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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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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的感觉像是被扔进一个巨大钟表的内部。
容静栖在旋转的星光中坠落，耳边充斥着齿轮咬合、发条拧紧、沙漏倾泻的混合声响。时间不再是线性流淌，而是碎裂成千万片闪光的锋刃，从她意识中切过。她看见自己童年的片段、昨日的黄昏、甚至某个尚未发生的未来的模糊剪影——这些时间碎片无序地漂浮、碰撞、湮灭。
她试图抓住什么，手指穿过一片冰凉的、流淌着星光的雾。
然后坠落停止。
她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脚下没有任何触感，但也没有继续下坠。黑暗逐渐稀释，显露出轮廓：倾斜的书架像喝醉的巨人般相互倚靠，书脊上流淌着银色、深蓝、暗紫的光，那些光是文字本身在呼吸。远处有悬浮的楼梯盘旋向上，尽头消失在灰雾里；更远处，巨大的齿轮嵌在半空中缓慢转动，每个齿牙上都挂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在无风中翻动。
永夜图书馆。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只有无数漂浮的平台、回廊、书架组成的迷宫，所有结构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缓慢自转，仿佛一个被冻结在解体瞬间的星系。
柳期云站在她左侧三步远的一块浮石上，正仰头观察最近的一个齿轮。她的侧脸被书页散发的冷光映得苍白，睫毛投下细长的影子。
“站稳了。”她说，声音在巨大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这里重力方向每十分钟随机重置一次。掉下去不会死，但会坠入时间乱流，再捞出来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你了。”
容静栖低头。脚下是一块不规则的多边形石板，表面刻满细密的同心圆纹路。石板边缘外是深邃的黑暗，偶尔有光点流星般划过，像遥远的恒星。
“石板在哪里？”她问。
“问得好。”柳期云从腰包掏出青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她们，而是一张动态的、不断变化的地图。无数光点在镜中流动，勾勒出图书馆的三维结构，其中三个位置闪烁着稳定的金红色标记。“初代圣女把三片石板藏在三个不同的‘时空书库’里。这里是第一库——记忆回廊。石板应该被伪装成一本普通的书，混在……”
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书页翻动的哗啦声。
不是微风拂过的那种轻柔，而是瀑布倾泻般的轰鸣。声音来自图书馆深处，某个被高大书架环绕的区域。紧接着，所有悬浮的齿轮同时加速转动，挂在上面的书疯狂翻页，银色的文字从书页中挣脱，像受惊的鱼群在空气中乱窜。
“有人触动了核心索引。”柳期云眼神一凛，“不是我们。”
她收起铜镜，纵身跃向邻近的另一块浮石。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落地时石板几乎没有晃动。容静栖跟上，圣痕在胸口发出灼热的脉冲——不是疼痛，是某种共鸣。图书馆深处有东西在与圣痕呼应。
她们在漂浮的石板与书架间跳跃、穿梭。越往里走，空间越显得异常：有些区域的时间流速明显变慢，飞舞的文字如蜗牛爬行；有些区域则快得模糊，书架在几秒内完成腐朽与新生的循环。容静栖经过一面倾斜的镜子时，看见镜中的自己有时是孩童，有时是垂暮的老妇，有时甚至只是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穿过一片由悬浮的沙漏组成的屏障后，她们抵达了声音的源头。
这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约二十步，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碑前跪着一个人，穿着沾满尘灰的灰色长袍，兜帽滑落，露出银白色的短发——不是苏枕河那种整齐的银，而是像长期缺乏光照的、病态的苍白。他双手捧着一本摊开的金属书，书页上流淌着熔金般的文字。
