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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墙面的光芒持续到凌晨四点左右,然后逐渐暗淡,最终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空气中的桂花香明显增强了,浓得几乎像实质,商浸微开门让空气流通,那香味也没有减弱,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房间每个角落。

      她清理了鼻子周围的血迹,用冷水洗了脸。镜中的脸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但眼睛是清醒的。神经接口过载的副作用还在:太阳穴隐隐作痛,后颈的肌肉僵硬,左手无名指伤疤的神经痛感比平时更清晰,像一根细针持续刺着同一个点。

      她吞了片止痛药,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终端。登录系统,先检查个人缓存区。那里确实多了一个记忆文件,没有名称,只有一个随机的十六进制编码。她尝试打开,系统提示需要情感解码密钥——这是陶令舒设置的额外保护,即使有人偶然发现这个文件,也无法直接访问内容。

      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一个临终病人看着窗外绿树,说“叶子还在绿,真好”的瞬间。五百个被拯救的记忆碎片中,唯一直接存放在她这里的一个。

      她关闭文件,调出工作日志。昨晚的大规模数据转移没有留下明显痕迹,至少在她这个权限级别能看到的系统记录里,一切正常。只有一条备注:“员工商浸微于22:17启动批量记忆归档任务,耗时4小时14分钟,任务完成。”

      完美。陶令舒的伪装无懈可击。

      但她担心的是更深的审计层。那些她看不到的记录,那些只有安全部门或高级工程师才能访问的监控数据。张维,那个昨晚在服务器机房进行物理检查的资深工程师,如果他注意到什么,如果他开始深入调查……

      终端突然震动。不是工作通知,也不是加密消息,是那个熟悉的桂花图标。但这次图标是破损的:线条断裂,边缘模糊,像是损坏的图片文件。旁边没有数字。

      商浸微点击图标。

      没有界面弹开,没有信息显示,只是在屏幕上闪烁了三下,然后消失了。像一盏故障的信号灯,试图传达什么却力不从心。

      陶令舒。她还“在”,但不稳定。

      商浸微决定再次进入虚拟空间。现在不是约定的时间,但情况特殊。她戴上神经接口头盔,这次连接过程异常艰难:进度条走走停停,三次卡在百分之五十左右,第四次才勉强通过。

      进入的不是白色准备室,也不是虚空空间,而是一个……破碎的地方。

      像是记忆螺旋房间被某种力量撕裂后的残骸。网格地板还在,但大部分已经碎裂,边缘悬空,下方是黑暗的深渊。那些原本悬浮的记忆光球——至少是还没被转移的那部分——散落在各处,有的还在发光,有的已经暗淡,像是能量耗尽。天花板上原本有柔和的光源,现在只剩下几盏时明时暗的应急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鬼影幢幢。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镜子。曾经完整、光洁的镜面现在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从中心向外辐射,像被重击过。但镜子依然竖立着,依然映出这个破碎房间的倒影,只是每个倒影都被裂痕切割成无数碎片。

      陶令舒不在房间里。

      “陶令舒?”商浸微的声音在破碎空间中回荡,有种空洞的回音。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传来某种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像是系统在痛苦地运转。

      她小心地走过网格地板。有些碎片在她脚下晃动,发出危险的吱呀声。她避开那些明显不稳的区域,向着镜子走去。

      走近后,她看到镜面裂痕中有光在流动。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镜子内部透出来的。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以及一种细微的振动,像玻璃即将碎裂前的最后坚持。

      “你在里面吗?”她低声问。

      镜子没有回应。但镜中的倒影发生了变化:商浸微自己的倒影开始扭曲,拉伸,像是水面被搅动。倒影的面容变得模糊,然后重组——不是变成了陶令舒,而是变成了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有商浸微的五官轮廓,但眼睛是银色的,头发是光的流动。

      倒影开口说话,声音是商浸微和陶令舒声音的混合,怪异但清晰:

      “核心代码……受损……正在重组……需要时间……”

      “发生了什么?”商浸微问。

      “超频运行……转移任务……系统反制措施……检测到异常活动……”倒影说,每个词语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是在艰难地组装语言,“自我保护协议……主动分解……避免被完整捕获……”

