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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漂泊归故里 叶静华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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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百色镇码头,右江水带着山间的清冽缓缓流淌,岸边的老榕树垂着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大半日头,却挡不住江风裹着的潮湿潮气,扑在人脸上黏腻难耐。叶静华立在“天宝一号”的船头,望着码头上杂乱停泊的船队,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她带领船队开始二度浪迹百色码头,漫无目的在异乡漂泊。身后,梁国华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似在无声支撑;陆崇立在船侧观察着江面,黝黑的脸上满是坚毅,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甲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为了生计,陆崇偶尔会带着水手们驾着小巧的货船,在右江面上往返,接些短途运输的活计,聊以糊口。
比起第一次迁徙,此番船队愈发庞大,一艘艘大小不一的货船、客船,像一群归巢的鸟儿,纷纷聚拢在天宝船行的麾下——那些自营小船的船主,脸上带着漂泊的窘迫与渴求,牵着家眷,捧着简单的行装,恳请叶静华收留,只求能在这乱世中寻一处庇护。叶静华望着眼前这些流离失所的人,心头一软,眼底泛起细碎的温情,她咬了咬牙,动支了父母留下的金铺家底,将一块块沉甸甸的黄金兑换成银元,挨船挨户地发放给众人,看着大家接过银元时脸上舒展的笑容,她紧绷的嘴角才稍稍扬起,眼底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百色是桂西的大镇,距南宁两百多公里,隔着重峦叠嶂,民风淳朴却也贫瘠。因常年缺碘,镇上不少人脖子上都鼓着一个显眼的肉瘤,走起路来微微晃动,看得人心里发沉。叶静华初到之时便注意到了这一点,当即叫来船上的厨师,语气恳切又坚定地吩咐道:“去镇上的杂货铺多买些海带回来,日日煮汤,分给船上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孩子,万万不能亏着。”她口中的孩子,是安置在三条新轮上的七十多个孤儿,他们在颠沛流离的逃难路上勉强活了下来,如今眉眼间虽仍有怯懦,却已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惶恐,见了叶静华,都会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脆生生地喊一声“叶妈妈好”,声音清亮,像山间的泉水,淌进人心底。
叶静华每次听到这声称呼,心头都像被温水熨过一般,暖乎乎的,所有的疲惫与委屈都烟消云散。每日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飘着薄薄的晨雾,她便会和梁国华一起,照例去巡视看望这些孩子。泊在码头的三条大船,用粗壮的铁链紧紧锁在一起,搭着几块宽厚的木板跳板,踩上去微微晃动,却足够让船与船之间相互通行,成了孩子们平日里玩耍的好去处。
这天,叶静华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梁国华刚踏上扶梯,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一个叫小冬的男孩便眼尖地瞥见了他们,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叶妈妈!叶妈妈来啦!”声音里满是欢喜。叶静华闻言,脚步不由得加快,脸上的笑意更深,快步朝他走过去,轻轻拉起他温热的小手,指尖摩挲着他粗糙的掌心,柔声问道:“冬冬,吃早餐啦?”小男孩歪着圆圆的小脑袋,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两个胖乎乎的小手指,得意地晃了晃,脆生生地答道:“吃了吃了,我吃了两碗粥呢!”叶静华忍不住拧了一下他肉嘟嘟的小脸,力道轻柔,眼底满是宠溺,笑道:“乖孩子,真能干,要听姆姆的话,不许乱跑,知道吗?”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乖巧。
叶静华抬头,目光落在一直站在小冬身边的黛丽丝身上,语气里满是赞许。这位出身孤儿院的姑娘,身材高挑,金发碧眼,肌肤白皙,早已脱去了往日刻板的黑色修女服,换上了一身合身的蓝布旗袍——那是当时最受进步女性青睐的阴丹士林蓝,面料耐磨耐洗,款式宽松却不失雅致,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黛丽丝听到叶静华的赞扬,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夫人,比起您,我们做的这些算得了什么?您才是最辛苦的,要管着几百号人,还要操心我们的生计,让大家都能住好吃饱,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叶静华笑着指了指身边的梁国华,眉眼弯弯:“你忘了这位能干的副总经理啦?若是没有大家齐心协力,我一个人,孤掌难鸣啊!”一旁的梁国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不置一词,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两人,眼底满是默契。
两人在船上巡视了一番,叮嘱姆姆们好生照看孩子,便朝着“天宝二号”拖轮走去。“天宝二号”的拖轮不大,船舱狭小逼仄,陈师爷、于昭明和几个船长,带着家眷挤在里面,铺盖卷堆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烟火气,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叶静华深知众人的不易,每天都会来这里坐坐,说几句安抚的话,今天也不例外。
还未走近船舱,便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讨论声,夹杂着几声叹息,透过狭小的舱门飘了出来。坐在门口的于昭昭,眼睛清亮,第一个瞥见了朝拖轮走来的叶静华和梁国华,当即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欣喜,连忙开口喊道:“总经理,梁副总,你们来啦!”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船舱里的喧闹。
于昭明、欧汉生、梁慧娘和陆崇听到叫声,纷纷站起身,脸上的神色各异——于昭明眉头微蹙,似有心事;欧汉生抱着熟睡的小女儿,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温和;梁慧娘眉眼清秀,神色温婉,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陆崇则依旧是那副爽朗模样,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远远地望着两人走来,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
