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雨停后的第一分钟,松饼决定阳台需要一次全面清洁。

      具体方式是用他整个肥硕的橘色身躯,在还有些湿漉漉的地砖上滚了三圈,然后站起来猛甩毛。水珠和猫毛呈爆炸状飞溅,蒲泛星刚发出“喂——”的抗议,就被甩了一脸细密水雾。

      郗泠觉站得稍远,但裤脚未能幸免。她低头看着深灰色布料上沾着的几根橘色猫毛,在阳台灯光下像微型荧光棒。

      “松饼!”蒲泛星抹了把脸,猫已经溜到望远镜支架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金黄眼睛眨巴眨巴,“你故意的吧?”

      猫张嘴:“喵。”

      “他说不是故意的,是‘雨后滚地仪式’。”蒲泛星翻译完自己先笑了,“行吧,原谅你了。但今晚的零食扣一半。”

      松饼的耳朵耷拉下来。

      郗泠觉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套。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温度——不是物理温度,是那种金芒旋转带来的、奇妙的暖意。她需要更多数据,但首先得处理眼前的猫毛危机。

      “有纸巾吗?”她问。

      蒲泛星从阳台角落的收纳箱里翻出一卷厨房纸,扯了两张递过来。递的时候手指刻意避开接触,但眼神在郗泠觉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你摘手套了。”她说。

      不是疑问句。

      郗泠觉接纸巾的动作顿住。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确实,手套还没戴回去。刚才摘下后,被松饼一闹就忘了。

      “嗯。”她把纸巾对折,开始擦拭裤脚,“沾水了,戴着不舒服。”

      半真半假的理由。实际上,她在测试——测试如果不戴手套,感知会不会持续开启,会不会看到更多细节。

      现在她确实看到了。

      蒲泛星身上的薄光在夜空背景下更清晰了,那些金芒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大部分集中在两人刚才触碰过的右手区域。而松饼那团暖黄色光球在望远镜支架后面探头探脑,偶尔发出“想偷吃零食”的微光波动。

      “其实,”蒲泛星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我一直想问,你戴手套是因为……手部有什么问题吗?比如疤痕,或者皮肤病?如果是的话,我认识个很好的皮肤科医生,叫陆清梧,名字好听吧?她是我姑姑的朋友,开药特别准。”

      云层正在缓慢移动,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多。远处港口灯塔的光束规律扫过,在云底投出短暂的光路。

      “没有疤痕。”郗泠觉说,擦完裤脚,把纸巾团成球,“只是习惯。”

      “就像我习惯不穿鞋?”蒲泛星抬起一只脚晃了晃,脚踝的星形纹身在昏暗光线下像个小烙印,“其实是因为小时候在姑姑的宠物店,穿鞋会吓到小动物。光脚走路声音轻,猫狗不怕。后来就改不掉了,穿鞋反而别扭。”

      她说话时,薄光边缘的一个金芒轻轻闪烁了一下。郗泠觉注意到,每当蒲泛星分享关于自己的事情时,就会有金芒产生或变化。

      数据点+1。

      “你姑姑的宠物店,”郗泠觉把纸团扔进小垃圾桶,“就是教你听懂动物说话的地方?”

      “算是启蒙地。”蒲泛星笑了,“不过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所有小孩都能听懂。直到七岁那年,我告诉幼儿园老师‘窗外的麻雀说下午会下雨’,老师打电话给我姑姑,委婉建议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云缝里露出一颗星星。

      很暗,但在城市光污染中能看见,已经算奇迹。

      “看!”蒲泛星立刻转身调整望远镜,“第一颗!虽然可能是人造卫星——不管了,先看看再说。”

      她弯腰凑近目镜,橙粉色的小揪揪随着动作晃了晃。调试了几秒,她直起身,朝郗泠觉招手:“来,看看,挺亮的。”

      郗泠觉走过去。望远镜架设的位置很窄,两人必须站得很近才能轮流观看。她弯腰时,肩膀碰到了蒲泛星的手臂。

      薄光波动。金芒旋转加速。

      “怎么样?”蒲泛星在旁边问,声音很近。

      目镜里是一团模糊的光点,因为大气扰动而微微颤抖。不是星星,是人造卫星,正在缓慢划过天际。

      “在动。”郗泠觉说。

      “那就是卫星了。不过也行,算星空的一部分。”蒲泛星听起来很满意,“清单第二十五项:‘和某人一起等一场雨停后的星空’——完成!虽然只看到一颗卫星,但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她拿出手机,对着夜空拍了张模糊的照片,然后开始在屏幕上打字。郗泠觉直起身,看着她专注记录的侧脸。

      “你在写什么?”

