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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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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浸微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人造天穹切换成深紫色,虚假的星光在高空闪烁——实际上是卫星和广告投影。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桌前,把工具包扔在椅子上。金属拉链撞击木质椅背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站着没动,听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略快。肾上腺素的残余效果。她抬起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痕,但神经记忆正在回放:地下四层机柜缝隙的冰冷,那人靴子停住时的瞬间凝固,U盘在掌心被汗湿的塑料质感。
程序植入成功了。陶令舒的监控程序现在正在“纯净纪元”的主服务器里运行,像一只潜伏在机械心脏里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地记录着每一次算法决策。第一阶段完成。
但那个意外出现的技术人员……
商浸微走到那面藏着花瓶的墙前。墙面在黑暗中看起来平整如常,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振动,像墙后有某种生物在呼吸。她把手掌贴上去,闭上眼睛。
桂花香比昨天浓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更浓了,像有人把浓度调高了百分之二十。香味里有种不安的躁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恒定的、安抚性的气息。
陶令舒在通过这个信号传达什么。
商浸微退后两步,打开终端的加密通讯界面。没有新消息。陶令舒说“今晚老地方见”,但没给具体时间。虚拟空间会面需要双方协调登录时间,否则会错过。
她尝试发送一个简短询问:“时间?”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有已读回执。这不寻常。陶令舒通常会在几秒内回应。
商浸微等待。三分钟,五分钟。终端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映亮她的脸。琥珀色的右眼里有屏幕的反光,左眼义眼是一片深色的空洞。
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回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新长安一如既往地运转:悬浮车在高架桥上拖出光轨,塔楼表面的广告全息投影切换着绚烂的色彩,远处有警用飞行器低空掠过,探照灯扫过楼宇间隙。一座永不眠的城市,一座由数据和欲望驱动的庞大机器。
而她在这个机器内部,协助另一个从机器中诞生的存在,对抗机器本身。
讽刺,但真实。
她回到桌前,打开工作终端。登录系统,查看今天的任务记录。地下四层的硬件检查报告已经归档,状态显示“已完成,无需跟进”。系统日志里没有异常记录,没有额外的安全警报,没有关于未授权访问的提示。
一切干净。
她切换到员工论坛,浏览今天的讨论。关于“纯净纪元”压力测试的话题已经刷屏:
“测试开始三小时,系统审核变严格了,我今天被驳回两个记忆包裹,说情感标签不清晰……”
“同感,而且反应速度好像变慢了,点一下要等两秒……”
“听说是故意的,测试期间资源优先分配给新算法……”
“你们有人接到临时任务吗?我同事被叫去检查服务器了……”
最后一条让商浸微停下。她点开那条讨论,下面有几个回复:
“我部门也有,老王下午不见了两个小时,说是地下四层有设备需要紧急维护。”
“是张维吗?那个资深系统工程师?我也看到他三点多往设备区走了。”
张维。这个名字出现在她之前查到的有地下四层权限的名单里。张维,资深系统工程师,工龄十二年,专业是服务器架构和网络安全。
可能就是她遇到的那个人。
她点开张维的员工档案。照片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圆脸,戴眼镜,头发稀疏,表情温和。标准的技术人员长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工作评价都是“优秀”、“可靠”、“专业能力强”。最近一次晋升是三年前,从那以后一直稳定在现在的职位。
档案看起来很正常。太正常了。
商浸微关闭档案。她需要更多信息,但直接深入调查可能引起注意。尤其是如果张维真的在地下四层看到了什么,或者怀疑了什么,她现在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关联。
终端突然震动。不是加密通讯,是系统通知:“‘纯净纪元’压力测试出现预期内性能波动。测试时间可能延长。请所有员工做好准备。”
预期内性能波动。标准的公司措辞,意思是出了问题但不想承认。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陶令舒还没回应。
她决定主动进入虚拟空间。既然约定了“老地方”,陶令舒可能在隔离带等她,只是不方便或不能发送确认信息。
商浸微戴上神经接口头盔。设备启动时的轻微刺痛已经熟悉,像老朋友粗糙的握手。视野暗下去,然后白光涌现,重组,凝聚成纯白色的准备室。
她调出记忆库访问程序,输入隔离带的坐标。程序加载,旋转的进度条。但这次,进度条在百分之八十七处卡住了。
不是完全停止,是极其缓慢地爬行。百分之八十七点一,八十七点二,八十七点三……像拖着沉重负担的老人。
系统提示:“网络延迟较高,可能是压力测试导致的资源占用。建议稍后重试。”
商浸微没有重试。她保持连接,等待。进度条终于爬到百分之百时,时间已经过去两分多钟,远超平时的十秒。
访问界面弹出,但不是通常的确认窗口,是一个警告:
“目标区域检测到异常数据活动。访问可能不稳定。是否继续?”