船舱里确实狭小,勉强能容下十几个人,除了一张简陋的铁床,便是几张破旧的条凳和长椅,却被细心地收拾得像个小小的会议室,条凳上还铺着干净的粗布,墙角摆着一个小小的木桌,上面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舱壁上。
叶静华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船舱,避开堆在角落的铺盖,目光缓缓绕着人群看了一圈,眼底满是关切。于昭明侧了侧身,身后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子缓缓站了出来,面容温和,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抹得体的笑意,拱手说道:“总经理,梁老师,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叶静华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眉头微蹙,脑海里飞快地搜寻着关于这个男子的记忆,迟疑地答道:“我们都很好,只是……你是?”话音刚落,她猛地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走上前:“你是郑文宇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众人纷纷让出两个位置,围在叶静华身边,各自坐下,目光都落在了郑文宇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梁国华抬头看了陆崇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陆崇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梁国华心中顿时清楚,郑文宇此番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大概率是来请天宝船队帮忙运送物资的。
叶静华刚坐下,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担忧,轻声问道:“郑老板,你是从南宁来的?南宁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毕竟,那里是她的故乡,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郑文宇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变得沉重起来,语气也低沉了许多,缓缓说道:“很糟,比第一次遭劫还要惨!全市的房屋,没有一间是完整的,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街道上还残留着不少炮垒和掩蔽部等作战工事,断砖碎瓦堆积如山。鬼子在城里四出掳掠烧杀,□□妇女,无恶不作,整个南宁,到处都是哀嚎声,许多伤死的居民,连个掩埋的人都没有!你们在第一次光复后辛辛苦苦修好的天宝大楼和李公馆,又被黄钊等人毁坏了,他们原本想一把火烧掉,却终究不敢动手,大概是还怕着天宝船行的势力。”
说到这里,郑文宇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梁国华身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顺便告诉你们一个确切的消息,日本鬼子,不可能再来了,你们近日,就可以回南宁了。”
“真的?怎么见得他们不会再来?”陆崇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迟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急切地追问道——他太想回到南宁,太想结束这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活了。
郑文宇缓缓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的兵力受到了极大的制约,在各个战场上频频失利,早已自顾不暇。国际上,希特勒被苏联红军打得节节败退,自顾不暇;国内,共产党军队,在前线奋勇杀敌,把日寇打得屁滚尿流,溃不成军!日本鬼子,已经没有多余的军力,再深入南宁了。”
陆崇闻言,两眼瞬间泛起异彩,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敬佩,他紧紧盯着郑文宇,语气里满是疑惑:“这……这些消息,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得懂、能知道的啊,郑老板,你……”
郑文宇看着他惊讶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不是听别人传言的,是从国民党的报纸上,一点点分析出来的,陆船长。”
“厉害!郑老板,我真佩服你对时局的精辟分析和敏锐洞察,这可不是等闲之辈所能做到的!”陆崇兴奋得一拍大腿,脸上满是赞叹,语气激动地说道,“郑老板,我觉得你真是个神通广大、不可思议的人物,更是个聪明绝顶、重情重义的好人!总经理,梁副总,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梁国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置可否,只是眼神温和地看着众人——他对郑文宇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也坚信他对时局的分析,心中默默想着:静婷,想必也快要回来了吧。
郑文宇看着众人脸上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情,知道自己不便再多解释,便缓缓站起身,拱手说道:“各位,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先行告辞。”梁国华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众人纷纷自觉地让出一条路,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走出船舱,眼底满是对回家的期盼。
听到郑文宇说回家乡的条件已经成熟,叶静华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她连忙转头,对着身边的丽姐吩咐道:“丽姐,快去通知伙房,今天加菜,让大家都好好乐呵乐呵!”丽姐笑着应了一声,快步离去。众人又重新围坐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叶静华,眼神里满是急切,都在等着她拿主意。
叶静华压下心中的喜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看向陆崇,轻声问道:“陆船长,我想着,我们下个月就启程回南宁,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太迟了!”陆崇立刻开口,语气坚定,脸上满是急切,“要我说,下个星期就走!越早回去越好!”