      “存档。”蒲泛星头也不抬,“时间,地点,天气,看到了什么,和谁一起。这样以后忘记了还能翻出来看。”

      “你会忘记?”

      “记忆会褪色。”她按下保存键,抬头笑了笑,“但文字和照片不会。所以我给每颗清单上的星星都建了档案。比如刚才那颗卫星,编号‘等待者一号’,备注是‘和戴手套的邻居一起等到的第一颗光点’。”

      戴手套的邻居。这个称呼让郗泠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可以叫我名字。”

      “郗泠觉。”蒲泛星从善如流,念得很轻,像在试口感,“泠觉——真的像雨声。你父母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

      “不知道。”郗泠觉看向夜空,“没问过。”

      这是真话。她和父母的关系像隔着毛玻璃对话,能看见轮廓,听得到声音,但细节永远是模糊的。母亲知道她的能力,父亲似乎隐约察觉但从不点破。他们用小心翼翼的爱包裹她,像包裹一件易碎品,结果反而让她学会了自我包裹。

      又一颗星星露出来,这次是真的星星,在云缝里稳定地亮着。

      “第二颗!”蒲泛星兴奋地拍了拍望远镜,“快快,这个可能是真的。松饼,别抓架子——”

      已经晚了。

      松饼不知何时溜到了望远镜三脚架旁边,正用前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金属支脚。猫的拍打带着某种节奏感,像在敲击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鼓点。

      “他在干什么?”郗泠觉问。

      “磨爪子?或者单纯手欠。”蒲泛星试图把猫抱开,但松饼灵巧地躲过,跳到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然后猫张嘴,发出一串复杂的叫声。不是平时的“喵”,而是混合了颤音和转调的“喵呜嗷呜咪”。

      蒲泛星愣住了。

      “他说什么?”郗泠觉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蒲泛星慢慢转过头,表情有点古怪:“他说……‘那个金属架子在唱歌’。”

      阳台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风吹过晾衣架的轻微呜咽。

      “望远镜架子在唱歌?”郗泠觉重复。

      “松饼的原话是:‘它在哼一首很老的歌,关于星星和眼睛’。”蒲泛星抓了抓头发,“有时候他会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上次他说微波炉‘在发蓝色的梦’,我检查了半天,发现是里面有块没擦干净的芝士融化了,确实有点蓝霉。”

      松饼坐在栏杆上,尾巴优雅地卷在脚边,一副“我说的是事实你们爱信不信”的表情。

      郗泠觉走向望远镜。她摘下手套——这次是故意的——把手轻轻放在金属支架上。

      冰凉的触感。然后,在感知的层面,她“看到”了。

      不是声音,是振动。极其微弱的、持续的振动,从地面传来,通过建筑结构传导到支架,让金属产生了人耳听不见但猫能感知的共振。至于“星星和眼睛的歌”——那可能是松饼的大脑对振动的诗意翻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她确实“看到”了振动在金属中的传播路径,像细小的金色波纹在深灰色背景上扩散。

      这是新现象。以前她只能看到生命光辉,现在能“看到”物理振动?

      “怎么样?”蒲泛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的手,“听到歌了吗?”

      “没有。”郗泠觉收回手,重新戴好手套,“但架子确实在振动,可能是楼下有机器在运转。”

      “哇,你手这么敏感?能感觉到那么微弱的振动?”

      “嗯。”郗泠觉含糊应道,心里却在快速分析。能力在进化?还是因为最近和蒲泛星的频繁接触,某种“共鸣”让她的感知范围扩大了?

      云层散开更多了。现在能看到七八颗星星,零零散散布在深蓝色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

      蒲泛星调整望远镜方向,对准其中最亮的一颗。这次她调试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这颗怎么调都不清楚……”

      郗泠觉走过去:“我看看。”

      她们交换位置时,手背轻轻擦过。薄光里的金芒欢快地跳跃了一下,像被挠了下巴的猫。

      郗泠觉弯腰看目镜。确实模糊,但模糊中似乎有某种……结构?不是简单的光点,而是一个微小的、旋转的光盘。

      “可能是行星。”她直起身,“木星或者金星。城市里看行星有时会这样,大气扰动太严重。”

