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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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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夜风吹散了血腥味和碘伏的刺鼻气。
相寻壑站在青梧路与大马路的交界处,回头看那条刚走出来的窄巷。路灯的光勉强照亮入口处几米的范围,再往里就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暗,像某种有实体的墨,能把光都吞进去。
周睿还留在那片黑暗里。
带着他断了的肋骨,他满脸的血污,他褪色的奖状,还有那句迟到了几年的“对不起”。
那句对不起应该给轻缚羽。
但相寻壑不会传这句话。
不是因为他冷酷,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必须当事人自己去说。有些债,必须当事人自己去还。第三者传话,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触摸伤口,既不真切,也不彻底,反而可能让伤口烂得更深。
况且,轻缚羽可能根本不想听。
“有时候,我宁愿他恨我。”周睿说这话时的表情在脑子里浮现,那双肿着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忏悔,但忏悔对伤口没有用。伤口需要的是愈合,或者溃烂,唯独不需要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疼不痒。
相寻壑转身,走上大马路。
车流稀疏了些,已经是深夜了。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段落,像某种等待被填写的空白。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但心跳其实有点乱。
刚才在巷子里制服那两个花衬衫时,动作快得不正常——不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还好对方喝醉了,意识模糊,可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周睿注意到了。“你不是普通人。”他说那句话时,眼睛里有种敏锐的洞察,虽然很快就被疼痛淹没了。
危险。
太危险了。
魅魔守则第七条:避免在任何人类面前展现非常规能力。刚才那几秒的失控,可能已经埋下了隐患。万一周睿清醒后还记得,万一他说出去,万一——
手机震动。
相寻壑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家族联系人——相青崖”。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心跳漏了一拍。
青崖是家族里负责监视他的长老之一。平时很少主动联系,除非有重要指示,或者……察觉到了异常。
接还是不接?
震动持续。屏幕上的名字一跳一跳,像某种警告。
相寻壑按了接听。
“喂?”
“寻壑。”青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电子合成的,“你今天接触目标了?”
问题来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相寻壑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他喉咙发紧。
“按计划进行了初步接触。”他说,声音保持平稳,“以学生会辅导的名义,符合预定方案。”
“情绪波动很大。”青崖说,这不是询问,是陈述,“你的能量读数在下午两点到四点间有三次异常峰值,晚上九点后波动更剧烈。发生了什么?”
监控。
家族在他体内植入了监控芯片,能实时追踪能量波动和情绪状态。这是共生魅魔的标准程序——在找到命定之人前,确保他不会因为能量匮乏而失控;在找到之后,确保接触过程在掌控之中。
“第一次见面,目标警惕性很高。”相寻壑选择部分真相,“有抵触情绪,需要调整策略。”
“抵触的具体表现?”
“拒绝帮助,质疑动机,试图试探底线。”相寻壑回忆轻缚羽在教师办公室里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混合着警惕、嘲讽和失望的眼神,“但他最终接受了交易。这是突破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有电流的细微嘶嘶声,还有青崖平稳的呼吸声——魅魔的呼吸总是很平稳,因为他们不需要靠呼吸维持生命,那只是伪装的一部分。
“交易内容?”青崖终于问。
“每周两次辅导,我帮他补课,他帮我布置晚会场地。”相寻壑顿了顿,“地点由他定,时间由他定。这是取得信任的必要让步。”
“地点在哪?”
“第一次在图书馆,下一次在青梧路旧货市场的废弃台球室。”
“台球室。”青崖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兴趣?警惕?“那个地方,你熟悉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相寻壑皱眉:“不熟悉。今天第一次去。”
“是吗。”青崖的声音更平了,“但我监测到,当你进入那个空间时,记忆区域有异常活动。不是目标引发的,是环境触发的。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记忆区域。
环境触发。
相寻壑的手指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他想起在台球室里的感觉——那种握着球杆时熟悉的肌肉记忆,那种看着绿色绒布时莫名的亲切感,还有那些闪回的、模糊的画面:笑声,烟雾,球撞击的脆响。
“可能有残留气息。”他说,选择最安全的解释,“目标经常去那里,环境里浸透了他的气息。这些气息可能唤醒了某些……深层共鸣。”
“共鸣。”青崖咀嚼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食物,“你是说,你和目标之间,存在超越当前接触的共鸣?”
“只是推测。”相寻壑立刻说,“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相寻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背景噪音。
“下周一的接触,我会远程监控。”青崖最终说,“能量读数,情绪波动,记忆活动——所有数据都会记录。如果有异常,我会介入。”
介入。
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介入意味着什么?家族派人来接管?强制调整接触策略?甚至……把轻缚羽列入“风险管控名单”,限制接触?
