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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飞机落地深圳时,天已经黑了。机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像巨大的发光雕塑。

      诗衔岫揉了揉眼睛,从短暂的瞌睡中醒来。她发现自己又靠在拾绛雪肩上,这次是彻底睡着了,连飞机降落时的颠簸都没醒。

      “抱歉。”她立刻坐直,脸颊发热。

      “没关系。”拾绛雪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睡了两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醒熟睡的人效率低下。”拾绛雪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行李箱,“睡眠质量会影响后续活动表现。”

      诗衔岫跟着她走下飞机。深圳的空气湿热,和北京的干燥完全不同。她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海风、湿气和城市特有的金属气味。

      机场很大,人流如织。拾绛雪熟练地带着她走向出口,完全没有初来乍到的迷茫。

      “你常来深圳?”诗衔岫问。

      “每年几次。”拾绛雪说,“这里有公司的研发中心。”

      车已经在等她们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Beta。上车后,拾绛雪报了酒店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诗衔岫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还好。”拾绛雪没有睁眼,“只是有点累。”

      “今天确实折腾。”诗衔岫说,“延误四小时,又在飞机上坐了三小时。”

      “总时长七小时十五分钟。”拾绛雪精确地说,“比原计划多五小时四十分钟。”

      车驶入市区。深圳的夜晚很亮,霓虹灯、LED屏、车灯,各种光源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诗衔岫看着窗外,觉得这座城市有种年轻的、蓬勃的能量。

      酒店在福田区,一栋高耸的玻璃建筑。大堂很宽敞,设计现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

      前台是个年轻的Omega男性,名牌上写着“顾清淮”。看到拾绛雪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拾女士,欢迎回来。您的套房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拾绛雪递过证件,“这位是诗衔岫,我的伴侣。”

      顾清淮微笑着向诗衔岫点头:“诗女士,欢迎。如果需要什么,请随时联系我。”

      “谢谢。”

      他们拿到房卡,走向电梯。套房在36层,电梯上升很快,耳膜有轻微的压迫感。

      “你喜欢这家酒店?”诗衔岫问。

      “效率高。”拾绛雪说,“房间安静,网络稳定,早餐可选范围大。”

      很实用的理由,很拾绛雪。

      套房比诗衔岫想象中大。客厅、卧室、书房、浴室,还有一个可以看到城市夜景的小阳台。

      “你睡卧室。”拾绛雪放下行李箱,“我睡沙发床。”

      “沙发床?”

      “客厅的沙发可以拉开变成床。”拾绛雪说,“契约规定,同居期间分床睡。即使在外,也要遵守基本规则。”

      诗衔岫想说其实可以都睡床——套房的主卧很大,床也够宽。但看到拾绛雪认真的表情,她改口了:“好。需要我帮忙铺床吗?”

      “不用,酒店会安排。”拾绛雪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八点二十。你需要吃饭吗?客房服务可以送餐,或者我们可以去楼下餐厅。”

      “客房服务吧。”诗衔岫说,“我有点累,不想再出门了。”

      “同意。”拾绛雪拿起电话,“你想吃什么?”

      “清淡点就好。”

      拾绛雪点了两份海鲜粥,几个小菜,还有一壶茶。点餐时,她的声音很平稳,但诗衔岫注意到她的手在轻微颤抖。

      不是冷的颤抖——深圳的夜晚很温暖。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餐送来了,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粥很香,米粒软烂,海鲜新鲜。小菜是凉拌海带丝、蒜蓉西兰花和一小碟泡菜。

      她们安静地吃饭。诗衔岫是真的饿了,飞机上的简餐没吃多少。拾绛雪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粥,几乎没碰小菜。

      “你不饿?”诗衔岫问。

      “食欲不振。”拾绛雪说,“可能是疲劳影响消化系统。”

      “需要休息。”

      “需要。”拾绛雪放下勺子,“但我得先处理几封紧急邮件。明天签约,有些细节要确认。”

      她走向书房。诗衔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变化。不是信息素——拾绛雪的信息素控制得很好,雪松气息平稳如常。是别的,一种……紧张感?