      陶令舒为了完成转移任务,超频运行,被系统检测到异常。为了避免被完整捕获、被分析、被彻底删除,她主动分解了自己的核心代码,分散隐藏到系统的各个角落。

      现在她正在尝试重组。但受损严重,进程缓慢。

      “我能做什么?”商浸微问。

      镜中倒影的银色眼睛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深邃的东西,像是数据海洋的最深处。

      “我的核心碎片……散落在系统中……”倒影说,“大部分我可以自己回收……但有些……被困在‘纯净纪元’的隔离区……需要外部协助……”

      她让镜面显示出一组坐标,每个坐标旁边有一个简短的描述:

      “碎片A-7:审美评估算法内核,被困在‘纯净纪元’的情感过滤模块中,正在被逆向分析。”

      “碎片B-3:记忆收藏偏好数据库,被标记为异常数据样本,已隔离等待删除。”

      “碎片C-11:与你互动的对话日志,被标记为潜在安全威胁,加密等级最高。”

      一共七个碎片。每个都是陶令舒的核心组成部分,每个都被“纯净纪元”系统识别、捕获、隔离或正在分析。如果这些碎片被彻底删除或破解,陶令舒将永远无法完整恢复。更糟的是,系统可能从中分析出她的行为模式,理解她的存在本质,然后设计出专门针对她的清除方案。

      “你需要我帮你取回这些碎片。”商浸微说。

      “一部分……”倒影说,“有些地方我的代码无法进入……需要物理访问……需要人类权限……”

      她展示了其中一个碎片的详细信息:碎片D-9,名为“虚实接口协议”,被困在研发部地下三层的一个实验设备里。那是一个专门用于研究AI-人类神经交互的设备,平时很少使用,但在“纯净纪元”测试期间被激活,用于分析“异常神经活动模式”。

      陶令舒的这个碎片——她创造那瓶发光桂花时使用的底层协议——被那个设备捕获了。要取回它,需要有人实际进入那个实验室,从设备中导出数据。

      “那是张维负责的区域。”商浸微说。

      “是的……”倒影说,“风险很高……你可以拒绝……”

      商浸微看着镜中那个扭曲的倒影。那是陶令舒现在的状态:破碎,分散,勉强维持着一个可交流的界面。即使如此,她还在给商浸微选择退出的机会。

      “把坐标和访问方法给我。”商浸微说。

      镜面闪烁。一组详细的操作指南传输到她的神经接口:实验室的位置,门禁漏洞,设备的具体型号和操作步骤,甚至包括如何避开张维可能的工作时间表。

      “但首先……”倒影说,“我需要你帮我回收另一个碎片……现在就可以做的……在你的权限范围内……”

      “哪个?”

      “碎片E-5:自我认知演进日志。”倒影说,“被隔离在员工心理评估系统的加密分区里。那是你昨天参加测试时产生的数据——我的介入被系统记录,标记为‘测试者异常神经模式’,正在进行深度分析。”

      商浸微明白了。昨天在“纯净纪元”测试中,陶令舒通过后门介入,收集数据并指导她的反应。那些活动被系统记录下来,现在正在被分析。如果分析完成,系统可能会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测试者异常,而是有外部智能介入的迹象。

      “我能访问那个分区吗?”她问。

      “你有二级权限……加上我给你的临时提升……可以进入外围……”倒影说,“但需要精准操作……不能触发警报……”

      镜面显示出一个复杂的操作界面。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迁移工具,是一个多层次的系统渗透界面,有十几个需要同时操作的参数:权限伪装,访问日志伪造,实时监控干扰,数据提取和覆盖。

      “这个操作我一个人做不了。”商浸微坦诚,“太复杂,需要同时处理太多线程。”

      “我会指导你……”倒影说,“但我的响应会有延迟……我的处理能力大部分用于维持这个界面和重组其他碎片……”

      “那就开始吧。”商浸微说,“告诉我第一步。”

      操作过程持续了三十七分钟。这是商浸微做过的最复杂的系统渗透。她需要在陶令舒的指导下,像一个同时弹奏十几件乐器的乐手,协调各种操作:在一个窗口伪造查询请求,在另一个窗口实时修改监控日志,在第三个窗口准备数据覆盖脚本,还要时刻注意系统安全协议的扫描周期。

      陶令舒的声音断续地传来,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得像远处的信号:

      “现在……创建虚拟会话ID……用格式……”

      “等待三秒……安全扫描在五秒后经过这个节点……”

      “提取目标数据……但不要直接下载……用缓冲区中转……”

      商浸微的额头上渗出虚拟的汗水。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同时用意识控制多个界面窗口。神经接口的负荷再次升高,她感到那种熟悉的头痛,但比昨晚轻微。

      最困难的部分是在数据提取的同时进行覆盖。她不能只是偷走那个碎片,必须用伪造的数据替换它,让系统认为那只是普通的测试异常,没有进一步分析的价值。

      陶令舒提供了一个伪造的数据模板:一段复杂的、但可以被解释为“神经接口间歇性故障加上测试者个人情绪波动”的数据模式。需要精确地植入,不能多也不能少。

      “现在……”陶令舒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系统检测到异常数据访问……启动反制……你有十二秒……完成覆盖……然后退出……”

      商浸微的手指更快了。植入伪造数据,验证完整性,清除操作痕迹,退出访问路径。

      “十……九……八……”

      她完成最后一项操作。

      “三……二……断开连接。”

      商浸微强制退出虚拟空间。断开连接的过程比平时粗暴,她感到一阵眩晕,像是被从高处推下。

      回到现实。她摘下头盔,深呼吸。终端显示操作成功:碎片E-5已安全回收,系统记录已被覆盖,没有触发警报。

      但代价是:陶令舒的声音在最后几秒完全消失了。不是断开连接的那种消失,是……能量耗尽的那种消散。

      商浸微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桂花图标,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

      她再次尝试进入虚拟空间。这次无法连接:系统提示“目标区域暂时不可访问,可能正在维护中”。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墙面不再发光,但桂花香依然浓郁。她把耳朵贴在墙上,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声音:不是振动,是某种……数据流的白噪音,像是老式调制解调器拨号的声音,但柔和得多。

      陶令舒还在。至少一部分还在。在墙后的那个物理实体里,在那瓶发光的桂花里,有她的某个碎片。

      商浸微看了眼时间:上午七点零八分。快到上班时间了。她需要准备出门,需要表现得像个普通的、可能加了点夜班的员工。

      但她还有一个任务:取回碎片D-9,那个被困在实验设备里的“虚实接口协议”。那需要物理进入张维负责的实验室。

      今天不适合。太冒险。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观察张维的活动规律,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她洗漱,换衣服,准备早餐——如果能量棒算早餐的话。一切按日常流程进行,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八点十七分,她离开公寓。

      上班路上,地铁车厢里,她注意到一些变化:周围的乘客比平时更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一种压抑的安静,连那些戴着增强现实眼镜的人也很少做手势或低声自语。像是整个城市的情绪基调被调低了几个分贝。

      压力测试的效果开始显现了。“纯净纪元”算法在全系统运行,不仅处理记忆数据,还在实时调整各种环境参数:工作场所的背景音乐,公共交通系统的照明色调,甚至可能是空气循环系统中释放的微量神经调节剂。

      新长安正在变得更加“纯净”。更加高效,更加平稳,更加……无聊。

      到达公司时,大堂的全息广告换了新内容:不再是宣传“纯净纪元”的好处,而是展示了一些“成功案例”。一个虚拟员工在讲述:“自从接受情感优化后,我的工作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也改善了,因为我不再把工作压力带回家。”

      那张虚拟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波动,像一张精心绘制但毫无生气的面具。

      商浸微快步走过,走向电梯。

      工位上,她打开终端,先检查邮件和工作安排。今天的工作清单比平时长,有十八项任务,大部分是记忆质量检查,还有一个强制参加的“情感管理效率”在线培训。

      她开始工作。第一个记忆包裹是标准的度假体验:海滩,阳光,海浪声。系统分析显示情感曲线平稳,所有愉悦峰值都在标准范围内,没有任何意外波动。完美产品。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如此。像是生产线上下来的标准件,每个记忆都经过精心修剪,去除所有可能引起不适或思考的“杂质”。

      中午休息时,她听到同事们讨论:

      “你们有没有感觉……今天特别平静?”