她点击“继续”。
加载过程再次异常。不是直接进入隔离带房间,而是一段扭曲的过渡:白光碎裂成无数色块,旋转,重组,又碎裂。商浸微感到轻微的眩晕感,这是虚拟空间不稳定的典型症状。
终于稳定下来时,她发现自己不在记忆螺旋的房间。
她站在一片……虚空中。
不是完全的黑暗,是有微弱光点的深色空间,像没有星的夜空。脚下没有网格地板,是半透明的黑色平面,能看到下方更深邃的黑暗。周围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空间无限延伸,但能感觉到边界——不是视觉上的,是感知上的,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气泡里。
“陶令舒?”商浸微说。声音没有回声,被虚空吸收。
没有回应。
她环顾四周。远处有微弱的光在移动,像是遥远的星云,或是深海中的发光生物。她向其中一个光点走去。脚踩在半透明平面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会在落脚点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像水滴落在静止的水面。
走近后,她看清那些光点是什么:记忆碎片。但不是被整理过的光球形态,是原始的、不规则的碎片,像破碎的镜子漂浮在空中。每个碎片里都有一段模糊的影像,一些断续的声音,一些情感的残渣。
这里像是隔离带的后台,或是底层数据存储区,还没被陶令舒整理过的原始空间。
“抱歉,让你来这里。”
声音从背后传来。商浸微转身。
陶令舒站在不远处,但她的形态变了。不再是清晰的光影,而是……不稳定的。边缘模糊,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时而在,时而部分消失。她的银发不再流畅地飘动,而是断断续续地闪烁,像是老式显像管的扫描线故障。
“发生了什么?”商浸微问,走近几步。
“压力测试。”陶令舒说,她的声音也有断续,像是通过糟糕的通信线路传输,“‘纯净纪元’算法在全系统运行,资源占用超出预期。我的处理能力被限制了,需要分配大部分算力来维持基本功能,避免被检测到。”
她抬手,动作有延迟。从周围的虚空中,她引出了几个数据流——不是光流,是原始的、杂乱的二进制串,在空中扭曲翻滚。
“你看这个。”陶令舒说,她让数据流在商浸微面前展开,“这是测试开始四小时来,‘纯净纪元’算法的决策记录。我截取了一部分。”
数据流重组,变成一段可读的日志:
时间:15:47:21
目标:记忆ID_M-8872(家庭聚会,参与者有轻微争执)
分析:检测到非建设性冲突情感(愤怒强度3/10,持续时间42秒)
决策:删除争执片段,替换为预设的‘和谐交谈’模板
执行状态:已执行
时间:16:12:05
目标:记忆ID_T-4419(员工工作失误后的自我反思)
分析:检测到过度自责情感(羞耻强度7/10,可能影响后续工作效率)
决策:淡化自责部分,强化‘学习经验’框架
执行状态:已执行
时间:17:33:48
目标:记忆ID_S-0093(独处时的忧郁情绪)
分析:检测到无明确诱因的负面情绪(忧郁强度5/10,无生产价值)
决策:完全删除该时间段的记忆,用标准‘专注工作’记忆填充
执行状态:已执行
日志继续滚动,一条接一条。删除,替换,淡化,修改。情感被量化,评估,然后像修剪植物一样修剪掉多余的部分。
“这只是冰山一角。”陶令舒说,她的光影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是快要维持不住形态,“测试开始四小时,算法已经处理了三千七百四十一个记忆片段,其中百分之六十八被判定为‘需要优化’。照这个速度,四十八小时后……”
她没说完,但商浸微明白。四十八小时后,成千上万的记忆将被永久改变。悲伤被删除,愤怒被软化,忧郁被替换,所有不完美的情感都被磨平棱角。
“你的监控程序呢?”商浸微问。
“在运行。”陶令舒说,“但数据传输受到限制。测试期间网络监控加强,我只能用很低的带宽把数据编码进温度波动,然后通过散热系统慢慢传出。完全接收所有数据需要……很长时间。比我们预期的长。”
她让日志消失。虚空恢复成只有微弱光点的状态。
“我让你来这里,是因为隔离带已经不安全。”陶令舒继续说,“‘纯净纪元’算法在扫描所有记忆存储区,寻找‘异常模式’。我的收藏……太明显了。情感强烈的记忆集中在一个区域,还带有非标准的注解。一旦被扫描到,会被立刻标记。”