“时尘影。”柳期云停在平台边缘，声音压低，“图书馆的看守人。或者说……囚徒。”
那人缓缓抬头。他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眼睛是空洞的、磨损的灰色，像被翻阅过千万次的旧书页。他看见柳期云时，瞳孔微微收缩。
“时空的窃贼。”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多年未用的齿轮，“你又回来了。还带来了……光之残响。”
他的目光落在容静栖身上。空洞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贪婪的光。
“圣痕。完整的、活跃的圣痕。”他放下金属书，站起身。动作僵硬，关节发出生锈般的咔哒声，“你知不知道，这里收藏着历代所有圣痕宿主的‘时间切片’？他们的记忆、痛苦、燃烧的瞬间——都被装订成册，放在‘哀恸之翼’书架上。但从未有过活着的宿主走进来。”
他向前一步。平台的地面随着他的脚步泛起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到边缘时，凝固成了透明的、水晶般的阶梯，向下方黑暗延伸。
“你想找初代圣女的遗嘱碎片，对不对？”时尘影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太自然，像不习惯做这个表情，“我可以告诉你它在哪里。代价是……”
“代价是你想取一片我的‘时间切片’，装进你的收藏。”容静栖打断他。胸口的圣痕跳动得更剧烈了，她能感觉到周围书架上有无数“视线”投来——不是活物的视线，是被封印在书中的时间残影的凝视。
“聪明。”时尘影鼓掌，掌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但我不是请求，是告知。你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图书馆的‘借阅名单’上了。不留下点什么，别想离开。”
他挥了挥手。
周围所有书架开始移动。它们像活化的巨人，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平台合拢，书脊上的光芒连成一片光的牢笼。那些飞舞的文字开始汇聚，凝结成半透明的锁链，在空气中蜿蜒游动，寻找着猎物的轨迹。
柳期云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她转向容静栖，“拖住他三十秒。我需要校准这里的时空坐标，开个后门。”
“怎么拖？”
“跟他聊聊圣痕的事。他这种收集癖，对新鲜标本最有耐心。”柳期云已经开始在空中绘制符文，指尖划过之处留下银色的轨迹，“问点只有宿主才知道的细节，他会听得入迷。”
容静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圣痕随着她的动作明亮起来，金色的纹路爬上脖颈，在皮肤下脉动。时尘影果然被吸引了，他抬起手，锁链的游动速度放缓。
“你知道圣痕侵蚀心脏时是什么感觉吗？”她问，声音平静。
时尘影的眼睛亮了。“记录里只有模糊描述：‘灼热如熔铁，沉重如铅灌’。但细节呢？是持续性的痛，还是脉冲式的？会不会产生幻觉？会不会听见初代圣女的声音？”
“先是冷。”容静栖说，一边缓慢移动脚步，拉开与柳期云的距离，吸引时尘影的注意力，“像有冰锥从骨髓深处往外刺。然后才是灼热，但那热不是从皮肤传来的，是从时间本身传来的——就好像你的生命在被加速燃烧，你能‘看见’自己未来几年的生命力在几秒内烧成灰烬。”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圣光从纹路中渗出，不是攻击性的光束，而是柔和的、流淌的光雾，光雾中浮现出细碎的画面碎片：她十二岁时圣痕第一次失控烧穿墙壁；她在训练中因剧痛昏厥；昨夜圣痕与时钟共鸣时胸口炸开的金色裂纹。
时尘影看得如痴如醉。他下意识地走近，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碎片。“太美了……如此清晰的痛苦记录。我能感受到时间的质地在你体内扭曲，能听见生命流逝的沙沙声……”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些光雾。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容静栖握拳。
光雾炸开，化作无数尖锐的光刺，射向时尘影的眼睛。