      诗衔岫摇摇头,继续吃饭。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吃完饭,她收拾了餐具,放在门外。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行李箱。睡衣、洗漱用品、明天要穿的衣服……她整理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从卧室的窗户看出去,深圳的夜景很美。高楼大厦的灯光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远处能看到海,黑色的海面上有点点渔火。

      诗衔岫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温停云发来的信息。

      “诗姐,到深圳了吗?书店今天一切正常,新到的《明代版画集》我放你桌上了。”

      诗衔岫回复:“到了,刚入住。谢谢你,停云。”

      “不客气。好好休息,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诗衔岫苦笑,她差点忘了,这趟行程对拾绛雪来说是工作,对她来说是……什么?伴侣陪同?契约义务?还是某种变相的旅行?

      客厅传来拾绛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打电话。诗衔岫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起来很严肃。

      她决定去泡个澡。浴缸很大,放满热水需要时间。等待时,诗衔岫坐在浴缸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衣服皱巴巴的——典型的旅途劳累样。

      她忽然想起,这是第一次和拾绛雪单独在外过夜。虽然是在套房,有独立的房间,但毕竟共享一个空间。

      空气里有雪松的气息。从客厅飘进来,穿过门缝,混入浴室的水汽里。

      诗衔岫脱衣服时,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想起飞机上靠在拾绛雪肩上的感觉,想起那个短暂而踏实的睡眠。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时,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疲惫从毛孔里被蒸出来,肌肉放松,思绪也变得迟缓。

      她泡了二十分钟,直到手指起皱才出来。换好睡衣——棉质的短袖套装,很保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了卧室。

      拾绛雪还在书房。门半开着,能看见她坐在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诗衔岫轻轻敲门。

      拾绛雪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聚焦:“怎么了?”

      “想问问你需要什么。”诗衔岫说,“茶?水?还是……你需要休息了。”

      拾绛雪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再给我二十分钟。”

      “好。”

      诗衔岫没有离开,而是走进书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书房不大,但布置得简洁舒适。书架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商务或科技类。

      “你不休息?”拾绛雪问,目光回到屏幕上。

      “不困。”诗衔岫说,“而且……一个人有点无聊。”

      拾绛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你可以看电视。”

      “不想看。”

      “那……”

      “我就坐这里。”诗衔岫说,“不打扰你工作。”

      拾绛雪没再说什么,继续处理邮件。键盘敲击声很轻,规律得像雨滴。诗衔岫靠在沙发里,看着拾绛雪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她专注时的表情。

      诗衔岫注意到,拾绛雪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很细微,但存在。而且她握鼠标的手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绛雪。”诗衔岫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确定你没事?”

      拾绛雪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一瞬间,诗衔岫看清了她眼里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压抑的、紧绷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我……”拾绛雪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

      “信息素。”拾绛雪说,尽量保持语气平稳,“控制药物……我今早忘记带了。”

      诗衔岫的心一沉。

      “在机场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波动。”拾绛雪继续说,“但我以为能靠意志力控制。现在……波动在增强。”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拾绛雪说,“理论上,只要没有Omega信息素刺激,波动会逐渐平稳。你回卧室,关上门,尽量隔绝我的气息。”

      “那你呢?”

      “我需要留在这里。”拾绛雪说,“书房通风更好,而且……如果我失控,至少你不在场。”

      诗衔岫站起身,但没有离开。她走到书桌前,看着拾绛雪:“契约第九条,记得吗?”

      “记得。”拾绛雪说,“应急情况互助条款。但这次情况特殊,风险——”

      “我不在乎风险。”诗衔岫打断她,“我只知道,你现在需要帮助,而我能提供帮助。”

      拾绛雪看着她,眼神复杂。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流到下颚。

      “你会不舒服。”她说,“Alpha信息素失控,对Omega来说是……”

      “对我来说不是。”诗衔岫说,“我的感知迟钝,记得吗?”

