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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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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橡树林的小径上颠簸前行,车轮压过碎石和树根,有节奏地摇晃着车厢。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车厢内投下移动的光斑,照在司簌晚苍白的脸上,照在银照漪暗银色的长发上,也照在莉薇娅始终挺直的背脊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只有车轮声、马蹄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打破寂静。银照漪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显然不是能长时间保持安静的性格。
“所以,”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肩的伤口让她不能完全放松,“到了帝都之后,具体会怎样?我是说,除了住在你的庄园里,接受你的‘保护’之外。”
司簌晚睁开眼睛。她刚才在闭目恢复能量,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能让命匣水晶的警报彻底解除。
“首先,你需要适应人类城市的生活规则。”她平静地说,“帝都和外界的村镇不同。那里有严格的宵禁,区域划分明确,不同阶层的人生活在不同的区域。我的庄园在‘灰烬区’,那是军部附属区域,相对自由,但也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行动。”
“灰烬区?”银照漪挑眉,“听起来不太吉利。”
“因为那里是亡灵军团的驻地之一。”司簌晚解释,“我的庄园就在军团驻地旁边,有直达通道。方便,也安全。”
“和一群亡灵当邻居。”银照漪喃喃,“这经历真新鲜。那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呢?她们能适应吗?”
“奥莉维亚需要适应学术环境。”司簌晚说,“帝国学院的神秘学部在‘星陨区’,距离灰烬区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我会为她安排护卫和交通工具。至于伊莉雅……”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车窗外的树林:“她需要从头开始。基础教育、礼仪训练、还有对她的特殊血脉的评估和控制训练。这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听起来像在训练贵族小姐。”
“是必要的过程。”司簌晚的语气没有波动,“如果她想在帝都生存,就必须学会如何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如何在必要时展示合适的一面。这是生存技能。”
银照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那种过度保护的母亲。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把每个人都放在你认为安全的位置。”
司簌晚没有回应这个评价。莉薇娅从车夫座位转过头,瞥了银照漪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警告意味。但银照漪无视了。
“我说错了吗?”她继续,“你救了奥莉维亚和伊莉雅,现在又要把她们纳入你的保护伞下,给她们规划人生。甚至对我——”她指了指自己,“——也是。给我身份,安排住处,计划下一步行动。你在收集‘问题人物’,然后试图解决我们。”
“我在履行职责。”司簌晚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作为帝国军官,我有责任处理灵界相关事件,保护平民,维护秩序。你们三人都是事件的直接相关者,我的行为符合程序。”
“程序。”银照漪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明显的讽刺,“总是程序。但程序没告诉你,有些人可能不喜欢被安排吗?”
“那你喜欢什么?”司簌晚反问,“继续流浪?躲藏在阴影里?被帝国的巡逻队追捕?还是回到枯木林,等待下一次成为某个存在计划中的棋子?”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冷了。
银照漪的表情僵住了,那种轻佻的笑容消失了,琥珀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司簌晚知道自己触及了敏感话题,但她没有退缩——有时候直白比委婉更有效。
“我喜欢自由。”银照漪最终说,声音低了一些,“喜欢自己决定去哪里、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被程序、被责任、被某个亡灵军官的安排所束缚。”
“自由是有代价的。”司簌晚说,“你过去的自由让你失去了什么?你的氏族?你的家园?你的族人?”
银照漪猛地站起来——在摇晃的马车里这个动作很危险,但她稳住了,双手撑着车厢壁,居高临下地盯着司簌晚。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琥珀金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透出。
“你根本不知道你——”
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颠簸打断了。
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是急刹车的声音。马匹嘶鸣,车轮在碎石路上打滑。莉薇娅立刻抽出佩剑,一脚踢开车门,跃了出去。外面传来卫兵们的呼喊声和金属出鞘的声音。
司簌晚和银照漪对视一眼,暂时搁置了争吵,同时冲向车门。
外面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不是袭击,至少不是直接的袭击。第一辆马车——载着奥莉维亚、伊莉雅和西尔维娅医师的那辆——的一侧车轮陷进了一个突然塌陷的地坑里。车轴断裂,车厢倾斜,马匹受惊,正奋力挣扎想挣脱缰绳。
但问题不只是地坑。
在地坑周围,地面上出现了银色的纹路——不是银荆棘,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精细的符文。那些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从地坑边缘向外辐射,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图案。
“警戒!”塞拉斯队长大喊,卫兵们迅速形成防御圈,将两辆完好的马车护在中间。
司簌晚跳下马车,快步走向地坑。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银色纹路,立刻认出了它们的性质。
“灵界能量残留。”她蹲下身,手指悬在纹路上方,没有直接触碰,“不是攻击性的,是……传送性的。有人在附近打开了小型传送门,但很不稳定,导致地面塌陷。”
“传送门?”银照漪也跟了过来,她的眼睛扫过符文,表情变得凝重,“这种规模的传送……只能传送很小的物体,或者……信息。”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已经被西尔维娅医师从倾斜的马车里扶了出来,两人都有些狼狈但没有受伤。奥莉维亚看到地上的银色纹路,脸色一变。
“这是……星象符文。”她轻声说,“但顺序错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按星座排列,但这个……是反的。”
“反的?”司簌晚看向她。
“就像镜像。”奥莉维亚解释,“所有符文都是镜像翻转的。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可能是意外。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信息——倒置的符文通常意味着‘警告’或‘反向解读’。”
司簌晚重新审视那些纹路。确实,如果把它们在脑海中镜像翻转,排列顺序就符合标准的星象符文序列了。但即使翻转后,它们构成的图案也缺少关键部分——像是一张被撕掉一角的星图。
“它在指向什么。”银照漪说,“但指向哪里?”
