钢笔——是傅阳歆送他的那支,笔帽上的鹤形刻痕被摩挲得发亮。旁边还有半包祛疤膏,包装上的小太阳图案已经褪色,是当年他偷偷塞进傅阳歆书包的那款。

      “奶奶知道我喜欢你。”艾迟风从盒子底摸出张纸条,是奶奶的字迹:“喜欢就去追,别学你爸当缩头乌龟。”他转身抱住傅阳歆,下巴搁在他发顶,“她比谁都希望我幸福。”

      傅阳歆往他怀里钻了钻,小腹抵着对方的腰,突然觉得,那些藏在BE故事里的恐惧,早在艾迟风捡回周记的那天,就被悄悄抚平了。

      晚饭的圆桌摆着四副碗筷,奶奶非要让傅阳歆坐在主位,说“怀着孩子的是功臣”。艾迟风坐在他旁边,夹菜的手没停过,碗里的鲫鱼豆腐汤堆得像座小山,鱼腹上的刺被挑得干干净净。

      “阳歆啊,”奶奶喝了口米酒,眼睛笑成月牙,“你们给孩子起的名,我听迟风说了。”她往傅阳歆碗里添了块银杏糕,“男孩叫傅念风,女孩叫艾思鹤,都好,都好,连着心呢。”

      傅阳歆的脸颊发烫,低头时,看见艾迟风的脚悄悄勾住他的脚踝,像高中时在课桌下做的那样。那时他们总趁老师转身,用鞋尖碰碰对方的鞋跟,在沉默里说“我在”。

      “这是我给孩子打的长命锁。”奶奶从里屋拿出个红布包,打开时,银锁在灯光下亮得晃眼,比艾迟风买的那个多了两颗小铃铛,“上面刻了‘平安’,还有你们俩的红痣位置,奶奶没记错吧?”

      傅阳歆突然红了眼眶。锁身上,靠近锁扣的地方有两个小点,左边的位置对着他的朱砂痣,右边的对着艾迟风的红痣,中间用银丝连着,像条没说出口的线,从十七岁牵到了现在。

      艾迟风握住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奶奶眼睛不好,昨天戴着老花镜刻了半宿。”

      傅阳歆抬头时,看见奶奶正望着他们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银杏叶。

      睡前,奶奶把傅阳歆拉到院子里,藤椅上晒着的银杏叶发出沙沙响。“阳歆,”她递过来杯热牛奶,杯壁上印着只小鹤,“迟风这孩子,看着壮实,心细得很。”

      傅阳歆小口喝着牛奶,想起高三那年,艾迟风也是这样,每天早上把牛奶揣在怀里捂热,说“凉的对胃不好”。那时他不知道,这份细致会延续这么多年,从热牛奶到产检单,从挡在身前的背影到夜里揉着他孕肚的手。

      “他爸打他的时候,”奶奶的声音轻下来,“他就躲在银杏林里哭,说‘等我长大了,绝不学我爸’。后来他跟我说喜欢你,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就知道,这孩子没走歪路。”

      月光落在奶奶的银丝上,像撒了把碎银。傅阳歆突然想起艾迟风昨晚趴在他肚子上,听着胎动说“以后我教孩子写‘鹤’字,你教他写‘风’字,好不好?”那时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更想教孩子,怎么像艾迟风那样,把爱藏在每个细节里,藏得又深又暖。

      “这是迟风爷爷留下的砚台。”奶奶从屋里拿出个木盒,砚台比傅阳歆那方大些,砚池里的鹤形刻痕更苍劲,“说要传给孙媳妇,现在看来,该传给你。”

      傅阳歆的指尖抚过砚台,突然明白艾迟风对砚台的执念从何而来——原来“家”的温度,早就刻在石纹里,等着他来认领。

      回程的车上,傅阳歆靠在艾迟风肩头打盹,怀里抱着奶奶塞的银杏糕,油纸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暖得像个小太阳。

      “醒了?”艾迟风的吻落在他发顶,“刚才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傅阳歆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熟悉的松木香:“她说…让我们常回来。”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阳歆啊,以后这个家,就靠你和迟风一起撑了”。

      车窗外的银杏林往后退,像幅流动的画。艾迟风的手放在他孕肚上,掌心贴着某个鼓起的地方,那里是孩子的小拳头,正轻轻撞着他的掌心,像在打招呼。

      “刚才在阁楼,”傅阳歆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你藏的周记,我还没看完。”

      艾迟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肩头传过来:“那本周记我写了三年,从高一你帮我捡橡皮开始,到高三你替我挡烟灰缸,每一页都有你。”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傅阳歆的朱砂痣上,“以后我们给孩子写成长日记,你写,我画,好不好?”

      傅阳歆点头时,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扬得老高。原来被家人接纳的感觉是这样的——像银杏糕在舌尖化开的甜,像砚台里盛着的月光,像艾迟风掌心的温度,把所有的不安都熨得平整。

      回到出租屋时,傅阳歆把奶奶给的砚台放进青瓷笔洗,和自己那方并排摆着,两个鹤形刻痕在月光下交叠,像两只依偎的鸟。

      艾迟风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发旋:“今天累坏了吧?我给你放了热水,泡泡脚。”

      傅阳歆转身时,撞进对方怀里,看见艾迟风手里拿着个相框——是今天在老宅拍的全家福,奶奶坐在中间,他和艾迟风站在两边,他的孕肚被艾迟风的手轻轻护着,三人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个完整的圈。

      “放在床头柜上。”艾迟风把相框摆好,又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偶,是只绣着红痣的仙鹤,“奶奶说这是她年轻时做的,给孩子当玩具。”

      傅阳歆把布偶放进待产包,指尖触到片银杏叶,是下午从老宅带回来的,被他夹在了婴儿袜里。他突然想起《霜刃》的结局还没写完,该加句台词——“最好的家,不是没有伤痕的房子,是有人把你的红痣,当成要守护的星星”。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两个砚台上,像撒了把碎银。傅阳歆靠在艾迟风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和肚子里的胎动,突然觉得,那些写在BE里的执念,早就被这满室的暖意融化了。原来幸福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奇迹,是银杏糕的甜,是砚台里的月,是艾迟风说“我牵着你”时,掌心不变的温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