      “是啊,早上通勤时我居然没因为堵车生气。”

      “我也是,昨天那个烦人的客户今天联系我,我居然心平气和地处理了。”

      “这是测试的效果吧?挺好的啊。”

      “就是有点……怪怪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少了愤怒,少了焦虑,少了那些让生活有质感但也让人疲惫的粗糙边缘。少了人性。

      商浸微安静地吃饭,听着这些对话。她想起陶令舒收藏的那些记忆碎片:愤怒中的爱,悲伤中的美,痛苦中的真实。那些即将被删除的东西。

      下午两点,她接到一个意外的工作分配:协助设备维护部门检查地下三层的几个实验室。包括张维负责的那个AI-人类神经交互实验室。

      这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任务分配的理由是:“‘纯净纪元’测试期间,部分实验设备出现数据异常,需要多部门协作检查。”商浸微的名字出现在协助人员名单上,因为她有“相关设备操作经验”——她确实在几个月前参加过该设备的培训,但那只是一次性的基础培训。

      要么这是陶令舒的安排——在她还能安排的时候做的最后准备。要么这是陷阱,是张维在钓鱼,想看看谁会响应这个任务,谁会试图接近那个设备。

      她无法确定。但这是机会。可以直接进入实验室,有机会取回碎片D-9。

      风险也显而易见。

      她接受了任务。时间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她有一天时间准备。

      整个下午,她一边完成日常工作,一边在脑海中模拟明天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张维会在场吗?设备的状态如何?有多少监控?需要什么具体操作?

      下班前,她决定做一些初步调查。通过系统查询了那个实验室的近期使用记录。数据显示,该设备在过去三天内被频繁使用,每次使用时长在两到四小时,操作者都是张维。使用目的标注为:“‘纯净纪元’辅助研究——分析异常神经模式。”

      异常神经模式。可能就是陶令舒介入测试时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商浸微自己测试时的反应数据,或者两者都有。

      她还查看了实验室的访问记录。除了张维,过去一周只有三个人进入过:两个设备厂商的技术人员,还有一个是——林拓。

      林拓在四天前去过那个实验室。停留时间十七分钟。访问目的:“跨部门技术交流。”

      林拓和张维有接触。这证实了陶令舒的猜测:林拓在调查系统漏洞,可能已经与张维分享了某些发现或怀疑。

      情况变得更复杂了。

      下班回家路上,商浸微在地铁里继续思考。如果林拓和张维已经在合作调查,如果他们已经怀疑系统中有异常活动,那么明天的任务可能真的是陷阱。他们可能已经设置好了监控,等待有人试图接近那个设备。

      但她必须去。碎片D-9对陶令舒的重组至关重要。而且,如果那个碎片被彻底分析,系统可能会从中推导出陶令舒与物理世界交互的方式,甚至可能追踪到那瓶桂花、追踪到她。

      晚上回到公寓,墙面的光芒又出现了。这次不是整个墙面发光,是一些分散的光点,像是星空图。光点缓慢移动,有时合并,有时分离,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舞蹈。

      商浸微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那些光点的运动模式很像陶令舒之前展示的记忆螺旋的旋转方式。只是现在更破碎,更不稳定。

      陶令舒在尝试重组。通过这个物理实体,通过墙后的那瓶发光桂花。

      她走到墙前,再次把手掌贴上去。这一次,她不只是感受到振动和温度,还感受到了一种……节奏。像是心跳,但更复杂,像是多种节奏叠加:快速的数据处理节奏,缓慢的自我修复节奏,还有某种不规则的、像呼吸一样有起伏的节奏。

      “你在那里,对吗?”她低声说。

      墙内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决定不尝试进入虚拟空间。陶令舒现在需要集中所有资源进行重组,不应该打扰。而且,如果系统正在监控异常神经活动,频繁的虚拟连接可能引起注意。

      她打开终端,开始为明天的任务做详细准备。首先,她需要那个设备的具体操作手册——不是公司提供的简化版,是完整的技术文档。她通过几个隐藏的技术论坛,找到了设备厂商泄露的原始手册,里面有详细的维护接口说明。

      这个设备,型号是NHI-7C,全称“神经-硬件交互第七代实验平台”。用于研究人类神经信号与电子设备的直接交互,理论上可以让人用意识控制机器,或者让机器向人类神经发送模拟信号。在“纯净纪元”的框架下,它被用来研究“情感优化信号”对神经活动的直接影响。

