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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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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园入口处,午后的阳光正好。拾绛雪在检票口出示预约码时,工作人员看了眼她的平板,笑了:“您这准备得真充分,连游览路线都规划好了?”
“效率优化。”拾绛雪简短回答,接过票根。
诗衔岫跟在她身后走进园区。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花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把人从城市的喧嚣中抽离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按照计划,我们走B路线。”拾绛雪调出地图,朝竹林方向示意,“竹林小径长度320米,预计步行时间7分钟,之后左转进入银杏区。”
她们沿着石板路走进去。竹林果然很安静,高耸的竹子把大部分阳光过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石板路上像流动的金币。偶尔有鸟鸣从竹林深处传来,清脆而遥远。
“环境噪音指数比园区外降低68%。”拾绛雪轻声说,“对神经系统有镇静作用。”
诗衔岫走在她身边,能闻到竹叶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你以前常来植物园吗?”
“很少。”拾绛雪说,“但母亲喜欢。她经常带我来,说是‘给大脑做森林浴’。她会在笔记本上记录植物的拉丁学名和特性,而我……通常在旁边计算竹子的生长角度,或者观察蚂蚁的移动路径。”
诗衔岫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拾绛雪蹲在竹林边,专注地盯着蚂蚁,而江浸月在旁边温柔地记录植物。一个用数据理解世界,一个用诗意感受世界,但奇妙地和谐共处。
“所以你母亲不觉得你奇怪?”她问。
“她觉得有趣。”拾绛雪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柔软,“她说‘每个人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重要的是保持好奇’。后来她开始教我如何把观察转化为数据,如何用科学语言描述感受。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理性和诗意可以共存。”
竹林小径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坪展现在眼前,远处是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像挂着无数小金币。
“银杏区到了。”拾绛雪看了看时间,“比预计快1分20秒,因为步速比假设值快了0.3米/秒。”
她们走到最近的一棵银杏树下。树干粗壮,树皮有深深的纵裂纹,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拾绛雪伸手触摸树干,手指在裂纹上轻轻划过。
“这棵树的树龄应该在70年左右。”她说,“根据树干周长和裂纹密度估算。母亲笔记里说,银杏的树皮裂纹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加深,但不会影响树木的健康——就像皱纹,是时间的勋章。”
诗衔岫也伸手触摸。树皮质感粗糙但温暖,在午后阳光下有微妙的温度。“你母亲很会比喻。”
“她是个科学家,也是个诗人。”拾绛雪仰头看着树冠,“她说银杏教会她一件事:有些东西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显现价值。比如一棵银杏树要二十年才结果,但能活三千年。所以……耐心很重要。”
一阵微风吹过,几片银杏叶飘飘悠悠地落下。诗衔岫伸手接住一片,叶子还带着淡淡的绿色,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她对着光看叶脉——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某种精密的电路图。
“你看,”她递给拾绛雪,“叶脉的分布真的很有规律。”
拾绛雪接过叶子,从背包侧袋取出放大镜——她居然连这个都带了。在放大镜下,银杏叶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张精心设计的管网系统。
“这是分形结构。”她轻声说,“每一条主脉分出次脉,次脉再分出更细的支脉,但比例始终保持一致。这是自然界最优化的设计之一,用最小的材料实现最大的输送效率。”
诗衔岫看着她专注观察的样子,忽然想起修复手帕时,自己也是这样用放大镜检查丝线的走向。原来在某个层面上,她们在做同样的事——理解结构,尊重规律,在最小干预的基础上进行修复或欣赏。
“所以‘痕迹即记忆’这个理念,”诗衔岫说,“其实也是对这种结构的尊重?不强行改变,而是在理解的基础上工作?”
拾绛雪放下放大镜,看向她:“是的。母亲说,好的修复师应该像银杏叶的脉络——顺着原有的结构走,建立新的连接,但不破坏整体平衡。”
她把那片银杏叶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珍贵标本。“这片叶子可以放进痕迹展。作为‘自然界的修复哲学’展品。”
她们继续在银杏区漫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流动。诗衔岫发现拾绛雪走路时会不自觉地避开地上的落叶,尽量不踩到它们——这个小细节让她心里一暖。
“对了,”诗衔岫想起什么,“你母亲笔记里提到的‘垂枝银杏’,是在温室里?”
