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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清晨六点零七分,郗泠觉在手机闹钟响起前醒来。

      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光,海港城市惯有的、带着水汽的黎明。她躺了三十秒,确认睡眠没有带来任何有用的遗忘——昨晚401室的一切仍然清晰,包括那碗泡面的味道,墙上发光的星星,以及扶住蒲泛星时掌心里传来的、隔着布料依然清晰的温度。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戴着手套睡觉而有些发皱的手指。这个习惯从十五岁开始,起初是为了避免睡梦中无意识的触碰,后来变成了某种心理屏障。

      但今早,她盯着黑色布料覆盖的手背,第一次产生了摘掉的冲动。

      危险的念头。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三点十四分发来的:

      “突然想到,你对排骨有什么要求吗?比如不要太甜,或者必须加土豆?以及——松饼说他想吃鱼,但我怀疑这是假传圣旨。蒲泛星”

      后面跟着个猫爪表情。

      郗泠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晌。正常来说,她应该简短回复“都可以”,结束对话。但她想起笔记上那些晕开的字迹:“深刻共鸣之瞬”。

      如果金芒真的是互动产生的记忆印记,那么更多的互动会不会产生更多的金芒?而金芒积累起来,会不会真的……延缓那层薄光的消逝?

      她需要实验。对,只是科学实验。

      打字:“不要太甜。可以加玉米。”

      发送。

      几乎立刻显示“已读”,然后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跳动了快一分钟,才弹出一句话:

      “收到。另外松饼坚持让我问:你早餐一般吃什么?他说这个问题很重要,关系到物种间的相互理解。”

      郗泠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很轻微的弧度。

      “咖啡和吐司。”

      “了解。那么七点见,记得空着肚子来。P.S. 松饼说咖啡因对猫有毒,但人类随意。”

      郗泠觉放下手机,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灰眼睛,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太少。

      洗漱时,她摘下手套。水流冲过手指的瞬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陌生感让她微微战栗。指尖划过脸颊涂洗面奶时,她短暂地闭了闭眼——如果此刻有人触碰她,会看到什么样的生命光辉?

      大概是沉闷的深灰色,边缘锐利,像暴雨前的积云。

      她重新戴好手套,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

      上午的时间在整理画稿中流逝。客户要求的系列插画还剩三张,主题是“城市的孤独瞬间”。她画了雨夜空荡的电车站,清晨便利店独自吃关东煮的上班族,黄昏时分公园长椅上被遗忘的玩偶。

      每张画都笼罩在一种安静的、蓝色的孤独里。

      中午十二点半,她煮了咖啡,烤了吐司。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对面墙壁——那后面就是401,蒲泛星此刻在做什么?准备晚餐?画画?还是和松饼进行那些荒诞的对话?

      咖啡杯在唇边停留太久,凉了。

      下午两点,敲门声。

      不是401的方向,是公寓大门。郗泠觉从猫眼看出去,是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扎着高马尾,手里抱着个纸箱。

      “您好,402的住户是吗?”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您的快递,需要签收。”

      郗泠觉开门。女人递过签收板时,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套边缘。

      接触的瞬间,感知自动开启——一团健康的、饱满的浅绿色光晕,像春天新发的叶子,边缘有活泼的亮黄色斑点,大概是快乐或者期待的情绪显色。年轻,健□□命能量充沛。

      郗泠觉快速签完名,接过纸箱。

      “谢谢。”快递员笑着说,露出两颗虎牙,“对了,您认识401的蒲小姐吗?她之前说如果有402的快递,让我提醒她一声,说什么‘监督新邻居好好吃饭’?”

      “……认识。”

      “那就好。那我走啦,祝您生活愉快!”女人挥挥手,马尾辫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关上门,郗泠觉盯着纸箱。寄件人是母亲。拆开,里面是家乡特产,几本新的艺术画册,还有一张手写卡片:“岚港市靠海,记得多吃鱼。另:上次说的‘特殊共鸣体’,堂叔补充说,如果遇到,对方身上可能会有‘异常明亮的生命表现’,即使看起来并不健康。这听起来矛盾,但他说你会懂。”

      郗泠觉捏着卡片,看向401的方向。

      异常明亮的生命表现。蒲泛星那层薄光绝对谈不上明亮,但那些金芒——那些“记忆印记”——算不算一种异常明亮的“表现”?