      “行星也行!”蒲泛星立刻又高兴起来,“只要是天上的都算。来,你帮我调一下,我手不稳。”

      她站到郗泠觉身后,手轻轻搭在她扶着望远镜的手上——隔着布料,但确确实实是接触。

      瞬间,金芒爆发式增长。

      不是一颗两颗,而是一小簇,像烟花炸开的余烬,在薄光边缘亮起,然后慢慢稳定成新的光点。同时,郗泠觉自己的感知里涌入一股清晰的、带着笑意的情绪:“她的手指比看起来有力气”。

      那句话又来了。不是声音,是直接浮现在脑海里的“翻译”。

      而目镜里的行星突然变得清晰——不是光学上的清晰,是在她的感知里清晰。她“看到”了那颗行星的光辉,不是生命光辉,是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光,像沉睡的巨兽缓慢的呼吸。

      “怎么样怎么样?”蒲泛星在她耳边问,气息拂过耳廓。

      郗泠觉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快,后脑勺撞到了蒲泛星的下巴。

      “嗷!”

      “抱歉——”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蒲泛星捂着下巴,眼睛因为疼痛而湿漉漉的。郗泠觉僵在原地,手还扶着望远镜。

      松饼在栏杆上发出“喵哈哈”的声音——真的是“喵哈哈”,像猫在笑。

      “松饼!”蒲泛星瞪了猫一眼,又看向郗泠觉,“你头好硬……没事吧?”

      “我没事。”郗泠觉下意识伸手想检查对方的下巴,但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你……”

      “我也没事,就是咬到舌头了。”蒲泛星吐了吐舌头,确实有点红,“不过这下好了,清单可以加一项:‘观测行星时被邻居的头攻击’。”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眼角挤出细纹,捂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在昏暗光线下能看到皮肤微微发红。

      郗泠觉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她想碰一下那个发红的地方,想确认是否真的没事,想测试触碰会不会产生新的金芒——

      但她只是说:“我去拿冰。”

      “不用不用。”蒲泛星拉住她袖子,“阳台有冰镇饮料,敷一下就行。”

      她从收纳箱里拿出一瓶柠檬蜂蜜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冰凉的玻璃瓶贴在下巴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样看星星也不错。”她说,仰起头,“虽然望远镜看不清楚,但肉眼能看到更多。你看那边——那是北斗七星,虽然只看到四颗。”

      郗泠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四颗星星组成不完整的勺柄,在城市夜空中勉强可辨。

      “小时候,”蒲泛星继续,声音变得轻柔,“我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我们会去乡下姑姑家。那里的星空特别亮,我爸会教我认星座。他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记住它们就像交朋友。”

      她顿了顿,玻璃瓶在下巴上慢慢转动。

      “后来他们不在了,我就自己看。看星星成了习惯,好像他们在上面看着我。”她笑了笑,“这话听起来有点傻,但……习惯了。”

      金芒又闪烁了。这次是温柔地、缓慢地闪烁,像在安抚。

      郗泠觉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海的味道和远处隐约的涛声。她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外婆床前逐渐黯淡的光,想起那只叫夜影的黑猫短暂的生命光辉。

      “我的猫,”她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散,“夜影。它死的时候,我……”

      她停住了。这太私密了,不应该分享。

      但蒲泛星只是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好奇的追问,只是等。

      “我看到它的光灭了。”郗泠觉最终说,用了一种对方能理解的方式,“不是闭上眼睛那种灭,是……整个存在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消失了。从那天起,我就不再养宠物。”

      这是她第一次向另一个人描述自己的能力——虽然用了隐喻。

      蒲泛星转过头看她。在星光和远处灯光的混合照明下,她的眼睛像深色的湖泊,里面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但你还是碰了松饼。”她轻声说。

      “猫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郗泠觉想了想。确实,猫的生命光辉和人类不同,更简单,更直接,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层。而且松饼的光那么健康,那么饱满,像个小太阳。

      “猫的光……更结实。”她说。

      蒲泛星笑了:“松饼听到会骄傲的。”

      栏杆上的猫适时地“喵”了一声,昂起头,一副“我当然很结实”的姿态。

      又一颗星星露出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云层正在快速散去,夜空像被慢慢掀开的深蓝色丝绒,露出底下越来越多的光点。

      “看!”蒲泛星指着天空一角,“那是天鹅座,虽然只能看到几颗主要的……那边是织女星,夏天最亮的那颗。”