“明白。”相寻壑说,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寻壑。”青崖顿了顿,这次语气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使命。个人情感,不能干扰任务。”
个人情感。
这四个字在空气里悬停,像悬在头顶的刀。
“我没有。”相寻壑说。
“最好没有。”青崖挂了电话。
忙音。
单调的、重复的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相寻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的脸——路灯下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睛里有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神情。
慌乱?恐惧?还是……愤怒?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几乎是小跑了。风在耳边呼啸,吹起衬衫后摆,像某种想要挣脱束缚的翅膀。
青崖知道了。
知道了接触过程中的异常,知道了记忆的波动,知道了那些不该存在的“共鸣”。虽然暂时用“气息残留”搪塞过去了,但下周一的监控会暴露更多——暴露他在轻缚羽身边时那种近乎贪婪的能量吸收,暴露他心跳的异常加速,暴露他体内魅魔本源的每一次颤动。
还有那些记忆。
巷子,台阶,跳房子,扑克牌,白色手帕,伤口,包扎,还有那句“等我长大了,我要飞得很高很高,高到谁也绑不住我”。
这些记忆一旦被监测到,家族会立刻意识到:他和轻缚羽的联结,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早,更危险。
危险到什么程度?
危险到可能影响血脉纯粹性?
危险到可能让相寻壑产生“个人情感”?
危险到可能让这场“任务”变成某种……别的东西?
相寻壑跑了起来。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某种失控的节拍。他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与影在身交替,明暗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肺叶因为剧烈运动而灼痛,但那种痛感很真实,真实到可以暂时盖过脑子里的混乱。
跑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他刹住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差点摔倒。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抬起头,红灯还在倒计时:89,88,87……
数字一跳一跳,像心跳。
他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在回放今天的画面——
轻缚羽在礼堂打瞌睡的侧脸。
轻缚羽在走廊里说“所以呢?”时那种带刺的语气。
轻缚羽在图书馆剥薄荷糖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轻缚羽在路灯下抽烟时仰起的下巴,喉结滚动的弧度。
轻缚羽说“别惹我”时的警告。
轻缚羽说“缚羽”两个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还有更早的,记忆里的——
小轻缚羽摔破膝盖时憋着不哭的表情。
小轻缚羽说“我要飞得很高很高”时亮晶晶的眼睛。
画面太多,太乱,像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闪着光,每一片都在尖叫着想要归位。
绿灯亮了。
相寻壑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绿灯,看着空荡的斑马线,看着远处高楼零星亮着的窗户。城市在沉睡,或者在假装沉睡。就像他,在假装平静,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掌控是个谎言。
从七岁觉醒那天起,他就没有掌控过任何东西——不能掌控自己的饥饿,不能掌控自己的虚弱,不能掌控对那个“命定之人”的寻找,不能掌控找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他甚至不能掌控自己的记忆。
那些被封存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像春天里顽固的野草,不管你怎么踩,怎么压,怎么试图清除,它们都会从最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出来,绿得刺眼。
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相寻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发件人是林晚筝:
“陈老师说明天下午三点,学生会开会,讨论晚会最终方案。别忘了。”
很普通的通知。
但在这时候收到,像某种荒诞的对照——一边是家族监控、记忆混乱、能量失控、危险逼近;一边是学生会的例会、预算表、舞台灯光、寻常校园生活。
两个世界。
他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
而轻缚羽,是那根缝线——脆弱,但唯一连接两端的线。
相寻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夜风灌满胸腔,凉意一直渗进骨头里。他走过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拐进一条更小的街。
这条街他很熟。
是他回家的路。
路边的梧桐树很高大,枝叶在头顶交织成拱形的穹顶,把路灯的光切成碎屑,洒在地上,像散落的星星。他走得很慢,脚步终于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脑子里还在回响青崖的话:“个人情感,不能干扰任务。”
个人情感。
他对轻缚羽有个人情感吗?
有吗?
那种想要靠近的冲动,那种吸收气息时的满足感,那种看见他笑时心里轻微的颤动,那种知道他过去受伤时隐隐的愤怒——这些是个人情感吗?
还是只是魅魔本能的反应?
对命定之人的天然吸引?对生存必需品的依赖?对唯一能量来源的病态渴求?
相寻壑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轻缚羽说“别硬撑”时,他体内的某个地方确实软了一下。当轻缚羽在图书馆剥薄荷糖给他时,他确实感到了某种……温暖。当轻缚羽在路灯下说“到时候告诉你”时,他确实在期待。
这些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假的。
真实到……危险。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这是一栋高层公寓,他住在十七楼。从楼下抬头看,自己家的窗户黑着——当然黑着,家里没人。家族在这座城市给他准备了住处,但只是个空壳,没有家人,没有温暖,只有必要的家具和监控设备。
一个精致的笼子。
他掏出钥匙,开门,走进电梯。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镜面的内壁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迷茫。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1,2,3,4……
像倒计时。
但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
是周一的辅导?是家族的监控?是记忆的彻底苏醒?是轻缚羽发现真相?还是别的什么,更未知、更无法预料的东西?
叮。
十七楼到了。
门开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坏了很久了,物业一直没来修。相寻壑摸黑走到家门口,再次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很美,但也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拧动钥匙,推开门。
黑暗扑面而来。
熟悉的、冰冷的、空无一人的黑暗。
他走进去,关上门,把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混乱,都关在了门外。
但有些东西关不住。
比如记忆。
比如气息。
比如那句“我要飞得很高很高”。
比如那个说这话的、眼睛亮晶晶的男孩。
那个男孩现在长大了,满身是刺,满心是伤,但他还在试着飞——用他的方式,用他那种别扭的、带刺的、但依然固执的方式。
而相寻壑,站在黑暗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想看那只鸟飞起来。
哪怕绑住鸟的线,有一根握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