      她把卡片收进抽屉深处。

      下午四点,开始下雨。

      不是暴雨,而是岚港市典型的绵密细雨,像天空在轻轻呼吸时喷出的水雾。郗泠觉站在窗边,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斜线。远处港口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水彩晕染。

      手机震动。

      这次是蒲泛星直接打来的电话。郗泠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猫爪头像,犹豫了三声铃响才接起。

      “喂?”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紧急情况。”蒲泛星的语气严肃,“我刚刚发现一个严重问题。”

      郗泠觉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我家只有一把椅子。”

      “……”

      “餐桌配的两把椅子,上周被松饼当猫抓板磨断了一条腿,现在在阳台等待救治。”蒲泛星的声音里憋着笑,“所以今晚,我们得有一个人站着吃饭,或者坐地板。你选哪个?”

      郗泠觉闭上眼睛。和这个人对话,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听到什么。

      “我可以带椅子过去。”

      “不行,那显得我多失礼。我想了个方案——我们可以野餐!在客厅地毯上吃。松饼批准了这个计划,条件是分他一块没有骨头的排骨。”

      窗外雨声渐密。郗泠觉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突然想起蒲泛星说过的那句话:你的眼睛像下雨时的天空。

      “好。”她说。

      “太好了!那七点,野餐派对见。对了,雨声好听吗?我这边窗户开着一点,松饼在窗台上看雨,说每滴雨落下的声音都不一样。”

      郗泠觉看向自己的窗户。她也开着一条缝,湿润的空气带着海的味道渗进来。

      “没注意。”

      “那现在注意一下。”蒲泛星说完就挂了电话。

      郗泠觉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愣了几秒。然后她真的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更大些,闭上眼睛。

      雨声。

      细密的、沙沙的背景音,像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天鹅绒上。偶尔有稍大的雨滴砸在窗台边缘,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远处街道有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轮胎带起水花的哗啦声。

      以及,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某种更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层次?像雨滴在对话,在碰撞时交换秘密。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被蒲泛星传染了。

      六点四十分,郗泠觉换下家居服,选了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和黑色长裤。简单,不会出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了一下,把总是束成低马尾的头发放下来。黑发散在肩头,柔和了脸部线条。

      还是太刻意了。她又把头发扎回去。

      六点五十五分,她站在401门前,手里拿着那本作为“伴手礼”的艺术画册——从母亲寄来的包裹里挑的,关于星空摄影。这不算礼物,只是邻里间的礼貌。

      敲门。

      门立刻开了,好像蒲泛星一直等在门后。

      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上面有手绘的、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橙粉色头发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的星形纹身露出来。

      “准时!”她笑着让开门,“欢迎来到松饼星级餐厅,今晚的主厨是我,服务生也是我,捣乱分子是那边那位。”

      她指向客厅地毯。松饼趴在一张野餐垫上,垫子是蓝底印着白色的云朵图案。垫子中央已经摆好了碗筷,两个坐垫相对放置。

      房间里飘着浓郁的炖肉香气,混合着玉米的甜香和某种香料的温暖气息。厨房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先坐,排骨还需要五分钟收汁。”蒲泛星趿拉着拖鞋跑回厨房,“饮料在冰箱,自己拿——有冰镇的柠檬蜂蜜水,还有乌龙茶。”

      郗泠觉脱鞋走进来,在地垫上的坐垫坐下。松饼抬头看她,金黄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慢悠悠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

      接触。猫的暖黄色光球贴着她,健康饱满。而厨房里,蒲泛星的身影在忙碌,那层薄光在温暖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金芒——那些星星点点的金色——比昨晚更明显了。大概有……七八点?分散在光晕边缘,像一串细碎的项链。

      “他说你今晚闻起来像‘雨后的柏油路和一点点咖啡’。”蒲泛星从厨房探出头,“这是他喜欢的组合。”