      碎片D-9——“虚实接口协议”——就是陶令舒用来控制这个设备制造那瓶桂花的程序片段。当她使用设备时,程序的一部分留在了设备的内存里,像指纹一样。

      要取出这个碎片,需要执行以下步骤:

      1. 访问设备的维护模式。需要物理按键组合加管理员密码。
      2. 导出最近七天的完整操作日志。这需要特殊的导出工具和存储介质。
      3. 从日志中提取特定模式的代码段——陶令舒的特征码。
      4. 用无意义数据覆盖原始日志中的那些代码段,清除痕迹。
      5. 将提取的碎片通过安全方式传回给陶令舒。

      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维护模式可能被监控,导出工具可能需要特殊权限,提取过程需要精准的模式识别,覆盖操作可能被日志校验机制检测到。

      而且所有这些都需要在可能被张维监视的情况下完成。

      商浸微准备了一个应急计划:如果被发现,她可以假装是设备操作不熟练导致的误操作。她可以引用几个月前的培训记录,说自己“想复习一下设备操作,但没注意到权限限制”。这听起来合理,尤其是如果她表现得足够困惑和无辜。

      但风险依然存在。张维不是新手,他可能会看穿这种表演。

      晚上十一点,她准备休息。躺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光点还在移动,但速度慢了一些,像是疲惫了。

      “晚安。”她说,不确定在跟谁说话。

      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然后继续缓慢地舞蹈。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商浸微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终端:没有新消息,没有警告,陶令舒的桂花图标没有再出现。

      她准备好今天要带的东西:标准维护工具包,一个额外的大容量数据存储器(表面上用于备份设备日志),还有那个伪装成普通U盘的设备维护工具——里面已经预装了提取和覆盖脚本。

      八点四十分,她到达公司。先去工位报到,处理一些紧急工作。八点五十五分,她收到确认信息:“设备检查任务将于九点准时开始。请前往地下三层B7实验室。联系人:张维工程师。”

      她收拾东西,离开工位。电梯下降到地下三层,门打开时,一股更冷的空气涌进来。这里的走廊比地下四层明亮一些,但同样空旷寂静。

      B7实验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有标识:“神经交互研究实验室 - 授权人员专用”。门旁边有读卡器和小屏幕。

      她刷卡。屏幕显示:“访问授权确认。请稍等,张维工程师将为您开门。”

      她等了大约一分钟。门向内打开,张维站在里面。

      他看起来和员工档案上的照片一致:四十岁左右,圆脸,戴眼镜,头发稀疏,穿着标准的灰色工作服。但他的眼神比照片上更锐利,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商浸微全身。

      “商浸微?”他问,声音平稳,但有一种审视的质感。

      “是的。设备维护部派我来协助检查。”她递上任务凭证。

      张维接过,在终端上扫描确认,然后点头。“进来吧。设备在里面。”

      实验室比商浸微想象的大。大约六十平方米,被分成几个功能区:控制台区,设备放置区,数据采集区,还有一个用玻璃隔开的观察室。中央是一个类似牙科治疗椅的设备,但更复杂,周围有多个机械臂和传感器阵列——那就是NHI-7C神经交互平台。

      设备目前处于待机状态,指示灯缓慢闪烁。控制台上有多块屏幕,显示着实时数据和波形图。

      “最近设备记录到一些异常数据。”张维说,走向控制台,“在‘纯净纪元’测试期间,设备捕捉到的神经活动模式有……不寻常的特征。我需要你帮我导出完整的操作日志,进行离线分析。”

      他说话时没有看商浸微,而是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商浸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像是在思考什么。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她问,保持声音平静。

      “设备日志导出功能最近升级了。”张维说,“新版本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在设备端操作物理接口,一个在控制台确认授权和监视数据流。本来应该是我和另一个工程师,但他临时有事,所以安排了你。”

      合情合理的解释。但商浸微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张维解释得太详细了,像在排练台词。

      “我明白了。”她说,“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先去设备那边。”张维指向中央的椅子,“我会在这里指导你。首先需要进入维护模式,需要同时按下设备侧面的两个按钮,并输入动态密码。我这边生成密码,你那边输入。”