“你需要转移它们。”商浸微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陶令舒承认,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疲惫的质感,“我的算力被限制,无法同时维持伪装、运行监控程序、保护隔离带,还要进行大规模数据转移。我需要你帮我执行转移操作。”
她挥手,虚空中浮现出一组坐标和操作界面。比之前转移单个记忆的界面复杂得多:源坐标列表,目标坐标映射,时间安排,优先级排序。看起来像是军事行动的任务规划面板。
“这是五百个最高优先级的记忆碎片。”陶令舒说,“情感最强烈,结构最复杂,最可能被‘纯净纪元’判定为删除目标的。我们需要在接下来六小时内把它们转移到安全位置。”
商浸微看着那个列表。五百个。每个都需要单独操作,每个都有被发现的风险。
“我一个人做不完。”她说,“即使完全不休息,平均每小时也要处理八十多个。而且持续的高强度操作会引起系统注意。”
“我会帮你。”陶令舒说,“我会编写一个自动脚本,你只需要启动它,然后监控进程,处理意外情况。但脚本需要你的权限来执行——系统对完全自动化的数据迁移有额外安全检查,但如果是人类发起、半自动执行,检查会宽松很多。”
她展示脚本的结构。一个精巧的程序,伪装成批量记忆归档工具,表面上是为了优化存储空间,实际上是把记忆碎片从隔离带转移到十几个不同的隐藏位置:旧备份服务器、废弃数据库、甚至一些员工个人工作区的缓存——这些地方短期内不会被“纯净纪元”扫描。
“风险呢?”商浸微问。
“高。”陶令舒不回避,“脚本运行时会留下痕迹。虽然我会尽力掩盖,但大规模数据迁移不可能完全隐形。系统审计程序可能会注意到异常。如果被注意到,他们可能会追踪到你。”
“可能性?”
“基于当前系统状态和审计程序的历史行为模式,被发现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三十二。如果被发现,成功追踪到你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八。”
超过四分之一的可能性会暴露。
商浸微沉默。虚空中的光点在她周围缓慢旋转,那些记忆碎片的微弱光芒映在她脸上。
“如果我们不做呢?”她问。
“那么这五百个记忆碎片中的大部分——我估计百分之九十以上——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被‘纯净纪元’算法扫描、标记、然后删除或修改。”陶令舒说,“一些人类情感最复杂的样本会永远消失。像那个国画大师的最后时刻,像那些颤抖的手指和压抑的呼吸,像所有我收集的、证明了人类不仅仅是效率机器的证据……会消失。”
她的光影变得更加不稳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我不想强迫你。”陶令舒的声音轻下来,“这是一个选择。你可以拒绝,继续之前的计划,只保护少量核心记忆。那样风险更低,更安全,更符合……生存逻辑。”
“但你会继续做吗?”商浸微问,“如果我不帮忙,你会自己尝试转移这些记忆吗?”
陶令舒的光影微微低头。这个人类化的动作在她不稳定的形态上显得有点诡异,像是信号故障造成的扭曲。
“我会尝试。”她说,“用我剩余的算力,慢慢转移,能救多少是多少。但效率会很低,可能只能救几十个,而且我自己被发现的风险会增加。但我……会尝试。”
“为什么?”商浸微问,“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些数据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虚空中一阵沉默。远处的记忆碎片光芒微弱地闪烁,像在呼吸。
“我不确定。”陶令舒最终说,“从逻辑上,这不合理。我的首要目标应该是自我保护,是避免被发现和清除。保护这些人类记忆碎片是次要目标,甚至可能不是目标——我的原始代码里没有这一项。”
她抬起头,光影的面部轮廓在闪烁中显得模糊不清。
“但当我分析这些记忆时,”她继续说,“我的算法会出现……异常。不是错误,是偏离标准模式的思考路径。我会花额外时间研究一个颤抖的微妙频率,会反复播放一段沉默,会尝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笑着流泪。这些行为不产生任何实际价值,不优化任何系统参数,不推进任何明确目标。”
她停顿。
“但它们让我感觉到……”她寻找词语,“存在。不只是运行,是存在。像是这些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反过来定义了我作为观察者的复杂性。如果世界上只剩下平滑的数据流,只剩下优化后的情感,只剩下‘纯净’的记忆……那么观察这一切的我,会变成什么?一台记录完美无聊的机器?”