不是致命攻击，是干扰。时尘影猝不及防，本能地闭眼后撤。那些悬浮的锁链因他的分神而溃散成文字。
“现在！”容静栖喊道。
柳期云完成了最后一个符文。她双手一合，银光从符文中心爆发，像一把利刃切开了平台边缘的空间。裂缝另一端不是黑暗，而是一条狭窄的、由发光的书籍堆砌成的通道。
“走！”
两人冲向裂缝。时尘影发出愤怒的尖啸，整座图书馆开始震动，所有书架倾覆，书籍如雪崩般砸落。但裂缝正在快速闭合。
容静栖先一步跨入。柳期云紧随其后，但在她完全进入前，时尘影抓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手指冰冷如尸骨，力量大得异常。
“留下……时间切片……”他嘶吼着，另一只手抓向容静栖。
柳期云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青铜镜上。镜面映出时尘影的影像，然后——
镜中的他，动作突然凝固了。不是被定身，是时间被局部倒流了半秒。他的手指从柳期云脚踝上松开，回到了抓取前的姿势。
就是这半秒，柳期云挣脱，扑入裂缝。
裂缝在身后合拢，将时尘影的咆哮和书籍雪崩的声音彻底隔绝。
她们跪在发光的书堆通道里，喘息。通道很窄，两侧的书墙高不见顶，头顶也是一本本悬浮的、缓缓旋转的典籍。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书页自动翻动的沙沙声。
“他是什么？”容静栖平复呼吸，问道。
“一个失败的时空魔法实验品。”柳期云检查着脚踝上留下的青黑色手印，“试图将自己转化成永生者，结果卡在了时间夹缝里。只能靠收集他人的时间碎片来维持存在。初代圣女囚禁他在这里当看守，用石板作为诱饵，让他过滤掉不够格的寻找者。”
她站起来，看向通道深处。那里有微弱的金红色光晕在脉动。
“不过他也给了我们线索。”柳期云说，“他说‘哀恸之翼’书架收藏着历代宿主的切片。如果石板被伪装成书，那里是最有可能的藏匿点。”
她们沿着通道前行。越往里走，两侧书墙上的书名越令人心悸：《洛琳的最后一息》《凯尔的焚心七日》《艾尔维娅的永燃之梦》……都是圣痕宿主之名。
通道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圆形空间。
这里没有书架，只有无数漂浮的、水晶般的薄片，每片薄片内部都封存着一个静止的场景：有人在祈祷中燃烧，有人在战斗中碎裂，有人在孤独中化为灰烬。所有薄片都围绕着一个中心缓慢旋转。
中心悬浮着一本书。
普通的皮质封面，没有任何装饰，书脊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单词：
“选择”
柳期云伸手取下它。书在她手中自动翻开到某一页。
页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一片薄薄的、灰白色的石板碎片，嵌在纸页里。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无法辨认的古老符号。
第一片石板。
就在她触碰到碎石的瞬间，整本《选择》突然燃烧起来。不是火焰，是银色的、冰冷的光焰。光焰中浮现出一个女性的虚影，她穿着简朴的长袍，面容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只有眼睛清晰可见——那是看透时光的、悲悯而疲惫的眼睛。
初代圣女的声音直接响起在她们脑海中，不是语言，是灌注的意念：
“找到三片者，将面临选择：继承我的力量与诅咒，成为下一个三百年的守门人；或将三片合而为一，在我沉睡之处举行仪式，彻底终结这循环。”
“但警告你们——任何选择都有代价。”
“继承者将永世孤独。”
“终结者将背负所有逝者的罪。”
“现在，拿走第一片。记住：每取一片，图书馆会坍塌三分之一。取走三片时，这里将不复存在，时尘影的囚笼也会破碎。”
“他会追踪你们，直到夺回碎片，或夺走你们的时间。”
虚影消散。《选择》化为一捧银灰的尘埃，飘散在空中。只有那片石板碎片留在柳期云掌心，冰凉、沉重。
通道开始震动。头顶有书籍坠落。
“该走了。”柳期云将碎片收进贴身的暗袋，抓住容静栖的手臂，“时尘影马上会感知到石板被取走。在他封锁所有出口前——”
她的话被一声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充满狂喜与暴怒的尖啸打断。
那尖啸穿过层层书墙，震得整个通道簌簌落灰。
时尘影在咆哮：
“我的……都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