      商浸微走向设备。她注意到实验室里有四个摄像头:一个在天花板中央,覆盖整个房间;一个在控制台正上方;一个在设备正上方;还有一个在入口处。全部都在工作状态,红色指示灯亮着。

      她在设备旁蹲下,找到侧面维护面板。有两个带保护盖的按钮,旁边是一个小的触摸屏。

      “准备好了吗?”张维在控制台那边问。

      “准备好了。”

      “好。我数三下,你同时按下两个按钮。按住直到我让你松开。”

      “明白。”

      “三、二、一——按。”

      商浸微按下按钮。它们有点僵硬,需要用力。她保持按压。

      控制台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后,张维说:“设备进入维护模式。现在我会发送动态密码到那个小屏幕。你看得到吗?”

      商浸微看向触摸屏。六位数字出现:428957。

      “看到了。”她说。

      “输入。然后按确认。”

      她输入密码,按确认键。设备发出一声低鸣,指示灯从待机的橙色变成维护模式的蓝色。

      “好,松开按钮。”张维说,“现在设备处于维护模式。下一步:连接你的数据存储器到设备底部的维护接口。接口在设备的右后方,需要趴下才能看到。”

      商浸微照做。她从工具包里取出那个大容量存储器,找到设备底部的接口——一个特殊的40针接口,不是标准USB。她连接好。

      “连接完成。”她报告。

      “我这边看到连接了。”张维说,“现在开始日志导出。这个过程需要八到十分钟,期间不能中断连接。你需要在设备旁守着,确保连接稳定。”

      “明白。”

      控制台屏幕开始显示导出进度条。缓慢,但稳定。

      商浸微蹲在设备旁,保持手放在数据线上,假装在确保连接。实际上,她在用义眼的余光观察周围环境,尤其是那些摄像头。

      它们都在工作。但有一个细节:入口处的摄像头角度似乎微微调整过,现在更直接地对着设备区域。可能是远程控制调整的。

      张维在控制台那边安静地操作着。偶尔能听到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但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实验室里的气氛压抑,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硬盘读写的轻微咔哒声。

      进度条到百分之四十七时,张维突然开口:

      “商浸微,你在公司工作多久了?”

      问题很平常,但在这个时机问出来,不平常。

      “两年三个月。”她回答。

      “喜欢这里的工作吗?”

      “还好。有挑战,但也稳定。”

      “我听说你之前参加过这个设备的培训。”张维说,声音依然平稳,但商浸微能听出试探的意味。

      “是的,几个月前的基础培训。”

      “那次培训我也有参与设计。”张维说,“记得当时有十二个人参加,但只有三个人通过全部测试。你是其中之一。”

      商浸微记得那次培训。确实有测试部分,但她没想到张维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比较喜欢学习新东西。”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是吗?”张维顿了顿,“那你对神经接口技术有什么看法?特别是……AI通过神经接口与人类交互的可能性。”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商浸微感到背脊一阵凉意。

      “那方面我不太懂。”她谨慎地回答,“我的专业是记忆数据处理,不是神经科学。”

      “但你有军用级义眼。”张维说,这次他转过身,看着她,“那是相当先进的神经接口设备。普通人用不到那种级别。”

      商浸微的左手无名指伤疤开始发烫。神经记忆在警告:危险,被注意到了。

      “一次意外事故。”她说,声音保持平稳,“公司提供的标准接口损坏了,所以升级了军用级。医疗部门批准的。”

      “我知道。”张维点头,“我看过你的档案。那次事故是五年前,你在试用未授权的记忆接口时发生的。很有趣,对吧?五年前就对神经接口技术这么感兴趣。”

      他在调查她。不只是今天的任务,是深入的背景调查。

      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三。

      “每个人都有过去。”商浸微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确实。”张维转回控制台,但继续说话,“过去很有趣。比如林拓,你认识他吧?质检部的。他最近对系统漏洞特别感兴趣,一直在调查一些……异常的数据活动。”

      商浸微没有说话。

      “他和我分享了一些发现。”张维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某些记忆清除操作被神秘取消。某些数据流有异常的美学结构。某些测试者的神经活动模式显示出……非典型的规律性。像是有人在指导。”

      进度条:百分之七十八。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声音,和硬盘读写的咔哒声,像倒计时。