司簌晚没有回答。她取出寻迹罗盘,平放在掌心。骨针剧烈颤动,没有指向特定方向,而是在原地快速旋转——这表明附近有强大的能量干扰,或者……有多个能量源在同时作用。
“队长。”她转向塞拉斯,“派人检查周围五十米范围。找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奇怪的物品、异常的植物、地面上的特殊标记。”
“是!”塞拉斯立刻带人散开搜索。
莉薇娅走到司簌晚身边,压低声音:“大人,这可能是陷阱。故意引我们停下,然后……”
“可能性很大。”司簌晚承认,“但我们也需要信息。如果这是那只手的主人留下的信息,我们需要解读它。”
银照漪已经蹲在地坑边,仔细观察那些银色纹路。她用短刃的刀尖轻轻刮下一小撮发光的土壤,放在掌心仔细看。土壤中的银色不是涂料,而是细小的晶体颗粒,像是某种矿物被能量浸润后的产物。
“这种晶体……”她喃喃道,“我在霜语山脉见过。是‘月银矿’的伴生矿物,对灵界能量有天然的共鸣。但纯度这么高的……”
“找到了!”一个卫兵的喊声打断了她。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那名卫兵站在一棵老橡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盒,表面布满精细的雕刻,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司簌晚快步走过去。金属盒被小心地放在树根的分叉处,显然是有意放置的。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她示意所有人后退,然后亲自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陷阱,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更大的圣骸碎片——比守墓人留下的那块大得多,有半个手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内部流转着柔和的银蓝色光芒。
第二样是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不是帝国通用文字,也不是银荆氏族的符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文字。
银照漪看到那些文字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灵界语’。真正的灵界语,不是人类模仿的变体。只有……只有门另一边的存在才会使用这种语言。”
司簌晚小心地拿起羊皮纸,展开。文字排列成整齐的段落,但在末尾有一个明显的空白,像是故意留出的空间。而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手绘的符号:
一只眼睛。
纯银色的瞳孔,周围环绕着荆棘的纹路。
和白色树根部裂痕里出现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它在给我们传信。”银照漪低声说,“用圣骸碎片作为……邮费?或者说,作为证明。”
司簌晚仔细检查羊皮纸。文字她看不懂,但符号是通用的——那只眼睛明显是某种签名,或者标记。而圣骸碎片……
她拿起碎片,放在阳光下观察。内部的光芒有规律地脉动,像是在呼吸。更奇怪的是,当碎片靠近她时,她体内的亡灵能量产生了轻微的共鸣——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微妙的共振。
“碎片里有灵界能量。”她说,“但很纯净,没有污染。这说不通……如果它来自门另一边,应该被污染才对。”
“除非它来自另一边,但不是来自那个存在。”奥莉维亚突然开口。她已经走了过来,眼睛盯着那只眼睛的符号,“也许……有多个势力。那只手的主人想要打开门,但还有其他存在不想门被打开,所以在帮我们?”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局势就更加复杂了。月影之门的另一边不是统一的阵营,可能存在分歧甚至敌对。而他们——这些门这边的人——无意中卷入了一场跨越两个世界的斗争。
“文字内容是什么?”司簌晚问银照漪,“你能解读吗?”
“只能部分。”银照漪接过羊皮纸,琥珀金色的竖瞳仔细扫过每一行,“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灵界语变体,我小时候在氏族古籍里见过一些片段。大意是……警告?不,更像是……指引?”
她指着第一段文字:“这里说‘当三把钥匙汇聚,门将真正开启’。三把钥匙……指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奥莉维亚、伊莉雅,最后落在司簌晚身上。
“还有第二段:‘血色为引,月光为径,死亡为匙’。血色……可能是血液。月光……月之眷属。死亡……”
这次她只看向司簌晚。
“第三段我看不太懂,语法太古老了。但最后一句很清楚——”银照漪深吸一口气,“‘我在门后等待。带着钥匙来找我,或者,等待我来找你们。’”
马车旁的地面上,那些银色纹路突然同时熄灭,像是能量耗尽了。只有金属盒中的圣骸碎片还在发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司簌晚收起碎片和羊皮纸,看向已经完全损坏的马车,又看向前方通往帝都的道路。
旅程刚刚变得更加复杂了。
而那只眼睛,在羊皮纸上静静地看着她们。
像是在观察。
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