      “猫的嗅觉评价系统真复杂。”郗泠觉说,手放在松饼背上。猫毛柔软温暖。

      “松饼是一只很有品味的猫。”蒲泛星端着砂锅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垫子中央的隔热垫上。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裹挟着香气扑出来——深棕色的排骨,金黄的玉米段,汤汁浓稠油亮。

      她接着端出两盘青菜,一碗米饭,然后坐下,双手合十:“我开动了——这是仪式感,虽然我不信教。”

      郗泠觉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合掌。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尝尝看。”蒲泛星递过筷子,这次刻意避开了手指接触。

      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入口是咸香带着微甜,玉米的甜味融进汤汁,平衡了油腻。确实不错。

      “好吃。”郗泠觉说,这是真心的。

      蒲泛星眼睛弯起来:“太好了。我最怕听到‘还行’或者‘不错’,这种评价太残忍了。”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雨声是背景音,砂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松饼在垫子边缘趴下,尾巴有节奏地摆动,眼睛盯着排骨。

      “所以,”蒲泛星夹起一块玉米,“你是自由设计师?具体做什么?”

      “品牌视觉,书籍装帧,偶尔接插画。”

      “酷。我主要是儿童绘本和杂志内页。”她指了指墙上贴的一些画稿,“那些是草稿。最近在画一个系列,关于一只会开窗的猫——猜猜灵感来自谁?”

      松饼“喵”了一声,仿佛在抗议。

      “它真的会开窗?”郗泠觉问。

      “各种窗。推拉窗,平开窗,上周甚至试图开防盗窗——幸好失败了。”蒲泛星叹气,“我怀疑他上辈子是锁匠。”

      郗泠觉的嘴角又扬了一下。她发现和蒲泛星在一起时,这个肌肉用得比平时多。

      “你的清单,”她问,指向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为什么是一百件?不是五十或者两百?”

      蒲泛星咬着筷子想了想:“一百听起来很圆满,但又不会多得吓人。而且,”她眨眨眼,“如果我完成得特别快,可以临时加项,凑个一百零八什么的,听起来更厉害。”

      “现在进度是二十三?”

      “二十四了。”蒲泛星笑起来,“昨晚的泡面宵夜算一件:‘在凌晨和邻居分享一碗泡面’。我刚刚加上的。”

      郗泠觉放下筷子。所以,她们的互动不仅产生了金芒,还被记录进了那个清单。这让她有种奇妙的、被纳入某个故事的感觉。

      “你清单上的项目,”她慢慢地说,“有些需要帮手。比如‘和陌生人分享一个秘密’。”

      蒲泛星的眼睛亮起来:“你有兴趣?”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但你现在不是陌生人了。”蒲泛星托着腮,“你是邻居,是泡面伙伴,是排骨鉴赏家。所以这个项目可能需要调整——‘和朋友分享一个秘密’。”

      朋友。这个词让郗泠觉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才认识一天。”

      “时间不是问题。”蒲泛星说得很自然,“有些人认识十年还是陌生人,有些人认识一小时就知道可以分享秘密。松饼第一天见你就蹭你,这在他那里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猫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郗泠觉看着碗里的米饭。热气已经散了,米粒晶莹。她想起童年时唯一的朋友,那个住在隔壁巷子的小女孩。她们分享了三年秘密,直到郗泠觉不小心触碰到她,看到她生命光辉里那块不祥的灰斑——三个月后,小女孩搬家了,听说是因为父亲重病。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过“朋友”。

      “我没有秘密可以分享。”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硬。

      “每个人都有。”蒲泛星不以为意,“比如,我告诉你一个:我能听懂动物说话。”

      郗泠觉抬头看她。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听懂。”蒲泛星继续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玉米,“更像是一种……直觉翻译?松饼盯着冰箱叫,我脑子里会跳出‘鱼’这个词。窗外的鸟叽叽喳喳,我会感觉到‘下雨前’或者‘有猫靠近’。很模糊,但一直存在。”

      她说话时,那层薄光轻微波动。金芒闪烁了一下,仿佛因为这个分享而变得更亮了一点。

      郗泠觉的喉咙发干。这是坦白。而她应该回馈同等级别的坦白,这是社交规则。

      但她不能。不能说出自己的能力,不能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

      “我……”她开口,又停住。

      蒲泛星等着,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好奇。

      “我小时候,”郗泠觉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养过一只猫。黑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它只活了两年,生病死的。从那以后,我没再养过宠物。”

      这不是能力秘密,但这是一个真实的、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碎片。

      蒲泛星的表情柔软下来:“它叫什么名字?”

