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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救孤童谈判 叶静婷执行 ...


  •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下来,金狮巷的青石板路在微弱的路灯下忽明忽暗。
      梁国华的身影裹着晚风匆匆撞进叶公馆朱漆大门,藏青色长衫沾着泥点,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客厅里,煤油灯的光晃得人影发颤,叶明礼夫妻正焦灼地踱着步——叶明礼西装马甲皱得不成样子,手里的文明棍在青砖地上戳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妻子沈曼云裹着银狐披肩,眼眶红肿得像桃核,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帕角已被泪水浸得发皱。看见梁国华的身影,沈曼云踉跄着扑过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袖口,指节泛白,叶明礼也快步跟上,喉结滚动着却说不出话,只双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朝二楼方向急切地望了望。
      “爸妈放心,我来处理,一定护静婷周全。”梁国华声音带着赶路的喘息,却稳得像山。他轻轻拍开沈曼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去几分安稳,说着便迈着大步朝楼上走,皮靴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自从去年和叶静婷定下婚约,他便改了口喊爸妈,起初还带着几分拘谨,如今这声称呼早已融进骨血,成了刻在心上的责任。
      推开二楼卧室门,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叶静婷双眼紧闭躺在床上,原本乌黑的发丝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却因忍痛咬出了几道血痕。
      罗医生正蹲在床边处理伤口,老花镜滑到鼻尖,沾满血污的手指捏着镊子,看见梁国华进来,忙不迭起身,拉着他往门后躲,压低声音说:“叶小姐不碍事,刚才取子弹时太痛,刚晕睡过去,弹头已经取出来了,后续吃些消炎药就行。”
      “子弹?”梁国华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茶杯“哐当”撞在桌沿,茶水溅在裤腿上都浑然不觉——那双眼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此刻却瞪得像铜铃,眼底满是震惊。罗医生凝重地点点头,朝床边努了努嘴:“是枪伤,好在没伤着筋脉,就是得小心护理,不能碰水。”
      罗医生转身收拾工具箱,金属器械碰撞声里,他忽然顿住动作,又折回来拽住刚要坐去床边的梁国华,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我刚给叶二小姐把脉,她怀孕了,最好尽快请妇科医生再确认下,也好安心养胎。”
      “怀孕”两个字像炸雷在梁国华耳边响开,他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叶静婷中枪,他尚且能猜到是她那神秘工作惹来的麻烦,可怀孕这事,却让他彻底蒙了。他定了定神,一把攥住罗医生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罗医生,静婷怀孕的事,千万不能跟叶家二老说,等她醒了,我们商量好再做打算。”
      “放心,我也是初诊,还不敢完全确定。”罗医生拍了拍他的手背,拎起工具箱轻手轻脚走了。房门关上的瞬间,梁国华才缓缓走到床边,弯腰拉过床尾的薄被,小心翼翼盖在叶静婷缠着绷带的腿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
      他在床边沙发坐下,指尖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叶静婷的身份他早有察觉,定是和那些秘密工作脱不了干系,可她怀着孩子,这孩子是谁的?没听叶静婷提到有她爱的人啊,虽然他们是未婚夫妻关系,那也是摆给外人看的。未婚先孕的秘密在如今的世道里,足以毁了她。更遑论如今世道不太平,金狮巷也早已不是安全之地。想到这,他猛地站起身,轻轻拉开房门,脚步急促地朝楼下走去。
      客厅里,叶明礼夫妻还坐在藤椅上,沈曼云的肩膀微微耸动,叶明礼则望着楼梯口发怔。梁国华快步上前,声音沉而有力:“爸,这里不安全,我看先把静婷送到梁村吧,我妈身子硬朗,照顾人也细心。”叶家二老早已被女儿中枪的事吓傻了,此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沈曼云连忙擦了眼泪点头,叶明礼也不迭地应着:“好,好,都听你的。”
      “医生说没伤着筋骨,养些日子就好。”梁国华放缓声音,扶着沈曼云起身,“爸妈快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等静婷醒了,明天一早就送她去梁村避一避。”