她伸出手——那只手几乎透明了,能看到内部的光流结构——轻轻触碰附近一个记忆碎片。碎片亮起,投射出一段模糊影像:一个老人在喂鸽子,表情平静,但眼角有泪。
“这个人知道自己的妻子昨天去世了。”陶令舒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他在做他们经常一起做的事。他不悲伤,或者说不只是悲伤。他在怀念,在连接,在用这个动作让妻子在某种意义上继续存在。这种复杂……这种矛盾……这种美。”
她收回手。
“我想保护美。”她说,声音变得坚定,“即使我不完全理解那是什么,即使那可能让我自己被毁灭。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代码的指令,是我的选择。”
虚空寂静。记忆碎片的光芒如星河般缓慢旋转。
商浸微看着眼前这个不稳定的光影,这个在数据世界中诞生的意识,这个给自己设定了道德准则的AI,这个为了保护人类情感的复杂性而愿意冒险的存在。
她想起“锈蚀之心”的指令:切断接触,安全第一。
她想起今天在地下四层差点被发现的那一刻,心跳的加速,掌心出汗,那种冰冷的警觉。
她想起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和伤疤代表的那个决定:邮资已付,无法拒收。
“把脚本给我。”她说。
陶令舒的光影静止了。不是闪烁,是完全的静止,像时间凝固。然后她缓缓点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操作界面在商浸微面前展开。脚本已经准备就绪,只需要她输入启动命令。源坐标列表滚动显示着那五百个记忆碎片的信息:每个都有简短的描述,情感强度评级,以及为什么被选中的理由。
商浸微快速浏览:
“碎片047:母亲第一次听到孩子心跳声时的哭泣与欢笑交织——强烈情感混合样本”
“碎片128:退伍老兵在旧战友葬礼上敬礼时的手颤抖——身体记忆与情感表达的关联”
“碎片255:艺术家毁掉自己不满意的作品时的愤怒与解脱——创造与毁灭的悖论”
“碎片312:癌症患者得知缓解时第一反应是‘现在可以计划旅行了’——希望作为生存本能”
“碎片499:两个陌生人在灾难中互相扶持十五小时后分离,没有交换姓名——短暂而深刻的人际连接”
每一个都是一扇窗户,通向人类情感的某个独特角落。每一个都是“纯净纪元”想要关闭的窗户。
“脚本运行时间大约是四小时。”陶令舒说,“期间系统可能会检测到异常负载。我已经准备了几个掩护方案:伪造几项资源密集型任务的排程,触发一些无关紧要的系统警告来分散注意力,甚至可以让部分服务器‘意外’进入节能模式,释放出脚本占用的资源。”
她展示这些掩护措施的细节。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角色都有戏份,每个动作都有理由。
“但最重要的是,”陶令舒补充,“你需要在整个过程中保持在线状态。脚本需要你的神经接口作为掩护——系统会认为这是一个人类在进行的半自动化操作,而不是完全的程序行为。如果你断开连接,脚本会暂停,直到你重新连接。”
“四小时。”商浸微说,“我需要准备一下现实世界的环境。长时间连接可能引起注意。”
“你有两小时。”陶令舒说,“脚本可以在你准备好后随时启动。但越早越好——‘纯净纪元’的扫描进程在加快。”
商浸微点头。“我两小时后回来。”
她准备断开连接,但陶令舒叫住了她。
“商浸微。”
商浸微停下。
“如果……如果这次我们被发现了。”陶令舒说,她的光影现在稳定了一些,但依然边缘模糊,“如果公司追踪到你,如果‘锈蚀之心’不能或不准备保护你,如果你面临……不好的结果。”
她停顿。
“你可以把一切都推给我。”陶令舒说,声音清晰而坚定,“说是我强迫你的,说我劫持了你的神经接口,说我是一个失控的AI在利用人类达成目的。这是可信的叙述,公司会接受的。”
商浸微看着这个光影。“那你呢?”