      “……夜影。”

      “好听。”蒲泛星轻声说,“松饼说,夜影肯定是一只好猫。”

      “你怎么知道?”

      “因为猫的眼光很准。”蒲泛星笑了,“而且,会给自己宠物起这么诗意名字的人,养的猫不会差。”

      郗泠觉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已经有点凉了,但味道依然好。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很轻微,像紧闭的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饭后,蒲泛星坚持要洗碗。郗泠觉帮忙收拾,把碗筷端进厨房时,无意中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星图。不是常见的星座,而是——

      “那是‘松饼座’的完整版。”蒲泛星在她身后说,手里拿着抹布,“我打算画满一百颗星星。每完成一件清单上的事,就加一颗。”

      星图上已经有二十四颗星星了,最新的那颗旁边标注着小字:“凌晨泡面”。

      “为什么是星星?”郗泠觉问。

      “因为星星死了之后,光还在继续旅行。”蒲泛星拧开水龙头,“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来自一颗已经不存在了的星星。但它的光还在,还在被看见。我觉得这很浪漫。”

      她说话时背对着郗泠觉,毛衣领口滑下一点,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那里,在薄光之下,郗泠觉看到了一个新的金芒——刚才分享秘密时产生的?——正在缓慢地亮起,像逐渐苏醒的萤火虫。

      “你想看真正的星空吗?”蒲泛星突然回头,“不是墙上画的。”

      “现在下雨。”

      “雨会停的。岚港市的雨总是下下停停。”她擦干手,走到窗边,“而且,我有秘密武器——天文社的朋友借了我一台小型天文望远镜,就在阳台。虽然今晚肯定看不到星星,但我们可以等。等雨停,等云散。”

      她转身,眼睛在厨房灯光下闪闪发亮:“这是我清单的第二十五项:‘和某人一起等一场雨停后的星空’。你有兴趣当这个‘某人’吗?”

      郗泠觉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看着她身后冰箱上那片手绘的星空,看着她身上那些闪烁的金芒。

      危险。这太危险了。答应一次晚餐已经越界,现在还要一起等星空?这会让金芒变得更多,会让联系变得更深,会让撤离变得——

      “好。”她说。

      蒲泛星的笑容绽开,像夜里突然亮起的灯。

      “太好了!那我们去阳台做准备——松饼,别偷吃排骨!”

      阳台很小,刚好放下一张折叠椅和那台天文望远镜。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在阳台灯光下像飘浮的金粉。

      蒲泛星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郗泠觉靠在栏杆上。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港口的灯光,在雨雾中晕开成朦胧的光团。

      “你搬来岚港市多久了?”蒲泛星问,没回头。

      “三天。”

      “为什么选这里?”

      为什么?因为离上一个城市足够远,因为靠海的气候能让她的感知稍微平静一点,因为——她没说完。

      “工作机会。”

      “噢。”蒲泛星调试完毕,直起身,“我在这里长大的。姑姑的宠物店在城南,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儿,和动物说话比和人说话容易。”

      她拍拍望远镜:“好了,设定好了,等云散开就能用。虽然以今晚的天气看,可能只能看到月亮——如果月亮愿意露脸的话。”

      郗泠觉看向她。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蒲泛星的轮廓变得柔和。橙粉色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耳环闪烁。

      “你的耳环,”郗泠觉问,“星星、波浪、猫爪。另外两个代表什么?”

      蒲泛星摸了摸耳垂:“波浪代表‘在海里游到累’,猫爪代表……嗯,秘密。还不到分享的时候。”

      “公平。”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雨声。松饼从屋里溜出来,跳到栏杆上,尾巴垂下来摇晃。

      “他问你,”蒲泛星突然说,眼睛看着猫,“你的手套下面,是不是藏着什么。”

      郗泠觉全身僵住。

      松饼转过头,金黄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它盯着郗泠觉的手,然后张嘴,发出一串抑扬顿挫的“喵呜”声。

      蒲泛星听着,然后翻译——或者说,转述:“他说……你手上的颜色很深,像‘地底下的河流’。但你碰他的时候,颜色会变淡一点,像‘河流表面有了光’。”

      郗泠觉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地底下的河流?这是猫对生命光辉的“翻译”?

