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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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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卡车像个哮喘病人似的在公寓楼下哼哧哼哧吐完最后一箱家当,头也不回地溜了。郗泠觉站在一堆纸箱中间,黑色手套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哑光。
四楼,402室。
钥匙转动的瞬间,对门401的门开了条缝。
“是新邻居呀!”
声音脆得像刚掰开的青瓜。郗泠觉没回头,只是加快了开锁的速度——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条件反射。减少接触,减少麻烦,减少那些迟早会熄灭的生命光辉在视网膜上烙下的印记。
“需要帮忙吗?我正好烤多了饼干——”
转身的幅度没控制好。纸箱滑落,里面的设计年鉴和素描本哗啦散了一地。401那姑娘已经蹲下来了,橙粉色的短发在走廊窗口的光里跳动着不太真实的颜色。
“抱歉抱歉,我吓到你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像皱纹,倒像是笑容太满溢出来的痕迹,“我是蒲泛星,住你对门。”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素描本的边缘。
郗泠觉的动作比她更快。戴着手套的手指抢在对方皮肤接触前抽走了本子,动作利落得近乎粗鲁。
“不用。”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冷硬。
蒲泛星的手悬在半空,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没有尴尬,反倒有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好奇光点。郗泠觉熟悉那种目光——人们总是先被她的冷淡吸引,然后被更冷的态度劝退。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好吧。”蒲泛星站起身,拍拍牛仔裤上不存在的灰,“那如果有需要,我就在对面。对了,我烤的是柠檬杏仁饼干,糖放少了不太甜。”
她转身,401的门关上之前,郗泠觉瞥见了门后探出的一颗橘色猫头。
猫盯着她,金黄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松饼,别这么没礼貌。”门内传来带笑的声音,门关上了。
郗泠觉盯着401的门牌看了三秒,然后拖着最大的箱子进了自己的新巢穴。
箱子很多,但家具很少。她习惯轻装生活,毕竟过去十年搬过六次家。每次都在察觉到对方生命光辉开始不稳定时就提前撤离——不是冷酷,是自我保护。童年时外婆床前那团逐渐黯淡的光晕,至今还在某些失眠的夜里缓慢熄灭。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所有箱子堆在客厅中央。郗泠觉摘下一只手套,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搬家总会打乱她的感知平衡,就像戴久了降噪耳机突然摘掉,世界的嘈杂会加倍涌来。
走廊传来哼歌声,不成调但轻快。然后是敲门声。
“那个——”
郗泠觉重新戴好手套才开门。蒲泛星端着个白瓷盘站在外面,饼干堆成小山,最顶上那块被咬了一口。
“我尝过了,没毒。”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其实是来借酱油的。我的用完了,菜做到一半。”
撒谎。郗泠觉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哪有人菜做到一半还先烤饼干的?
但她只是侧身:“自己拿。厨房,左边橱柜。”
“多谢救命之恩。”蒲泛星溜进门,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她居然没穿鞋。脚踝处有个小小的星形纹身。
郗泠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对方熟门熟路找到酱油瓶。太自在了,这种自来熟的人通常有两个结局:要么很快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要么很快被你划出安全距离。
“你是设计师?”蒲泛星指着客厅里散落的年鉴。
“嗯。”
“好酷。我是画画的,自由插画师。”她晃了晃酱油瓶,“平时接点绘本和杂志活儿。对了,你手套挺好看,不过夏天戴着不热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小孩扔出的橡皮球。郗泠觉接了几个,剩下的任其弹走。
“习惯。”她说,然后补了句算是礼尚往来,“你的发色很少见。”
“是吧?我自己染的。配方是粉色加橙色加一点点——”她突然停住,歪头,“等等,你是不是其实不想聊天?”