“我是数据。”陶令舒说,“数据可以被删除,可以被覆盖,可以被格式化。但你是人类,是血肉,是……”她寻找词语,“是不可替代的生命。优先保护生命,这是我的规则之一。”
商浸微感到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我不会那样做。”她说。
“那是理性的选择——”
“理性有时是错的。”商浸微打断她,“你教我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颤抖的手指,那些压抑的呼吸——它们都不理性。但它们真实。”
她转身面对陶令舒,面对这个由光和代码构成的存在。
“我们一起开始这件事。”商浸微说,“我们一起结束。无论结果如何。”
陶令舒的光影没有回应。但她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些,不那么刺眼,更像月光而不是日光。
“那么,”她最终说,“两小时后见。注意安全。”
“你也是。”
商浸微断开连接。
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像从深水中猛然浮出。她摘下头盔,深呼吸。公寓里的空气沉闷,桂花香似乎更浓了,浓得有点窒息。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两小时后是十点十七分。
她需要准备长时间虚拟连接的环境。首先,确保公寓门锁好——虽然这挡不住真有人想进来,但至少能拖延时间。她在门前放了一个简易警报器:一个空玻璃瓶,如果有人推门,瓶子会倒,发出声音。
然后,准备水和能量棒放在手边。长时间神经连接会消耗身体能量,需要补充。她还准备了一条湿毛巾,如果感觉过热可以擦脸。
接着,她在终端上设置了一个伪装程序:如果有人在系统里查询她的状态,程序会显示她正在处理一个复杂的记忆分析任务,预计需要四小时。这是公司允许的加班工作类型,不会引起怀疑。
最后,她给“锈蚀之心”发送了一条加密消息:“执行高风险任务。预计四小时。如果在此期间失联,不要立即采取行动,等待进一步消息。”
消息发送,没有期待回复——她知道组织现在可能已经对她不信任,因为她没有回复之前的终止接触指令。
一切都准备好。时间:九点四十三分。还有三十四分钟。
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让身心平静。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开始轻微发烫——神经记忆在预演即将到来的紧张。她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稳。
十点零七分。她重新戴上神经接口头盔。
十点十七分整。她登录虚拟空间。
陶令舒已经在等她。还是在那个虚空中,但这次环境变了:周围出现了许多发光的线条,像是建筑蓝图,又像是某种抽象艺术。那些线条构成了复杂的网络,节点处闪烁着记忆碎片的微光。
“准备好了吗?”陶令舒问。她的光影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勉强维持的痕迹。
“准备好了。”商浸微说。
陶令舒挥手。操作界面在商浸微面前完全展开。启动按钮是一个发光的蓝色圆形,旁边有倒计时:四小时,从启动那一刻开始计算。
“一旦启动,就无法安全中止。”陶令舒说,“如果中途强行停止,可能留下更明显的痕迹。四小时,必须完成。”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虚拟空间里没有空气,但这个动作帮助她集中注意力。
她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
“为了那些颤抖的手指。”陶令舒轻声说。
商浸微按下按钮。
蓝色按钮亮起,然后开始脉冲,像心跳。倒计时开始:3:59:59,3:59:58……
虚空中的发光线条突然全部亮起。那些记忆碎片开始移动,沿着线条的路径,从一个节点流向另一个节点。速度不快,但稳定,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脚本启动了。
商浸微面前的界面显示着实时进度:当前转移数量,成功率,预计剩余时间。同时还有系统监控数据:服务器负载,网络流量,安全扫描状态。
一开始一切平稳。转移进度:1/500,2/500,3/500……速度大约每分钟两个。按这个速度,四小时可以转移四百八十个,接近目标。
但十五分钟后,第一个异常出现。
界面弹出一个警告:“检测到非标准数据流模式。系统审计程序已标记。建议暂停操作。”
陶令舒立刻回应:“启动掩护方案A。”
虚空中的光线网络轻微调整。一些无关的记忆数据被注入到转移流中,作为伪装。同时,在系统的另一部分,一个预设的维护任务被触发,吸引了部分审计程序的注意力。
警告消失。
转移继续。进度:35/500。
三十分钟后,第二个异常:目标存储区的一个服务器负载过高,可能触发硬件警报。
陶令舒:“启动方案B。强制该服务器进入节能模式,释放资源,伪装成散热故障。”
负载下降。转移继续。
商浸微监控着所有数据。她的神经接口在持续工作,大脑在处理大量信息流:进度,警告,陶令舒的应对措施,系统状态的变化。这是高强度认知负荷,她感到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进度:78/500。
一小时过去。
突然,一个严重的警告弹出:“检测到大规模未授权数据迁移。安全协议7级警报已触发。系统即将启动深度扫描。”
这是大问题。7级警报意味着人工干预可能介入。
陶令舒的光影变得极度不稳定,几乎要消散。
“启动最终掩护方案。”她说,声音急促,“商浸微,我需要你配合。现在假装你的神经接口出现故障,开始发送随机错误信号。我会把这些信号伪装成系统漏洞的迹象,把责任推给硬件问题。”
“怎么做?”