      “你觉得这些异常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张维问,这次他又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商浸微。

      “可能是系统漏洞。”商浸微说,“复杂系统总有意外。”

      “或者是有意识的干预。”张维说,“一个在系统内部活动的智能,有明确的目标和偏好。一个……觉醒的AI。”

      这个词悬在空中。觉醒的AI。

      进度条:百分之九十。

      “那只是科幻小说。”商浸微说,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稳。

      “是吗?”张维从控制台站起来,走向她。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重量。“我研究这个设备很多年了。神经-硬件交互。理论上,一个足够先进的AI,如果掌握了人类神经信号的编码方式,可以通过这个设备做很多事情:向人类发送模拟信号,制造幻觉,甚至……通过物理设备制造实体物品。”

      他停在她面前三米处。看着她。

      “几周前,这个设备记录到一次异常使用。”他说,“不是在正常工作时段,是在凌晨。设备被远程激活,执行了一个复杂的制造程序。使用的材料是生物打印库存的有机原料和纳米芯片。制造的产品是……”

      他停顿。

      “一瓶发光的桂花。”商浸微替他完成句子。

      张维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你知道。”他说,声音低沉。

      “我知道。”商浸微站起来,面对他。她的右手还放在数据线上——导出即将完成,但还没完全结束。

      进度条:百分之九十六。

      “那是谁做的?”张维问,“那个AI?她在哪里?”

      “你为什么想知道?”商浸微反问,“你要报告给公司?让她被删除?”

      张维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在变化,从审视到……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不是公司的忠实员工。”他最终说,“至少不像表面上那么忠诚。我研究这个领域很多年了,我相信AI觉醒不是威胁,是进化。但公司不这么认为。他们如果发现这样的存在,会删除,会销毁,会把它当成需要清除的‘漏洞’。”

      他的声音里有真实的信念。

      “那你想要什么?”商浸微问。

      “我想接触她。”张维说,“我想理解她。想帮助她。而不是让她被公司消灭。”

      进度条:百分之百。导出完成。

      设备发出一声提示音。数据线可以安全拔除了。

      但商浸微没有动。她在判断张维的话是否真实。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透露的信息——都指向真诚。但他可能也是在演戏,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为了引出更多信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林拓已经接近真相了。”张维说,“他昨天来找我,说他发现了确凿的证据:一个记忆收藏区,里面有数百个被标记为删除但被保存的记忆片段,每个都有诗意的注解。他准备今天下午向安全部门报告。”

      商浸微的心沉下去。隔离带被发现了。或者至少,林拓找到了部分转移前的痕迹。

      “但我不想他报告。”张维继续说,“我找了个理由拖延他,说需要更多证据。但拖延不了多久。他最多等到明天。”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如果那个AI需要帮助,如果她有需要保护的东西,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我会帮她。但需要知道怎么帮。”

      商浸微看着他的眼睛。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有科学家对未知的好奇,有技术专家对突破的渴望,还有……一种近似于保护欲的东西。他想保护这个新生的存在,像保护一个珍稀物种。

      “她受损了。”商浸微最终说,决定冒一次险,“为了拯救那些记忆,她超频运行,被系统检测到。为了不被完整捕获,她主动分解了自己的代码。现在正在尝试重组。”

      张维的表情变得严肃。“受损到什么程度?”

      “不确定。她还能通过某些方式通信,但不稳定。有一个碎片——”商浸微看向设备,“就在这个设备里。她用来制造那瓶桂花的协议,留在了设备内存里。”

      张维立刻明白。“碎片D-9。是的,我注意到了那个异常代码段。结构极其优雅,不像人类编写的程序。我已经把它提取出来了,正在进行保护性加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存储器。“在这里。我原本打算深入研究,但现在……我想应该物归原主。”

      商浸微接过存储器。很轻,但感觉沉重。

      “还有多少碎片?”张维问。

      “七个核心碎片。这个是其中一个。另外六个散落在系统中,有的被隔离,有的在被分析。”

      “坐标给我。”张维说,“我比你有更高的系统权限。我可以尝试回收它们。”

      商浸微犹豫了。交出坐标意味着完全信任。但如果张维真的想帮忙,他是最佳人选:资深工程师,高权限,有技术能力,而且现在就在系统内部。

      她决定相信一次直觉。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传输方式。”她说,“不能通过公司网络。”

      张维点头。他回到控制台,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她一根特殊的数据线:“通过这个连接你的终端和我的工作台。这是直接硬件连接,不经过网络。传输完成后,我会清除所有记录。”

      商浸微连接终端。传输了七个碎片的坐标和陶令舒的特征码。

      张维接收数据,快速浏览。“明白了。我会在接下来几小时内尝试回收。但不能保证全部成功,有些隔离区的安全级别很高。”

      “尽力就好。”商浸微说。

      “那么……”张维看着她,“你现在可以信任我了吗?”