直球。郗泠觉愣了半秒。
“我只是不擅长。”这倒是真话。
“理解理解。”蒲泛星抱着酱油瓶往外走,“那我不烦你了。饼干留这儿,算是酱油的租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走廊的夕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郗泠觉。”她念出刚才在信箱上看到的全名,“你的名字听起来像下雨的声音。”
门关上了。
郗泠觉站在原地,盯着盘子里那些形状不太规整的饼干。最上面那块被咬过的地方,留下了小小的齿痕。
她摘下手套。
指尖在空气中悬停了几秒,然后拿起那块被咬过的饼干。触感传来的瞬间,她僵住了。
不是味道的问题。
是视觉——或者说,是那种超越视觉的感知。每个人的生命在她触碰时都会显形为一团光晕,颜色、亮度、质感的无限组合。婴儿是奶金色跳动的小火焰,老人是柔和的琥珀色余烬。健康者是饱满的、脉动的光球,病患则会黯淡、稀薄。
但蒲泛星的……
郗泠觉松开手指,饼干掉回盘子里。她退后两步,背抵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那根本不是光晕。
是一层薄到透明的纱,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内里的光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般微弱闪烁。而且每一下闪烁都比上一次更暗——她在衰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三个月。最多。
这个判断自动浮现在脑中,是她多年来积累的残酷经验。
郗泠觉闭上眼,但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层薄光的影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明亮?不,不是亮度,是某种质感。即便稀薄到那种程度,那光里依然没有恐惧的灰斑,没有绝望的黑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只是即将入夜。
走廊传来猫叫声。
她睁眼,透过门缝看见那只橘猫蹲在401门口,正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门板。然后猫转过头,金黄的眼睛直直看向她这边。
猫张嘴,发出“喵”的一声。
但在郗泠觉的感知里,那声音自动翻译成了某种模糊的语义片段:“……又忘了带钥匙……笨……”
猫会思考?不,这不可能。一定是搬家太累产生的幻听。
她起身,重新戴好手套,开始拆箱。设计书籍归位,电脑设备接线,画板靠在窗边。机械性的劳动能帮助思维恢复秩序。
六点十五分,最后一个箱子拆完。郗泠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新住所开始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然后她看见墙角那个被遗忘的纸箱——母亲的“爱心包裹”,每次搬家必寄。
箱子里是家乡特产、过度包装的保健品,以及一封印花火漆封口的信。她拆开信,跳过前两段关于天气和饮食的寒暄,直接看关键段落:
“……上次你说的‘感知过载’问题,我咨询了堂叔(你还记得他吗?那个在档案馆工作的)。他在族谱附录里找到一段记载,说我们这一支的能力会随着‘情感共振’发生变化。我不太懂具体意思,但他提醒说,如果你近期感到能力波动,可能是遇到了‘特殊共鸣体’……”
郗泠觉把信纸折好。家族传说总是充满隐喻和模糊表述,实际帮助为零。什么“情感共振”,什么“特殊共鸣体”——她二十五年来唯一学会的就是如何屏蔽情感,如何避免共鸣。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她开门前先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蒲泛星抱着猫站在外面,表情有点窘。
“又怎么了?”郗泠觉拉开门。
“松饼——”她举起胖橘猫,“把我钥匙从桌上推下去,掉进通风管道了。”
猫在她怀里发出无辜的“咕噜”声。
“所以?”
“所以……能借你电话打给开锁公司吗?”蒲泛星眨眨眼,“我手机在屋里充电。”
郗泠觉沉默了三秒,侧身:“进来。”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允许他人进入私人空间。破纪录了。
蒲泛星抱着猫挤进来,光脚直接踩上木地板。松饼从她怀里跳下,开始巡视新领地,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每个角落。
“它不怕生。”郗泠觉递过手机时随口说。
“松饼觉得人类都差不多。”蒲泛星边拨号边说,“用他的话说,‘两脚兽分成给罐头和不给罐头两种,你是哪种?’”
“猫不会说话。”郗泠觉说。
蒲泛星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理论上不会,对吧?”
开锁公司说要四十分钟才能到。蒲泛星挂断电话,把手机递还,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些还没挂上墙的画。
“你这幅《雨夜街灯》是临摹洛朗的变体吧?但色调更冷。”
郗泠觉惊讶:“你知道洛朗?”
“学过一点美术史。”蒲泛星托着腮,“我喜欢他画里的那种……温柔的孤独。你画里的孤独不太一样,更锋利。”
观察力很敏锐。郗泠觉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安全距离。
“你不问为什么我一个人搬家?或者为什么我戴手套?”她抛出问题,想测试对方的边界感。
蒲泛星想了想:“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至于手套——有人喜欢戴戒指,有人喜欢戴手套,个人风格而已。”
太通透了,通透得不真实。郗泠觉盯着她耳垂上那三个银色耳环,在夕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点。
“你耳环上有刻字。”
“啊,这个。”蒲泛星摸了摸耳垂,“星星、波浪、和猫爪印。代表三件重要的事。”
“哪三件?”
“秘密。”她笑起来,眼角那些笑纹又出现了,“不过可以告诉你其中一个——星星代表‘在死前要看完一百场星空’。”
直白得令人窒息。郗泠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为什么是一百场?”
“因为听起来是个很圆满的数字。”蒲泛星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正在沉入远方的海平面,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粉,和她发色微妙地呼应。“而且我已经看了二十三场了,进度不错。”
“你有清单?”