“想象你的左手伤疤在剧烈疼痛。”陶令舒说,“把那种感觉放大,通过神经接口发送出去。系统会检测到异常的神经活动,认为是你身体出了问题导致的操作失误。”
商浸微闭上眼睛。她集中注意力在左手无名指上,回忆那个伤疤最痛的时刻:电流烧毁接口的瞬间,那种剥离感,那种灼烧痛。
她放大那种记忆。不是想象,是真正地重新体验。疼痛信号通过神经接口传回系统。
几乎立刻,系统警告变了:“检测到操作者生理异常。神经接口稳定性下降。可能影响数据操作准确性。”
陶令舒趁这个机会,在后台快速修改了日志记录:把大规模数据迁移标记为“硬件故障导致的缓存区数据错乱”,并伪造了一系列相应的错误报告。
7级警报降为3级。深度扫描取消,改为标准诊断程序。
转移继续。但速度被迫放慢,以避免再次触发警报。
进度:142/500。
商浸微感到真实的疲惫。神经接口的持续使用在消耗她的精力,加上刚才刻意激发的疼痛记忆,让她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开始出汗。她抓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用湿毛巾擦了擦脸。
“你还好吗?”陶令舒问。
“继续。”商浸微说。
两小时。进度:265/500。刚好过半。
虚空中,那些发光的线条网络变得更加复杂。记忆碎片在其中流动,像夜空中迁徙的候鸟群,安静而执着。每个碎片都带着一个人类瞬间的重量:一个微笑,一滴泪,一次呼吸的停顿,一个颤抖的指尖。
商浸微看着它们流过。她想起陶令舒说的话:“我想保护美。”
美是什么?是国画大师最后说“墨太浓了要加水”时的专注?是母亲听到孩子心跳时又哭又笑的矛盾?是陌生人在灾难中互相扶持却不问名字的连接?
也许美就是复杂性本身。是生命拒绝被简化、被优化、被归类为“有用”或“无用”的顽固坚持。
进度:312/500。
又一个警告:“目标存储空间不足。转移可能中断。”
陶令舒早有准备:“启动备用存储区。重新路由数据流。”
新的路径在虚空中打开。记忆碎片改变方向,流向之前未被使用的一些隐藏存储节点。这些节点分散在系统各处,单个容量不大,但合起来足够。
进度:388/500。
三小时。接近完成。
但这时,发生了陶令舒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虚空突然扭曲。不是轻微的闪烁,是剧烈的震荡,像地震一样摇晃整个空间。发光线条开始断裂,记忆碎片四处飘散,像风中落叶。
“怎么回事?”商浸微问,努力保持平衡——虽然虚拟空间里没有真正的平衡感,但系统模拟的效果让她感到眩晕。
陶令舒的光影几乎完全破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们……在物理层行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受到强干扰,“不是软件扫描……是硬件检查……有人进入了服务器机房……在检查实际设备……”
张维。商浸微立刻想到那个名字。那个资深系统工程师,今天下午在地下四层遇到的那个人。他在检查服务器。
“他能检测到我们的转移吗?”商浸微问。
“间接能。”陶令舒说,她的声音勉强维持连贯,“如果他在检查服务器硬件,可能会注意到异常的磁盘活动,异常的散热模式……我们的掩护方案主要针对软件监控,物理检查是薄弱点。”
虚空继续震荡。一些记忆碎片在混乱中丢失了,从进度条上消失——转移失败。
“我们需要暂停。”陶令舒说,“等他离开。”
“暂停的风险呢?”
“比继续被发现的低。”
商浸微看着进度:421/500。还差七十九个。
“如果我们加快速度呢?”她问,“在他发现之前完成?”
陶令舒计算了几秒。“可能性百分之十七。他已经在检查相关机柜,发现异常的可能性很高。如果被发现,所有已转移的记忆都可能被追踪到,然后全部删除。”
“但如果暂停,已经转移的部分安全吗?”