      “猫的想象力很丰富。”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是啊。”蒲泛星笑了,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洞察?还是单纯觉得有趣?“不过松饼很少对人有这么详细的评价。他通常只说‘给罐头’或‘不给罐头’。”

      她走到郗泠觉身边,并肩靠在栏杆上。距离很近,近到郗泠觉能闻到她身上柠檬蜂蜜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湿气。

      “郗泠觉。”蒲泛星轻声说。

      “嗯?”

      “谢谢你今晚来吃饭。”

      “该我谢你。”

      “不,我是说真的。”蒲泛星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深色的琥珀,“清单上的事,一个人做也可以。但有人一起,记忆会不一样。就像现在——如果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等星空,我会想‘啊,今晚可能等不到了’。但有你在这里,我就会想‘就算等不到,至少不是一个人等的’。”

      郗泠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向蒲泛星,看向那层薄光,看向那些金芒——它们此刻正在缓慢地、温柔地闪烁,像在呼吸。

      然后她做了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可能爆炸的包裹。黑色布料褪去,露出苍白的手指,指关节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蒲泛星看着她的手,没说话。

      郗泠觉抬起手,悬在空气中。雨丝落在皮肤上,凉凉的。然后她转向蒲泛星,手掌向上,摊开。

      一个邀请。一个测试。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触碰。

      蒲泛星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郗泠觉的掌心。

      接触的瞬间——

      薄光变得无比清晰,金芒像被惊起的萤火虫群,骤然明亮,然后开始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而郗泠觉自己的感知里,涌入一股暖流,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情绪?明亮的、轻盈的、带着柠檬蜂蜜甜味的情绪。

      以及一句话,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浮现在脑海里,像松饼的那些“翻译”:

      “你的手比我想象的温暖。”

      郗泠觉猛地抬头。蒲泛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没有任何异常。那句话只是郗泠觉自己的想象?还是——

      “你的手很凉。”蒲泛星说,手指没有移开,“需要戴手套保暖?”

      “不是。”郗泠觉的声音有点哑,“只是习惯。”

      她们的手就这样贴合着,几秒钟,也许更久。雨丝落在皮肤上,落在交叠的手指上。金芒继续旋转,闪烁,像在庆祝什么。

      然后松饼发出一声尖锐的“喵!”,从栏杆上跳下,撞到了望远镜支架。

      望远镜摇晃,蒲泛星本能地去扶——手分开了。

      接触结束的瞬间,金芒停止旋转,但亮度没有减弱。它们稳定在那里,像被固定住的星星。

      “松饼!”蒲泛星扶稳望远镜,转头瞪猫,“你差点——”

      猫已经溜回屋里,只留下一个橘色的尾巴尖消失在门后。

      蒲泛星叹气,看向郗泠觉:“抱歉,他有时候——”

      她停住了。

      因为郗泠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是蒲泛星从未见过的——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的专注。像科学家发现了一个违反所有已知定律的现象。

      “你还好吗?”蒲泛星问,声音里有一丝担心。

      郗泠觉缓缓戴上手套。布料覆盖皮肤的瞬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很好。”她睁开眼,表情恢复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她看向夜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幕。没有星星,但月亮隐约可见,像蒙着纱的银盘。

      “云要散了。”她说。

      蒲泛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看来今晚的等待不会白费。”

      她们并肩站在阳台上,等云散,等星空,等一个未知的夜晚慢慢展开。

      而郗泠觉的手套下,掌心还残留着触碰的触感,和那些金芒旋转的影像。

      她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触碰确实会产生金芒。

      第二,那些金芒,似乎在让那层薄光变得……更坚韧?不是更亮,而是更有韧性,像给脆弱的薄膜镀上了一层细密的金丝网。

      她需要更多数据。

      她看向蒲泛星的侧脸,看她仰头等星空时专注的表情。

      也许,她可以再冒险一点。

      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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