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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继往新力量 李伟迁移至 ...


  •   维多利亚港的浪涛拍打着码头堤岸,带着咸腥的风裹着远处隐约的轮船汽笛声在天空中飘响,坐在办公室里,李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那份泛黄的船运报表,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的焦灼——已经许久没有收到叶静婷的来信了,家里的情况像块悬在心头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反复揉搓着眉心。办公桌上的铜制台历被阳光晒得发烫,页脚还夹着半张褪色的小纸条,上面画着一排正字,一个正字五天,正好50天,叶静婷已有五十天没来信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公司的小会计扎着整齐的麻花辫,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李经理,有人找你。”说罢她侧身退到一旁,身后跟着的年轻青年立刻撞入视线——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高挺的鼻梁上沾着点尘土,原本清亮的眼睛里裹着几分初到陌生之地的局促,正怯生生地望着李戈。
      “李伟!”李戈几乎是脱口而出,惊喜像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声响,顾不上整理被坐皱的西装下摆,快步绕过办公桌朝弟弟走去。小会计见状,识趣地悄悄带上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戈双手紧紧抓住李伟的臂膀,掌心传来的紧实触感让他心头一热——这正是他一直羡慕的年轻体魄,结实得像棵迎着风生长的白杨树。他上下打量着弟弟,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你怎么到香港来了?”
      李伟被哥哥抓得有些发僵,下意识挺了挺脊背,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气愤:“日机频繁轰炸广州,学校决定搬迁到香港。我们现在在香港大学借地方上课,我是抽空来找哥的。”
      李戈的心猛地一沉,抓着弟弟臂膀的手不自觉收紧,急切地追问:“那天宝船行的运输情况怎么样?”
      “货运量增加一大半,因为珠三角外资公司航船都停航了,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许多老板带着家当往内陆跑。”李伟一口气说着,嘴唇因为干燥泛起白皮,他抬手抹了把嘴角,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天宝还在一直开航,货运量太多了,往梧州、百色那些内陆地区的旅客特别多,每个人都背着鼓鼓的包袱,怀里揣着细款。”
      “嗯。”李戈松开弟弟,缓缓后退半步靠在办公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天宝船行坚持开航,必然承担着巨大风险,可这也意味着运输通道还没被突袭影响中断。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海鸥,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李伟望着大哥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神,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一股敬佩之情顺着脊椎往上冒,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松了些。他虽不清楚大哥做的具体是什么任务,但也明白这必然是关乎家国的大事。此时大哥眉宇间的凝重,他心里渐渐有了答案:大哥不是单纯的商人,他在做着危险的秘密工作。
      “现在我们上课也不正常,”李伟挠了挠头笑道,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教室不够用,只能等原来的学生下课走了,我们再进去上课,有时候中午顶着大太阳,有时候晚上就着煤油灯,课本都翻得卷了边。”
      听着弟弟的话,看着他脸上带着青涩却依旧昂扬的神情,李戈的心冷静下来,现在整个国家局势越来越凶险,日军的封锁越来越严,往后的工作随时可能发生变故,必须提前做好应变准备。
      他拉着弟弟的手腕,往办公室角落的沙发走去,那里铺着褪色的粗布坐垫:“既然来了,要不就来公司上班吧,跟着我熟悉一下业务。”
      李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突然点亮的煤油灯,他猛地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望着哥哥:“真的?我可以吗?广州那边的工作我跟过几单,都熟悉上手了。”
      “嗯。”李戈肯定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兄长的期许:“不过还是要重新从制单、跟单、报单开始学,而且还有涉及到上海,天堻等地的业务。要是不住校,你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家里还有一间空房。”
      李伟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亮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坚定:“哥,我还是和同学们一起住吧,大家住在一起能互相照应,而且我现在还是学生,得把功课跟上。”