      看着二老互相搀扶着走进厢房,梁国华才松了口气,转身又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卧室里,叶静婷已经醒了,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缓缓睁开眼——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着锐气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看见梁国华进来,她挣扎着要撑起身,却因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眉头死死拧成了川字。梁国华快步上前,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垫在她颈后,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还顺手拿过靠枕垫在她腰后。他侧身坐在床边,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叶静婷满脸疲惫,额角又沁出了冷汗,梁国华取过床边叠得整齐的素色毛巾,指尖避开她额角的碎发,轻轻拭去那层薄汗,声音里带着疼惜:“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对叶静婷的感情向来复杂,起初是哥哥对妹妹的疼爱,后来定了婚约,又多了几分责任,直到知晓她那些出生入死的秘密,更添了满心敬佩。顶着叶家半个女婿的身份,他早已把照顾二老、护她周全当成了自己的事:“这里暂不能待了,怕影响到爸妈,明天一早我送你去梁村,养好了伤再说。”
      “嗯,别告诉姐姐。”叶静婷接过毛巾,擦了擦颈侧的汗,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管着船行已经够累了,不想让她担心。”
      “我就说我妈想你了,让你去陪些日子。”梁国华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放得更柔,“还有件事——罗医生说,你怀孕了。静婷,你得想想,这孩子怎么办?”他盯着她的眼睛,“现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局势,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影响局面,尤其是叶家两个老人。”
      “怀孕?”叶静婷猛地僵住,手里的毛巾掉在腿上。她愣了半晌,才缓缓抬手按住小腹,眼神里满是茫然——她确实两个月没来月信,只是近来事情太多,竟全然忘了这回事。脑海里闪过送李伟去广州那天,和李戈见面时的情景,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很快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她陷进沉思,眉头越皱越紧,直到脚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才猛地回神,转头看向梁国华,眼神里满是无助:“华哥.....我.....”工作上她向来果断沉稳,可这事,她的确说不清楚,也不能说出来,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当是我们的孩子,先生下来。”梁国华打断她,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责备,“有我在,没人敢说闲话。”
      “华哥!”叶静婷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砸在手背上滚烫。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慌乱和无措,在他这句承诺里渐渐消散。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轻声道:“现在我还不能........说......”
      “傻瓜,你是我妹妹,我不保护你,谁保护你。”梁国华宽慰着。
      叶静婷低下头,嘴里小声地说:我知道,你爱的是姐姐。”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这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仿佛她在嫉妒姐姐。
      梁国华闻言一怔,条件反射地抬眼望她,试图从她泛红的眼眶里读懂些什么,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姐姐是天宝船行的老板娘,船行上上下下谁不敬重她?”他站起身,小心翼翼扶着她躺平,掖好被角,“麻药快过了,伤口会疼,忍不了就叫我,我就在外面沙发上守着。”
      安顿好叶静婷,梁国华下楼交代佣人严守今晚的事,又让人按“媳妇回门”的礼节备齐物资,直到天快亮才躺到沙发上。他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叶家两姐妹的身影——爱谁?这个答案在乱世的烟火里,早已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护着这一家人周全。
      第二天一早,金狮巷的佣人就传开了“二小姐陪梁姑爷回梁村见婆婆”的消息,梁国华也顺势向船行请了假。叶静华坐在办公室里听到消息时,指尖捏着的钢笔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眼里却掠过几分失落——她这个妹妹,终于有人好好疼了。批假的字条她想也没想就签了字,别说一天,就是一个月,她也乐意。
      上午八点半,晨光透过车窗,在叶静华银灰色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黑色雪佛莱碾过共和路的碎石路,车轮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最终停在育婴堂门前。保罗牧师早已派人等候,汽车刚停稳,黛丽丝修女就推开门,金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她弯腰笑着迎上来,蓝眼睛弯成了月牙:“夫人,请。”
      丽姐脚伤未愈没能随行,这次陪在叶静华身边的是于昭昭和梁慧娘。保罗牧师已在大厅等候,他穿着黑色教袍,胸前的十字架擦得锃亮,看见叶静华进来,微微欠身致意。宾主坐定后,侍女端上咖啡,袅袅热气里,保罗牧师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夫人,您的使者已将意图转告我了。感谢您愿意伸出援手,只是……育婴堂的资产数目不小,您确定付得起吗?”