“我也这样认为。”欧汉生抱着熟睡的女儿,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语气冷静地补充道,眼底满是赞同。
“是啊总经理,既然鬼子已经撤退了,为什么还要拖这么久?明天走不成吗?”于昭明也忍不住开口,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我们在这里,只能接些短途运输的小活计,赚的钱,连几百人的饭钱都不够,再耗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哥说得对,我们早点回去吧。”于昭昭平时性子沉静,很少说话,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期盼,轻声附和道,眼神里满是恳切,“那些孩子,有很多已经到了读书的年龄,回去之后,该想办法请几个教师,或者送他们去上学了。总经理,这些孤儿身世可怜,将来都要自谋生计,多学些文化,才能有出路啊。”
叶静华闻言,心头不禁一阵心酸,眼眶微微发热——第二次离开南宁,转眼就快一年了,她比谁都想回去,比谁都想结束这漂泊的生活。可她不能草率,几百人的性命,都系在她的身上,迁移一次何其不易,若是日寇再度折返,大家又要陷入颠沛流离之中,后果不堪设想。郑文宇清晰的话语,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搓着双手,眉头紧蹙,沉思了许久,终于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好,就这么定了,一个星期后,我们起航回南宁!陆船长,你负责沟通船务货运的相关事宜,有任何联系,都要尽快敲定;于昭明,我们欠别人的钱,还有别人欠我们的钱,这几天之内,务必全部结清,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说完,她转头看向陆崇,语气缓和了几分,轻声吩咐道:“陆船长,明天你去请百色码头苦力工会的刘老板,还有他那班手下,来船上吃饭。我们在别人的码头来来往往,住了这么久,承蒙他们多有照拂,这点人情,总要还的。”
“好嘞!”陆崇连忙应下,脸上满是欢喜。一旁的欧汉生也喜笑颜开,抱着怀里熟睡的女儿,语气欣慰地说道:“这个刘老板,虽然是个山里人,性子直爽,却比陈四老实多了,待人也实在,值得交往。”他今天格外高兴,女儿刚学会唱歌,此刻正蜷缩在他的怀里,睡得香甜,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坐在于昭昭身旁的梁慧娘,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与期盼,轻声说道:“总经理,我听说,今天是百色的街日,街上一定很热闹,我们想去上街买点东西,好不好?”
“是啊总经理,准我们去吧!”于昭昭也连忙附和,脸上露出几分向往,“我们来百色两趟了,还从来没有上过街呢,以后恐怕也难有机会再来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
陆崇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爽朗,看向于昭昭,打趣道:“谁说以后难有机会再来?等回去之后,我们的船,还不是像从前一样,常跑这条□□妹’,你要是想来,我一个月送你来一次,怎么样?说话算话!”
于昭昭脸颊微微泛红,朝陆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轻声说道:“以后,你也许就不跑船了。”她的心意,藏在话语里,可大大咧咧的陆崇,却丝毫没有察觉,听不懂她话中的深意。
“哈哈……你这丫头,净说傻话!”陆崇哈哈大笑起来,语气爽朗,脸上满是坦荡,“桐油罐永远只能装桐油,我陆崇这 一辈子,除了开船,还会做什么?难道去开飞机不成?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梁慧娘和于昭昭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嘟起小嘴,再也不敢多言——她们知道,陆崇性子耿直,听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多说无益。就在这时,虾仔和翠姑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大声喊道:“总经理,各位船长,开饭啦!黄妈让我们来叫大家!”话音刚落,黄妈便牵着叶静华的儿子李杰,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叶静华见到儿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温柔起来,连忙走上前,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语气轻柔又带着几分期盼:“李杰,我的乖儿子,我们过两天就要回家了,回去之后,妈妈马上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小少爷李杰长得清秀活泼,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听到“上学”两个字,顿时兴奋起来,连忙挣脱母亲的怀抱,跑到陆崇面前,仰着小脸,晃着小脑袋,脆生生地说道:“陆叔叔,陆叔叔,我回去要上学啦!以后再也不用天天背‘九九表’了!”
陆崇笑着弯腰,一把将李杰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打趣道:“傻瓜!你以为正规学校就不用背‘九九表’啦?告诉你,到了学校,不仅要背,背不出来,还要打手板呢!”陆崇的话,引得船舱里的众人都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透过舱门,飘到江面上,与江风交织在一起,满是回家的喜悦与期盼——能回到故乡,结束这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活,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中午时分,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正午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映得每一艘船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伙房的饭菜端了上来,虽然只是简单的粗茶淡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焦味,可大家挤挤挨挨地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吃得格外香甜。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容,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盼,那漂泊的疲惫、乱世的惶恐,都在这一刻,被回家的喜悦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