“嗯,在热带植物温室。”拾绛雪看了看时间,“我们可以现在过去,离预约时间还有25分钟,足够慢慢走。”
去温室的路上经过一片玫瑰园。虽然不是花季,但还有一些晚开的玫瑰在绽放。拾绛雪在一丛浅黄色的玫瑰前停下脚步。
“母亲喜欢这种颜色。”她轻声说,“她说这像……褪色的阳光。”
诗衔岫看着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长的影子。这一刻的拾绛雪,不再是那个用数据武装自己的CEO,只是个在母亲喜欢的玫瑰前驻足的普通人。
“你要不要拍张照片?”诗衔岫问,“发给你母亲看看。”
拾绛雪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母亲不在了。但……我可以拍下来,放进她的纪念相册里。”
她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她连相机都带了。调好参数,对着玫瑰丛拍了几张,然后翻看照片,眉头微皱。
“光线角度不够理想。”她说,“下午三点后的侧逆光会更好。但我们可以明天再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明天书店要开始改造了。”诗衔岫提醒她。
“改造工程上午进行,我们可以下午来。”拾绛雪已经调出了日程表,“时间上可行。而且数据显示,重复访问熟悉环境能增强情感记忆的锚定效应。”
诗衔岫笑了:“所以你是在为系统收集更多情感数据?”
“是的。”拾绛雪坦率地承认,“而且……我想多拍些照片。母亲留下的植物照片不多,我想补充一些。算是……一种延续。”
她们继续走向温室。路上遇到几个游客,有带孩子来的家庭,有写生的学生,还有像她们这样散步的情侣。拾绛雪走路时会自然地调整位置,让自己走在靠外的一侧——这是她保护性的姿态,虽然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温室到了。巨大的玻璃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水晶。拾绛雪在入口处再次出示预约码,工作人员递给他们参观手册。
“垂枝银杏在第三区,靠近水景。”工作人员热情地介绍,“现在正好是它的生长期,叶子很茂盛。”
走进温室,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各种热带植物的绿叶层层叠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浓郁气味。诗衔岫跟着拾绛雪穿过蕨类植物区、兰花区,最后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在那里,她看到了那棵垂枝银杏。
和外面的银杏完全不同,这棵树的枝条柔软下垂,像柳树一样。叶子更小更密,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树下有个小水池,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这就是‘垂枝银杏’。”拾绛雪轻声说,“母亲笔记里写,她在日本的一个植物园见过,回来后就一直想培育一棵。但气候不合适,最终没成功。”
她走到树前,伸手轻轻托起一根下垂的枝条。银杏叶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她说这种银杏的美在于……它接受了改变。”拾绛雪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温室的水声淹没,“普通的银杏向上生长,追求阳光。但这种银杏选择了垂下枝条,形成了另一种美。有时候,适应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诗衔岫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棵奇特的银杏树。下垂的枝条确实有种独特的美感,像流动的绿色瀑布。
“所以你母亲欣赏这种……适应性?”她问。
“她欣赏所有的生存策略。”拾绛雪放下枝条,“无论是向上生长的普通银杏,还是垂下枝条的变种,还是那些在裂缝中生长的小草。她说,生命的智慧不在于一种标准,在于多样性。”
温室里的灯光模拟着自然光的变化,此刻正好是一天中的“午后时刻”,温暖的光线透过玻璃顶洒下来,在她们身上和银杏树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诗衔岫看着拾绛雪在光线下专注观察银杏的样子,忽然明白为什么江浸月会喜欢植物园——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千万种不同的生存方式,每一种都值得尊重和理解。
就像她们的系统,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独特的生存方式。
既不完全是数据,也不完全是诗意。
是某种正在生长中的、第三种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