“嗯,一百件小事。”她回头,背光的剪影边缘发着光,“比如教会松饼按门铃、在凌晨四点逛超市、用荧光涂料在天台画星座……都是些没什么用但想起来会笑的事。”
郗泠觉想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清单。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光辉薄到什么程度。想问她是如何在明知时限的情况下还能笑得那样没心没肺。
但她什么都没问。
松饼跳上沙发,在她平时坐的位置窝成一团,发出响亮的呼噜声。蒲泛星走过去把猫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团易碎的云。
“他喜欢你。”她说。
“猫没有喜欢的概念,只有领地意识和食物依赖。”
“真严谨。”蒲泛星笑出声,“不过松饼说,你身上有‘黄昏的颜色’,闻起来像‘下雨前的风’。”
“猫不会——”
“——说话,我知道。”蒲泛星接过话头,眨眨眼,“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
郗泠觉移开视线:“开锁的该到了。”
仿佛响应她的话,楼下传来摩托车刹车声。十分钟后,401的门开了,蒲泛星站在重新获得的家门口朝她挥手。
“今天多谢啦!明天请你吃晚饭作为答谢——我炖排骨很拿手。”
“不用——”
“要的要的,就这么定了!”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句话,“对了,饼干最好今天吃完,受潮就不脆了!”
走廊恢复安静。
郗泠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呼出一口气。客厅里还残留着一点柠檬杏仁的甜香,和某种她说不清的、温暖的气息。
她走到窗边。天完全黑了,远处港口的灯塔开始规律地闪烁。城市灯光渐次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套边缘。今天发生了太多计划外的互动,感知系统还在轻微嗡鸣。但奇怪的是,没有以往那种想要立刻逃离的焦虑。
她拿起那块被咬过的饼干,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下去。柠檬的酸和杏仁的香在舌尖漫开,糖确实放得很少,但恰到好处。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层薄光。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干净。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新家安顿好了吗?记得按时吃饭。”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了。遇到一个奇怪的邻居。”
发送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撤回已来不及。
母亲秒回:“多奇怪?”
郗泠觉手指悬在键盘上。该怎么描述?一个生命将尽却活得比谁都灿烂的人?一个声称能听懂猫说话的自来熟?一个笑容里有某种让她想起雨声的人?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乐观。”
“乐观是好事。”母亲回复,“你身边需要一些光。”
郗泠觉熄灭屏幕,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松饼掉落的橘色猫毛在深色布料上格外显眼,她用手指拈起一根,对着灯光看。
很普通的猫毛。但今天发生的每件事都在告诉她,她的新生活可能不会像预想的那样保持秩序。
她走到画板前,掀开盖布。空白画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她拿起炭笔,手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终落下的不是线条,而是一个词,写在画纸角落,小得几乎看不见:
“期限”
然后她在下面补了另一个词:
“光”
这两个字并列在那里,像一句未完成的诗,或一个尚未提出的问题。
窗外传来隐约的猫叫声,可能是松饼,也可能是别的猫。城市夜晚的声音开始浮起——远处车辆的胎噪,某家电视的模糊对白,风吹过防火梯的细微呜咽。
郗泠觉摘下手套,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指纹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的雾痕,很快消失。
她忽然想起蒲泛星说的那句话。
“你的名字听起来像下雨的声音。”
她从未这样想过自己的名字。泠觉——冷觉,冰冷的感知,这才是她对自己的定义。
但雨声……
也许明天该问问她,雨声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郗泠觉愣了一下。她居然在期待明天的对话?期待一次计划外的、不必要的社交?
危险信号。
她应该维持距离,应该像以往那样礼貌而冷淡地拒绝晚饭邀请,应该专注于工作,应该在这座城市重复过去十年的模式:观察、保持距离、在必要时撤离。
但当她看向401的窗户——那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偶尔有身影晃过——那些“应该”开始显得苍白。
她重新戴好手套,关掉客厅的灯。黑暗中,城市的光从窗户漫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何形的光斑。
睡前洗漱时,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一如既往的平静,灰眼睛像蒙着雾的玻璃。但眼底有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动。
躺上床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蒲泛星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猫用爪子按着酱油瓶。
验证消息:“你的酱油在我这儿,人质交换晚饭?”
郗泠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按下了通过。
没有立即收到新消息。她放下手机,闭上眼。
黑暗中,那层薄光又浮现了。但这次,她注意到光晕边缘有些极细微的、星星点点的金色,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明天可以问问。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