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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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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开始褪色。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墨汁在水里化开那种褪色。先是天花板角落变成深灰,然后墙壁,然后书架轮廓,然后书桌上的文件边缘。相寻壑睁着眼,看着这片黑暗如何一点点松动、稀释、让位给另一种更稀薄的存在。
黎明前的灰。
这种灰有种特别的质感,不是颜色,是某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像梦的残渣,像记忆的底片,像所有未完成之事的集合。相寻壑躺在这片灰里,身体还是那具身体——空的,饿的,烫的——但意识异常清醒。
清醒得像刀刃。
他在数时间。
不是用钟表,是用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很稳,这是训练的结果。魅魔能控制心率,能控制呼吸,能控制所有暴露非人特征的生理反应。但他现在故意放开了一点点控制,让心跳保持自然的节奏,让他能感觉到生命在胸腔里搏动。
那种搏动很微弱,像隔着厚玻璃听的鼓声。
但它是存在的。
就像轻缚羽的存在。
即使不在身边,即使隔着几条街,即使只在手机里留下三个字,那个人也是存在的。活生生的,呼吸的,会皱眉会笑会骂人会剥薄荷糖会打台球会在墙上刻名字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相寻壑体内的空虚感稍微松动了一点。
不是填满了,是……被确认了。确认那个能量源是真实的,确认那个命定之人不是幻觉,确认那些淡金色的光尘不是他饥渴大脑编造的梦境。
真实。
这个词有重量。
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睡衣被汗水浸湿又干涸,布料变得僵硬,摩擦皮肤时带来细微的刺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逐渐亮起的灰光里,手指的轮廓很清晰,关节,指甲,掌心的纹路。
这双手,曾经给轻缚羽包扎过伤口。
用那块白色手帕,绣着暗纹的手帕,后来被血染红了一角的手帕。手帕去哪了?他不记得了。可能扔了,可能留在了某个搬家的箱子里,可能被家族处理掉了——就像处理掉其他“不必要的”童年物品一样。
但触感还在。
记忆里,小轻缚羽手腕皮肤的触感:温的,有点湿(因为疼出汗了),脉搏在皮肤下跳动,很快,像受惊的小鸟。他用手指按住手帕边缘,系结,动作笨拙但认真。小轻缚羽没喊疼,只是盯着他看,眼睛很亮,里面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点点……依赖?
依赖。
这个念头让相寻壑的手指蜷缩起来。
现在的小缚羽还会依赖谁吗?
程澈?可能。那个寸头少年是他的死党,从初中到现在,一直在一起。但依赖到什么程度?会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让人包扎伤口吗?会在疼的时候憋着不哭但眼神泄露脆弱吗?
还是会用更坚硬的方式——抽烟,骂人,打架,逃课——把所有依赖的可能都提前掐灭?
相寻壑不知道。
他想知道。
这种“想知道”像一根细针,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存在感很强。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比半夜更凉了,黎明的凉,带着窗外渗进来的、清晨空气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
没拉开窗帘,只是站在帘子后面,透过布料纤维之间细微的缝隙往外看。天色是那种浑浊的灰蓝色,云层很厚,把本该有的晨曦都闷住了。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环卫车慢悠悠地开过,扫帚转动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这个城市正在醒来。
用一种慵懒的、不情愿的方式醒来。就像他,用一种空虚的、但必须继续的方式活着。
他转身,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睡衣——和身上这件一模一样,深灰色,棉质,没有任何图案。家族准备的衣物都是这样的:标准,实用,没有个性。他脱下湿睡衣,换上干的。布料接触皮肤时带来短暂的舒适感,但很快就消失了,因为皮肤还是烫的,体温还是失衡的。
他需要进食。
真正的进食。
不是营养剂,是轻缚羽的气息。
但还要等。
等七十二小时。
等周一。
等晚上七点。
等青梧路旧货市场后门。
等那间废弃的台球室。
等扑克牌摊开在绿色绒布上。
等轻缚羽用那种带点不耐烦但偶尔会亮起来的眼神看他。
等到那时候,他可以吸收足够维持好几天的能量。可以暂时填满这种空洞,可以暂时压下这种燥热,可以暂时……
暂时不想起那些记忆。
因为当轻缚羽在身边时,当那些淡金色光尘涌入体内时,记忆会变得更活跃,更清晰,更难以控制。就像昨天在图书馆,那种突如其来的头痛和闪回画面。
他不能失控。
尤其是在青崖监控的情况下。
他需要计划。
具体的、可执行的、能同时达成多个目标的计划。
相寻壑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本日历。他翻开日历,今天是周六。明天周日。后天周一。他用红笔在周一那页画了个圈,很小,但很醒目。
然后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他调低亮度,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为这次“任务”建立的数据档案。轻缚羽的基础信息,家庭背景,学校记录,社交关系,习惯偏好……所有他能搜集到的碎片。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接触策略调整(基于首次接触观察)”
然后他开始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很快,很准,像在完成一道数学证明题。但脑子里在想的不是策略,不是计划,是轻缚羽的脸——那些不同的表情,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隐藏在刺和戒备之下的、偶尔泄露的柔软。
他写:
“目标对传统教学方式有强烈抵触,但对具象化、游戏化的学习方式有较高接受度。首次接触使用扑克牌讲解集合概念,效果显著。建议后续继续采用类似方法。”
停顿。
他想起轻缚羽洗牌的样子,手指翻飞,纸牌像有生命般在指间流转。那种熟练,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和他在课堂上那种烦躁、坐立不安的样子判若两人。
继续写:
“目标警惕性极高,尤其对‘好学生’‘班干部’等身份有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首次接触中多次试探动机,质疑诚意。建议避免直接表达‘帮助’‘关心’等意图,坚持以‘交易’‘合作’为框架建立关系。”
交易。
合作。
这些词听起来很冷,很功利。但相寻壑知道,这是轻缚羽唯一可能接受的方式。那个少年已经习惯了用交换来看待人际关系——你帮我补课,我帮你布置场地;你给我烟,我替你打架;你作证害我被记过,我拿到保送名额。
很公平。
也很悲哀。
相寻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盯着屏幕上的字,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在蓝色背景上排列整齐,像士兵列队。他在用这种方式分析轻缚羽,像分析一个实验对象,一个任务目标。
但轻缚羽不是实验对象。
他是……
他是什么?