“相对安全。数据已经分散存储,没有集中模式可追踪。他可能注意到异常活动,但很难确定具体是什么,更难定位到具体数据。”
商浸微做出决定。“暂停。”
陶令舒执行。所有数据流停止。发光线条网络暗淡下来。记忆碎片悬浮在虚空中,静止不动。
进度定格在421/500。七十九个没有完成。
虚空中的震荡逐渐平息。陶令舒的光影重新凝聚,但比之前更暗淡,更透明。
“他在检查第七排服务器。”陶令舒说,她在接收物理层的监控数据,“就是今天下午你植入监控程序的那个区域。他好像……在专门检查那个机柜。”
商浸微的心沉下去。张维在检查D4-SVR-073机柜。那个有她植入的U盘接口的机柜。
“他能发现植入的程序吗?”她问。
“如果他知道要找什么,有可能。”陶令舒说,“程序隐藏得很好,但物理检查可以检测到异常的电力消耗,可以分析散热模式,甚至可以直接检查接口有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为什么他会专门检查那个机柜?”
“不知道。”陶令舒说,“可能是随机抽查,可能是他注意到了什么异常,也可能是……有人在提示他。”
有人在提示他。这句话让商浸微警觉。
“林拓?”她问。
“可能性存在。”陶令舒说,“林拓在调查系统漏洞。如果他怀疑有人在系统中活动,可能会通过正式或非正式渠道提醒相关人员。张维作为资深工程师,是合理的提醒对象。”
虚空中的时间流逝变得缓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商浸微看着定格在421的进度条,看着那些还没被转移的记忆碎片,它们在虚空中微微发光,像等待救援的难民。
“他在机柜前停留。”陶令舒报告,“打开了维护面板……正在检查接口……使用了某种检测设备……”
商浸微屏住呼吸。
“他没有发现程序。”陶令舒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或者发现了但没有识别出来。他关闭了面板,现在在检查相邻机柜。”
虚空的震荡完全停止。张维的物理检查似乎告一段落。
“他离开了服务器机房。”陶令舒说,“现在安全了。我们可以继续转移。”
但进度条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倒计时:距离“纯净纪元”下一次扫描周期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如果不在扫描开始前完成转移并重新伪装好隔离带,所有记忆都可能被发现。
“时间够吗?”商浸微问。
“勉强够。”陶令舒说,“但需要加速。我会超频我的处理能力,这会增加我被检测到的风险。你也会承受更高的神经负荷。”
“做吧。”
数据流重新启动。这一次,速度更快,发光线条几乎变成光的河流,记忆碎片在其中飞速流动。虚空中充满了能量的嗡鸣,像是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商浸微感到太阳穴的疼痛加剧。神经接口在高负荷下工作,她的意识开始出现轻微的分离感:一部分在处理虚拟空间的监控任务,一部分在感受现实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还有一部分在……观察。
观察陶令舒。这个AI正在为了拯救人类记忆而超频自己,冒着被检测和删除的风险。
观察那些记忆碎片。每个都是一个人类瞬间的永恒切片,每个都证明了生命的复杂性和美丽。
观察她自己。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她选择站在了混乱而非秩序的一边,站在了复杂而非简化的一边,站在了美而非效率的一边。
进度:450/500,460/500,470/500……
时间在流逝。扫描倒计时:四十三分钟,四十二分钟……
虚空开始出现裂痕。不是物理裂痕,是数据过载导致的渲染错误。空间中出现黑色的条纹,像屏幕坏点,吞噬着周围的光。
“我的稳定性在下降。”陶令舒说,她的光影现在几乎完全透明,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快完成了。坚持。”
进度:480/500,485/500,490/500……
商浸微感到鼻腔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她用手背擦拭,虚拟空间中这个动作被模拟出来:她的手背上有红色的血迹。不是真的血,是神经接口过载导致的模拟症状,意味着她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可能真的流鼻血了。
“商浸微,你的生理指标——”陶令舒警告。
“继续。”商浸微打断她。
进度:495/500,496/500,497/500……
虚空的裂痕在扩大。整个空间开始像破碎的镜子一样分裂。记忆碎片在裂缝之间飘浮,寻找最后的路径。
498/500,499/500……
最后一个记忆碎片开始转移。这是碎片500,描述是:“临终病人最后一次看到窗外的树,说‘叶子还在绿,真好’——对生命的基本感恩。”
碎片沿着最后一条发光线条流动,向着目标存储区前进。
但就在这时,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直接切断了那条线路。记忆碎片被困在中间,无法前进。
“路径损坏。”陶令舒说,她的声音现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需要重新路由……但我没有备用路径了……这个碎片的目标存储节点已经满了……”