      李戈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欣赏地说:“好好学,有集体意识,懂得顾全大局,哥为你高兴。”他知道,弟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屁孩了,已经长成了有担当的青年。
      自此,“泰安行”里多了一个帅气的年轻伙计。每天清晨,李伟穿着整洁的长衫穿梭在公司和学校之间;午后的码头,他矫健的身影跟着工人一起清点货物;傍晚时分,他又会抱着书本赶往借读的教室。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在乱世里勾勒出一道鲜活的轮廓。
      不久后的一个清晨,邮差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一封充满爱意的信封躺在李戈的办公桌上,信封角落那熟悉的娟秀字迹,正是他盼了许久的叶静婷所写。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说家里一切安好,让他在外保重身体,字里行间却透着沉稳的力量。对李戈来讲,这寥寥数语就像久旱逢甘霖,瞬间成了他奋斗的动力。信中还提到,叶静华接管了孤儿院的义举。李戈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心里对叶静华愧疚终于得到了一丝救赎。叶静华也是一个充满大爱的新青年,将来她若知晓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定能理解他的。
      此时的南宁,梁村的翠竹在风中摇曳,带着清新的草木香。叶静婷在梁母的悉心照料下,腿上的枪伤已经完全愈合。回到金狮巷,熟悉的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刚进家门,她就拉着管家来到闺房旁边的客房,仔细叮嘱道:“把这里收拾得干净些,铺上新的褥子。”
      当晚,餐桌上的烛火摇曳,映着满桌的饭菜,叶静婷攥着梁国华的手,深吸一口气,在父母面前红着脸说出了自己已怀孕的事实。
      出乎她意料的是,叶家二老没有丝毫责备,反而惊喜得差点打翻手里的饭碗。叶父捋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叶母拉着女儿的手,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哽咽着说:“好,好,我们终于能抱上外孙了!”盼了这么多年,这两个年轻人虽然没明说,却悄悄把终身大事办了,老两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梁国华迎着叶静婷递来的目光,用沉默点头为她守住了秘密。
      六月的南宁,凤凰花在枝头开得热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几位亲近的亲戚朋友的见证下,梁国华与叶静婷在金狮巷的老宅里举办了一场小型婚礼。没有奢华的仪仗,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自家酿的米酒,空气中却满是温馨的气息。
      梁国华搬离李公馆的那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静华静静地帮梁国华收拾文房四宝,指尖抚过那方熟悉的端砚,砚台边缘还留着当年她帮他打磨的痕迹。她把毛笔一支支插进笔洗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何尝不知道梁国华心里对她的那份欣赏,可他们相遇在错误的时间里,两年多的同檐共住,终究只落得个“有礼有节”的结局,从未越过半分雷池。
      此刻,刚学会走路的李杰穿着虎头鞋,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圆乎乎的小手紧紧抱着梁国华的裤腿,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着“干爹”。家里人教了他好几天要改口叫“姨爹”,可他怎么也改不过来。陆崇从门外走进来,见状笑着调侃道:“反正都是爹,改不改都一样,不如就叫梁爹爹,以后也叫我陆爹爹。”说罢弯腰抱起李杰,故意用胡茬蹭了蹭小家伙的脸蛋,惹得李杰咯咯直笑,得意地抱着他的脖子走下楼。叶静华站在原地,看着陆崇离去的背影,听出了他话语里的隐秘,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眼底泛起一丝湿润。
      回归正常工作的叶静婷,在一个深夜悄悄走进书房,就着桌上的煤油灯写下了给李戈的信。笔尖在信笺上悬了许久,最终只落下“一切安好,勿念”几个字。她没有提自己结婚怀孕的事,不是想隐瞒,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要等到胜利的那一天,等到所有秘密都能公之于众的时候,她才能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炎热的七月来临,太阳像个火球挂在天上,把码头的青石板晒得滚烫。出人意料的是,运输需求反而突然大了起来。为了加强运力,叶静华站在航线图前,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指尖在图上划过梧州的位置,果断下令将天宝二号调拨到广州、梧州、南宁航线。
      梧州作为广西的门户、西江航运的咽喉,地位至关重要。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码头边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几乎所有进出广西的货物和旅客都要在此中转,使这里成为西江上最繁华的商埠。天宝船行的南宁-梧州-肇庆-广州对开航线更是热门中的热门,早几年在和外国轮船的竞争中,凭着本土船行安全可靠的口碑,硬生生站稳了脚跟。上行的船只里,装满了棉纱、布匹、煤油、香烟、五金、海盐等紧缺物资;下行的船只则载着稻米、桐油、木材、牲口,以及锡、锑、钨等重要矿砂,在江面上往来穿梭。