文档自动保存的提示音把他拉回来。他摇了摇头,继续打字:
“目标有强烈自尊心,厌恶被怜悯或施舍。任何可能被视为‘居高临下’的态度都会引发抵触。建议在互动中保持平等姿态,适当暴露自身弱点(如昨日声称‘低血糖’),以降低戒备。”
暴露弱点。
昨天在图书馆,他确实这么做了。不是因为策略,是因为真的撑不住了。但效果意外地好——轻缚羽虽然没说什么,但后来在路灯下等他,给他薄荷糖,提醒他“别硬撑”。
那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关切,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因为他是“交易伙伴”,不能让他这个“合作伙伴”提前垮掉?
相寻壑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轻缚羽说“别硬撑”时,他体内某个地方确实软了一下。那种软化很危险,因为魅魔不应该有那种感觉——不应该因为人类的关心而动摇,不应该因为一句简单的话而心生涟漪。
但他确实有。
文档又写了一页。
关于能量吸收的频率和强度控制,关于如何在不引起监控注意的情况下获取足够生存的气息,关于记忆复苏的应对策略,关于周一见面时要问的那个问题——“你还记得我吗?”——该在什么时机、用什么语气、如果得到负面回应该如何收场……
所有都计划好了。
像一张精密的大网,每个节点都计算过,每个变量都考虑过。
但相寻壑盯着这张网,心里却清楚:真实的人不是变量,不是节点,不是可以计算和预测的数据。轻缚羽是活的,是混沌的,是会突然改变主意、会说反话、会做出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决定的、活生生的人。
就像他决定发那条“周一见”的短信。
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用陌生号码,发三个字。
这个行为本身就没有逻辑。为什么要发?为什么不等到周一直接见面?为什么要用陌生号码?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回?是在确认这场交易还在继续?还是……只是突然想到了,就发了?
相寻壑不知道。
但他回了“嗯”。
一个字,很简单,但足够确认。
确认他收到了。
确认他会去。
确认这场交易还在继续。
也确认……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正在他们之间建立。不是信任,不是友情,是某种更原始、更基础的连接——猎食者与猎物?寄生者与宿主?还是……两个被各自命运绑住的人,在黑暗中偶然相遇,发现彼此手上的镣铐是同一副?
窗外传来鸟叫声。
很清脆,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天快亮了。灰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苍白的光带。
相寻壑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又回到那种黎明前的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次拉开了窗帘。
天确实亮了。
灰蓝色褪成淡青色,云层边缘镶着一圈金红色的光。远处高楼玻璃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刺眼,但很遥远。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送报纸的自行车,晨跑的老人,拎着早餐匆匆赶路的上班族。
普通人的早晨。
普通人的生活。
相寻壑看着这一切,手指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凉,掌心很烫。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然后迅速消散。
就像那些淡金色的光尘。
进入体内,温暖一时,然后消散,留下更深的渴。
但周一还会有的。
还会见到轻缚羽。
还会吸收到那种气息。
还会问出那个问题。
然后……
然后会怎样?
相寻壑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渐渐苏醒的城市,胃里的饥饿感还在,身体的热度还在,记忆的碎片还在脑子里旋转。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坚定。
像黑暗中长出的根,细,但固执。
他要问。
即使可能会毁掉一切。
即使可能会被当成疯子。
即使可能会让轻缚羽彻底远离他。
他还是要问。
因为有些真相,必须被确认。
有些线,必须被扯一下。
有些鸟,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飞不起来——或者,必须知道自己其实可以飞。
即使绑住翅膀的线,有一头握在他手里。
即使他自己,也渴望被那根线绑住。
因为那根线的另一头,是轻缚羽。
是那个说“我要飞得很高很高”的男孩。
是那个现在满身是刺但眼睛偶尔会亮的少年。
是他等了七年的人。
是他欠了一个约定的人。
是他必须面对的人。
周一。
晚上七点。
台球室。
他会问。
在那之前,他要活着。
要撑过这七十二小时。
要控制住饥渴。
要准备好所有可能的回应。
要……等待。
相寻壑拉上窗帘,把晨光挡在外面。房间里重新暗下来,但已经不是那种沉甸甸的黑,是另一种更浅的、更透明的暗。
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是在黑暗中等待。
他是在计时。
计着距离周一、距离晚上七点、距离那个问题、距离轻缚羽的回应,还有多少时间。
计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像倒计时。
像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逆转的、注定会改变一切的——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