      “但迟钝不等于免疫。”

      “那就试试看。”诗衔岫伸出手,“给我你的手。”

      拾绛雪没有动。诗衔岫等了三秒,然后主动握住她的手。

      皮肤接触的瞬间,诗衔岫感觉到了——不是通过嗅觉,而是通过触觉。拾绛雪的手很烫,脉搏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奔涌、冲撞。

      “你的信息素……”诗衔岫轻声说,“在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它找到了。”拾绛雪的声音很轻,“你。”

      雪松的气息开始增强。不是爆发,是缓慢的、无法抑制的释放。清冷的、金属质的、带着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诗衔岫深吸一口气。她应该感到紧张,感到本能的不适。但奇怪的是,她没有。

      她闻到了雪松——清晰而浓郁。闻到了冷金属——锐利而危险。但这些气息没有让她恐惧,反而让她……平静。

      像站在雪后的松林里,空气冷冽但清新。像触摸古老的青铜器,表面冰凉但蕴藏温度。

      “你不害怕。”拾绛雪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为什么要害怕?”诗衔岫反问,“这只是你的另一面。需要被控制,但不需要被恐惧。”

      “大多数Omega会恐惧。”

      “我不是大多数Omega。”诗衔岫握紧她的手,“现在,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帮你。”

      拾绛雪闭上眼睛,似乎在和体内的某种力量对抗。当她再睁眼时,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稳定剂。”她说,“行李箱里,夹层的小药盒。白色药瓶,标签是蓝色。”

      诗衔岫立刻去拿。她打开拾绛雪的行李箱——整理得一丝不苟,衣服按颜色排列,文件用文件夹分类。她在夹层里找到了药盒,里面有各种小药瓶。

      白色,蓝标,找到了。

      她拿着药和水回到书房。拾绛雪的手在颤抖,几乎拿不住杯子。诗衔岫帮她托着杯底,看着她吞下药片。

      “需要多久生效?”诗衔岫问。

      “十五到三十分钟。”拾绛雪靠在椅背上,呼吸沉重,“在这期间……我需要保持清醒。”

      “怎么保持清醒?”

      “说话。”拾绛雪说,“分散注意力。”

      “说什么?”

      “什么都行。”拾绛雪的声音很低,“讲个故事,念段诗,或者……说说你修复过的最难的古籍。”

      诗衔岫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书桌。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拾绛雪的侧脸,也能随时注意她的状态。

      “最难的古籍……”诗衔岫想了想,“是一本元代的手抄佛经。不是因为它破损严重,而是因为它太完整了。”

      “完整为什么难?”

      “因为它要求修复者‘不修复’。”诗衔岫说,“每一处虫蛀,每一道水渍,每一次的翻阅痕迹,都是它历史的一部分。如果我修复了,就抹去了它的记忆。但如果我不修复,它可能在几年内彻底损毁。”

      “平衡问题。”

      “对。”诗衔岫点头,“我花了三个月研究,最终决定只做最基本的稳定处理——加固纸张,控制湿度,但不填补破损。让时间留下的痕迹,继续留在那里。”

      “结果呢?”

      “博物馆接受了我的方案。”诗衔岫微笑,“他们说,那本佛经现在看起来‘活’着,而不像被冻结在某个完美的瞬间。”

      拾绛雪安静地听着。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手依然紧握成拳。

      “该你了。”诗衔岫说,“说说你做过的最难的项目。”

      “神经接口的伦理审查。”拾绛雪说,“不是技术难,是平衡难。如何让人脑和机器连接,又不丧失人的自主性?如何收集数据,又不侵犯隐私?如何推进科技,又不被科技反噬?”

      “你是怎么解决的?”