      自从香港回到南宁,叶静婷暗地里用“时瑛”这个名字,以香港泰安行贸易公司特派员的身份开展工作。她凭借天宝船行得天独厚的资源,将一批批紧缺的战略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内陆。时间一长,陆崇看着她总是在深夜对接货物,看着她和码头工人一起装卸那些贴着“五金零件”标签的木箱,心里渐渐看明白了这位叶家二小姐在做的事。他没有点破,只是在每次检查人员到来时,主动上前搭话周旋,用各种理由拖延时间,默默帮叶静婷打掩护,确保每一批物资都能安全运走。江面上的船笛声此起彼伏,在乱世中奏响了一曲拼搏的乐章。
      1938年9月30日的广州码头,夕阳像块浸了血的破布挂在珠江口,咸腥的海风裹着码头的喧嚣扑过来——搬运工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在残阳里泛着油光,号子声混着海浪拍岸的声响,把“天宝一号”货轮的甲板震得微微发颤。最后一箱棉纱被稳稳摞在货舱顶层,船长陆崇指挥着船员们做着检查。上完货,再上人,晚上到点就能启航了。
      岸堤的石阶上,叶静婷正扶着腰慢慢挪动。她怀孕七个多月的肚子像座小山,浅灰色的旗袍被撑得紧紧的,袖口沾了点码头的尘土。手里攥着刚办完的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劳烦王干事再核对一遍。”她声音轻柔却稳当,对着码头办事处的职员微微欠身,另一只手始终小心翼翼护在腹前,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落脚,生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孩子重要,运送的物资更重要,因为能救千千万万同胞的命。
      “时小姐放心,都齐了。”王干事把文书叠好递回,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这兵荒马乱的,您怀着身孕还跑船。”
      叶静婷刚要道谢,远处突然传来闷雷似的轰鸣。不是雷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啸。码头上的号子声戛然而止,有人指着天边尖叫:“鬼子的飞机!是轰炸机!”
      抬头时,三架漆着太阳旗的轰炸机已像秃鹫般盘旋过来,机翼下的炸弹隐约可见。人群瞬间炸开锅,搬运工扔下扁担往棚屋钻,小贩掀翻货摊四处奔逃。叶静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肚子,却被混乱的人流推得一个趔趄。
      “静婷!”甲板上的陆崇看得目眦欲裂,他刚指挥完水手收锚,见状立刻纵身跳上岸,拨开人群冲过去。炸弹在不远处的货栈爆炸,火光冲天,碎石和木屑像暴雨般砸下来。陆崇一把将叶静婷搂进怀里,用后背挡住飞溅的杂物,嘶哑着喊:“别怕!我带你上船!”
      他半扶半抱地拖着叶静婷往跳板跑,她的裙摆被划破,膝盖磕在石阶上渗出血,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只把肚子护得更紧。登上甲板的刹那,第二波轰炸袭来,“天宝一号”的船身剧烈摇晃,陆崇死死按住叶静婷趴在船舱入口的木箱上,只听头顶“哐当”一声,桅杆上的瞭望台被弹片削掉半边。
      “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叶静婷突然抓住陆崇的手臂,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陆崇这才发现她的裙摆下渗出了暗红的血渍,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动了胎气!罗姐!罗玉梅在哪?”
      负责船上伙食的罗玉梅闻声挤过来,她见过不少产妇临盆的场面,此刻倒还算镇定。“陆船长别慌!”她迅速掀开船舱的布帘,把叶静婷扶到铺着粗布褥子的板床上,又冲水手喊:“烧热水!拿干净的剪刀和布来!快!”
      船舱外,轰炸声、飞机机枪扫射声此起彼伏,船身还在随着水波和冲击波摇晃。叶静婷的忍着痛轻微的叫声混着外面的声响传出来,陆崇攥着拳头守在舱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每一声痛呼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罗玉梅在舱内不断安抚: “叶小姐,深呼吸!跟着我使劲!孩子想出来见爹娘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穿透船舱的嘈杂时,外面的轰炸声恰好停了。陆崇猛地推开门,只见罗玉梅抱着一个裹在粗布里的小东西,脸上沾着汗和血,笑着说:“陆船长,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叶静婷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里含着泪水却带着笑意。陆崇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孩子,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哭声却很响亮,像极了乱世里不屈的嫩芽。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梁国华我算对得起你了。
      夜幕渐沉,珠江水面泛着淡淡的星光。“天宝一号”拔锚起航,螺旋桨搅碎水面的倒影,载着满船货物和新生的希望,缓缓驶离伤痕累累的广州码头。陆崇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逐渐模糊的岸线,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却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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