      这话里的蔑视像针一样扎进叶静华心里,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鳄鱼皮手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竖起锋芒。她板起脸,一字一句道:“牧师先生,您错了。中国地大物博,中国人的财富,足以买下赫德森河上的自由女神像!几百万算什么?若是付不起,我绝不会踏进这扇门!”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更何况,你们要将孩子转卖给人贩子,这才逼得我不得不来。您该知道,中国大陆不是非洲,中国儿童更不是黑奴!”
      保罗牧师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夫人,您的豪情令我敬佩,但事情并非您想的那样。这只是社会上的谣言,我们只是希望有人能领养这些孩子,分文不收。”
      他抬手划了个十字,语气虔诚,“圣经上说‘诡诈的天平为耶和华所憎恶’,将孩子卖给人贩子,纯粹是诽谤。我们的慈善事业,自始至终都以主的圣言为准则。上帝保佑!”
      “无风不起浪,无浪不翻船。”叶静华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指尖的力道渐渐松了,眼底的锋芒淡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审视。
      “夫人,若您执意这样认为,那我可成了遭难的羔羊!”保罗牧师又划了个十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问问,至今有多少人来领养过孩子?”叶静华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还没有。”保罗牧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如您所见,贵国正逢战乱,人人都在逃命,谁愿意多养一个累赘?若不是您提出接管,我们还不知该如何是好。您真是独一无二的好人,若中国的富商都像您这样慷慨就好了。”
      “最难听的话,就是奉承话。”叶静华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眼神里的怀疑未减。
      “夫人,我知道您因谣言生气,但日后您会明白我们的难处。我们真的没有打算卖掉孩子。”保罗牧师的语气诚恳了些,教袍的袖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叶静华看着他的神情,沉默片刻,脸上的寒意渐渐散去:“既然您这么说,我暂且相信。但这事我会查清,若真有其事,我会控告教会和您,国际舆论也不会放过你们。若是谣言,还请原谅我的失礼。”她说着,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感谢您的明智和宽容!”保罗牧师明显松了口气,他双手合十,碧色的眼睛里没了先前的轻蔑,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 “我们离开贵国也是万不得已,只希望您在避难期间能分担我们的责任。若战火停息,我们还会回来。您意下如何?”
      叶静华脸色好看了许多,她柔声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可以代教会暂管这些孩子,至于房屋,还请不要变卖。我们愿意给教会一些赞助费,若能留下一位修女协助管理,那就更好了。”
      “感谢上帝为您擦亮了眼睛!”保罗牧师再次划了十字,语气诚恳,“您的办法我很赞同,房子可以借给您使用,但产权永远属于教会。”
      “房产问题您放心,我们绝不会侵吞,能借用已万分感谢。”叶静华笑着应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您太客气了,上帝与我们同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保罗牧师笑道,“船行要养活这些孩子不容易,我们会选一位资深修女留下帮忙。”
      这话刚落,黛丽丝修女就第一个走上前,深深鞠躬,金发垂落在肩前:“夫人,我愿留下为您效劳。”她蓝眼睛里满是真诚,语气坚定。
      “谢谢!感谢您真心为中国儿童服务!”叶静华连忙站起身,握住她微凉的手。随后几位中国嬷嬷也纷纷请求留下,最终只有三位修女决定随牧师回国。
      办完手续后,叶静华指定于昭昭和黛丽丝担任育婴堂主管。诸事安排妥当已是日过中天,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地上,映出斑斓的光影。叶静华叮嘱了几句,便起身返程,梁慧娘和于昭昭则留在育婴堂开始筹备工作。
      保罗牧师亲自送叶静华到门口,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热切:“叶小姐,多保重,愿上帝与你同在!”
      “谢谢牧师,祝您一路平安。”叶静华回握他的手,笑容真诚,“希望我们能再见,中国人对真诚的朋友,永远好客。”
      回到船行总经理办公室,叶静华叫来于昭明,从真皮提包里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指尖在封面的“育婴堂资产清单”上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已没了谈判时的锐利,多了几分沉稳:“于科长,这是育婴堂儿童的花名册和借用财产清单,做好交接。明天尽快给保罗牧师送去十万元捐赠费,资助他们回国。”
      于昭明接过文件时指节微颤,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喉结动了动才开口:“总经理,给这么多?以后船行要养着一群孩子,负担很重,周转资金怕是……”
      “这事先别管。”叶静华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育婴堂里那些孩子的笑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轻轻叹道:“车到山前自有路,总不能看着这些孩子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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