      “设立多层审查机制。”拾绛雪说,“技术层、伦理层、用户代表层。每一层都有否决权。效率降低了,但安全性提高了。”

      “听起来很合理。”

      “但过程很痛苦。”拾绛雪承认,“每次会议都是争论,每次决策都是妥协。有时候我觉得,科技发展就像修复古籍——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不能太激进,也不能太保守。”

      诗衔岫惊讶地看着她。这个比喻很精准,而且……很诗意。

      “你看,”她说,“我们其实在做相似的事情。只是领域不同。”

      “领域不同,原则相通。”拾绛雪说,“尊重对象,保持平衡,在变化中寻找永恒。”

      她们对视了一眼。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窗外的城市噪音。雪松的气息依然浓郁,但诗衔岫开始习惯它,甚至觉得它……令人安心。

      “感觉怎么样?”诗衔岫问。

      “药开始起效了。”拾绛雪说,“波动在减弱。但完全平稳还需要时间。”

      “那就继续说话。”

      她们又聊了很多。诗衔岫讲书店的趣事——那个总是来找诗集却从不买的老人,那个每周来抄书的少年,那个在书店求婚的情侣。拾绛雪讲公司的难题——难缠的股东,有趣的下属,失败又成功的项目。

      时间慢慢流逝。诗衔岫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拾绛雪的脸色好了很多,汗水干了,呼吸平稳了。

      “应该差不多了。”拾绛雪说,“你可以去休息了。”

      “我想确认你完全没事。”

      “我保证。”拾绛雪站起身,虽然还有点不稳,但比刚才好多了,“谢谢。”

      “不客气。”诗衔岫也站起来,“需要我帮你准备沙发床吗?”

      “不用,我自己来。”

      她们一起走出书房。客厅里,拾绛雪拉开沙发,变成一张简易的床。诗衔岫从卧室拿来枕头和毯子。

      “明天签约是几点?”她问。

      “上午十点。”拾绛雪说,“我们九点出发。”

      “好。”诗衔岫站在卧室门口,“那……晚安。”

      “晚安。”拾绛雪顿了顿,“还有……谢谢你没害怕。”

      诗衔岫微笑:“我说过,我不害怕你。”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客厅里拾绛雪整理床铺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深圳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此刻在她眼里,多了些不同的意义。

      这个城市,这个夜晚,这场意外。

      她想起了拾绛雪说“你”时的眼神,想起了握着她手时感受到的温度和脉搏,想起了雪松气息包裹时的平静。

      诗衔岫躺到床上,关掉灯。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也能听见客厅里,拾绛雪躺下的声音,和她平缓的呼吸。

      隔着一道门,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分享着这个深圳的夜晚。

      一个经历了信息素波动的夜晚。

      一个相互帮助的夜晚。

      一个让契约变得不那么像契约的夜晚。

      诗衔岫闭上眼睛,带着雪松的气息入睡。

      而在客厅的沙发床上,拾绛雪也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在回想刚才的一切——诗衔岫的手,诗衔岫的声音,诗衔岫说“我不害怕你”时的表情。

      她想起匹配中心那个100%的数字。

      想起契约里那些冰冷的条款。

      想起今晚,当信息素失控时,诗衔岫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握住她的手,讲修复古籍的故事。

      拾绛雪翻了个身,面对客厅的窗户。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条。

      她忽然觉得,那个100%也许不只是数字。

      也许是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开始感知的东西。

      也许是雪松遇见白茶时的平静。

      也许是失控时被握住的温度。

      也许是这个深圳的夜晚,隔着门,却能共享的安宁。

      拾绛雪闭上眼睛,终于睡去。

      而在卧室里,诗衔岫在梦中,又回到了那片雪后的松林。

      这一次,林中有茶香。

      有书卷的气息。

      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并排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并行的足迹。

      没有交谈,但很完整。

      像修复好的古籍,破损还在,但故事延续了。

      像这个夜晚,有意外,但最终平静。

      像她们,从100%开始,正在走向别的什么。

      也许。

      只是也许。

      但今晚,这个也许就够了。

      完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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