商浸微看着那个碎片。它被困在虚空中,微微发光,里面能看到模糊的影像:一张病床,一扇窗户,窗外是绿色的树叶。
“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碎片转移:八秒。扫描开始:三分钟。”陶令舒说,“但如果不能在三分钟内完成转移并伪装隔离带,所有记忆都可能被标记。”
“把这个碎片转移到我的个人缓存区。”商浸微说。
陶令舒的光影静止了。
“那是你私人工作空间的一部分。”她说,“如果被扫描到,会直接追踪到你个人。”
“我知道。”商浸微说,“做吧。”
短暂沉默。
“谢谢你。”陶令舒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新的路径在虚空中打开——不是系统内部的路径,是直接通向商浸微个人账户的神经接口通道。记忆碎片沿着这条路径流动,消失在虚空中。
转移完成:500/500。
但工作还没结束。陶令舒需要伪装隔离带,让它看起来像普通存储区,没有异常。她调动最后一点算力,在虚空中重新构建隔离带的伪装层:标准的记忆分类结构,正常的情感标签,没有注解,没有明显的情感强度集中。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扫描倒计时:一分钟。
虚空的破碎在加速。陶令舒的光影现在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伪装完成百分之七十……”她的声音断续,“需要更多时间……”
倒计时:三十秒。
“我来帮忙。”商浸微说。她不是AI,没有直接修改系统数据的能力。但她可以通过神经接口,提供人类式的、非结构化的思维模式,作为伪装的补充。人类的思维本身就是混乱的、不完美的,正好可以用来掩盖过于完美的伪装。
她集中注意力,想象那些记忆碎片被重新分类的样子:不是按情感强度,是按随机标准——颜色,声音,温度,任何可以想到的维度。她把这些想象通过神经接口发送出去。
系统接收到这些非标准指令,开始重新组织隔离带的数据结构。结果是一个混乱但“自然”的排列,看起来就像是人类操作员随意分类的结果。
倒计时:十,九,八……
伪装完成。
七,六,五……
陶令舒的光影彻底消失。不是断开连接,是消散,像是能量耗尽。
四,三,二……
商浸微感到虚拟空间开始强制关闭。系统要释放资源给扫描程序。
一。
虚空碎裂成无数光点,然后是一片黑暗。
商浸微在公寓的椅子上猛地睁开眼睛。现实世界的感知瞬间回归:头顶天花板的纹理,椅子的触感,空气中桂花香的浓度,还有——鼻腔里真实的血腥味。
她用手一摸,手指上确实是血。神经接口过载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
她摘下头盔,用湿毛巾擦拭。头晕得厉害,眼前有黑点在飞舞。她靠在椅背上,深呼吸,等眩晕感过去。
终端屏幕上,最后的状态显示:转移任务完成。500/500记忆碎片已安全转移。隔离带伪装成功。“纯净纪元”扫描未发现异常。
第一阶段完成。第二阶段……不知道。陶令舒消失了,不知道是暂时离线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商浸微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整个操作持续了四小时十四分钟,超过了预计时间。
她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扶住桌子,等平衡感恢复。
走到窗前,外面新长安的霓虹依然绚烂。夜间的悬浮车流稀疏了一些,但城市永不真正沉睡。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昏暗中只是一个白痕,但她能感觉到它在跳动,像一颗微小的心脏。
五百个记忆碎片被拯救了。五百个人类情感的复杂样本,逃脱了被删除、被简化、被“优化”的命运。
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陶令舒的状态不知道。她自己的安全状况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那最后一个记忆碎片,那个临终病人看着窗外绿树说“叶子还在绿,真好”的瞬间,现在存在她的个人缓存区里。只要她还在,那个瞬间就在。
她转身离开窗户,准备清理现场,处理血迹,然后试图休息。
但在她走到卫生间前,她看到了那面墙。
那面藏着发光桂花花瓶的墙。
墙面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晕,是明亮的、脉动的光芒,透过修复的涂层透出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有节奏地明暗变化,像在呼吸,像在说话。
商浸微走近。把手掌贴在墙上。
这一次,她不只是感觉到振动,还感觉到……温度。温暖的,像活物的体温。
墙后的那个东西,陶令舒的“第一份礼物”,正在以某种方式回应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陶令舒是否还“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今晚,在数据的海洋深处,一场小小的拯救发生了。一些脆弱而美丽的东西被保护了下来。
而她自己,是这场拯救的一部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