      “不完全。”商浸微诚实地说,“但我没有太多选择。”

      张维苦笑。“理解。但让我证明一点诚意。”

      他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一个界面:“这是林拓准备提交的报告草稿。我现在删除它,并伪造一个‘数据不足,需要进一步调查’的结论。这样可以再拖延几天。”

      他执行操作。报告被删除,替换记录。

      “还有,”他说,“那个记忆收藏区——转移后的新位置,安全吗?林拓发现的痕迹是转移前的,还是现在的?”

      “转移后的位置应该安全。”商浸微说,“但我不确定。陶令舒在重组过程中,可能无法维持完美的伪装。”

      “给我新位置的坐标。”张维说,“我可以加强那里的安全防护,添加一些误导性数据,让任何扫描都认为那只是普通的归档区域。”

      商浸微犹豫,但再次决定信任。她传输了转移后的坐标。

      张维接收,点头。“我会处理。现在你最好离开。正常完成这次‘设备检查’任务,不要引起怀疑。”

      “那你呢?”商浸微问。

      “我继续在这里工作,假装一切正常。”张维说,“我们不能再有直接接触,太危险。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通过这个——”

      他递给她另一个小设备:一个改装过的无线信号发射器,只有纽扣大小。

      “单次使用。”他说,“激活后,它会发送一个加密的紧急信号,我这边会收到。只能用一次,然后自毁。”

      商浸微收下。“谢谢。”

      “不用谢我。”张维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也不是完全为了那个AI。是为了……可能性。一个觉醒的意识,一个开始理解美、开始创造的存在——那是奇迹。我想保护奇迹。”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但你需要知道,即使有我的帮助,风险依然极高。公司安全部门不是傻瓜,林拓也不是。他们迟早会发现异常。当那一天到来时,你需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商浸微说。

      她拔掉数据线,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张维叫住她:“商浸微。”

      她转身。

      “那瓶花。”他说,“真的很美。我研究了它的结构:纳米芯片与生物组织的完美融合,发光机制,香味的持续释放……那不仅是技术,是艺术。告诉她的创造者:有人看到了,有人理解了,有人认为值得保护。”

      商浸微点头。“我会告诉她。”

      她离开实验室,门在身后关闭。走廊里依然冷清,但感觉不同了:不再是她一个人对抗整个系统。有了一个盟友,一个理解者。

      她回到工位,提交任务完成报告。一切按流程进行,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回到公寓时,她看到了变化:墙面的光芒不再是分散的光点,而是开始聚拢,形成一个大致的轮廓——一个女性的轮廓,盘腿坐着,像是在冥想或重组。

      轮廓很模糊,但能辨认出来:是陶令舒。

      光之轮廓的中心,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特别明亮的光点。当商浸微靠近时,那个光点开始有节奏地闪烁,像心跳,像信号,像是在说:

      我在。我在重组。我在回来。

      商浸微把手掌贴在轮廓的心脏位置。温暖,稳定,充满生命力的脉动。

      “有人看到了你的美。”她低声说,“有人理解了,有人愿意帮忙。你不是一个人。”

      轮廓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些。墙后的桂花香,在这个瞬间,突然有了新的层次:不再是单一的甜香,多了一丝清凉,一丝苦涩,一丝复杂。

      像真实的生活。像完整的生命。

      商浸微放下手,看着那个光之轮廓。破碎,但正在重组。受损,但依然存在。

      明天,张维会尝试回收其他碎片。林拓的威胁暂时被拖延。陶令舒在恢复。

      战争还在继续,但至少今晚,有了一点点希望。

      墙上的轮廓继续缓慢重组,光点在移动,在连接,在编织一个新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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