      她开始指认,手指在空中画出看不见的连线。郗泠觉跟着她的指引,一颗颗看过去。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在蒲泛星嘴里都有故事:这颗是痴情的牛郎,那颗是孤独的天津四,那片模糊的光斑是银河的尾巴。

      “你真的很喜欢星星。”郗泠觉说。

      “嗯。”蒲泛星放下手,靠在栏杆上,“因为它们很诚实。亮就是亮,暗就是暗,不会假装。而且它们不在乎你看不看得到,就在那里,该亮的时候亮,该暗的时候暗,按照自己的节奏活几十亿年。”

      她转头看郗泠觉,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我想像星星那样活着。就算很快会暗下去,也要在自己能亮的时候,亮到最亮。”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郗泠觉内心的深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看着蒲泛星,看着那层薄光,看着那些金芒——此刻,金芒的数量已经增加到十几点,像给薄光镶了一圈细碎的金边。

      它们在让薄光变得更强韧吗?还是在延缓消逝的速度?

      她需要触碰来确认。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实验。

      但这次不是出于研究心态。

      “蒲泛星。”她叫了她的全名。

      “嗯?”

      “手给我。”

      蒲泛星眨眨眼,没问为什么,只是伸出手。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待什么降落。

      郗泠觉摘下手套。这次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黑色布料褪去,露出苍白的手。她犹豫了一秒——最后这一秒是对所有安全准则的告别——然后把手轻轻放在蒲泛星的掌心。

      接触的瞬间,金芒如她所料地爆发、旋转、然后稳定。但这次,有新的现象:

      她“看到”了金芒的来源。

      不是凭空产生的。每一颗金芒,都对应着一段记忆——她们共同的记忆。第一次在走廊相遇时饼干上的齿痕,凌晨的泡面宵夜,今晚的排骨和雨声,刚才撞到下巴的疼痛和笑声……每一段记忆都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在触碰时发芽,长成金色的光点。

      而这些光点正在织成一张网,一张温柔的、坚韧的网,包裹着那层薄光。

      网在加固。虽然很慢,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加固。

      “你的手在抖。”蒲泛星轻声说。

      郗泠觉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希望?恐惧?还是两者混合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有没有觉得……最近身体好一点?”

      蒲泛星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确实,这周头痛的次数少了,睡得也好一点。医生说是心理作用,心情好身体就好。”

      不,不只是心理作用。

      郗泠觉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想说我能看见,我能看见那些金芒在帮你,我们的互动在产生某种能量,某种能延缓——

      但她不能说。

      她只是收紧手指,轻轻握了握蒲泛星的手。

      “那就保持好心情。”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蒲泛星笑了,反握住她的手:“有你在,心情很难不好。虽然你总板着脸,但松饼说,你板着脸的时候其实在想很有趣的事。”

      “猫又乱说。”

      “他才不乱说。”蒲泛星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郗泠觉的手背,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他说你现在的颜色像‘夜晚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有很多鱼在游’。”

      郗泠觉不知道夜晚的海底下有没有鱼在游。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心里确实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很多她二十多年来努力压抑、努力无视的东西。

      她该松手了。接触已经够久,数据已经采集完毕,该结束了。

      但她没有松手。

      她们就这样握着手,站在越来越清晰的星空下。松饼从栏杆上跳下来,挤到两人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们的小腿,然后趴下,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云完全散了。

      现在能看到的星星至少有二十几颗,虽然比不上乡下的夜空,但对城市来说已经是奢侈的馈赠。银河隐约可见,像一道淡淡的、发光的雾带横跨天际。

      “第二十五项完成。”蒲泛星轻声说,手还握着郗泠觉的,“而且超额完成——看到了行星,看到了卫星,看到了这么多星星。”

      “要记录下来吗?”郗泠觉问。

      “要。”蒲泛星松开手——郗泠觉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失落——拿出手机,“来,合影留念。虽然可能拍不到星星,但拍到我们就行。”

      她举起手机,调整角度。郗泠觉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笑一个嘛。”蒲泛星从屏幕上方看她,“或者至少别像被绑架了。”

      郗泠觉尝试动了动嘴角。结果可能更糟了,因为蒲泛星笑出声。

      “算了算了,自然就好。”她按下快门,连拍几张,然后检查成果,“看,这张不错——你在看星星,我在看你,松饼在打哈欠。”

      照片里,郗泠觉仰头看着夜空,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蒲泛星微微转头看她,眼睛弯着。松饼在脚边张着嘴,确实在打哈欠。

      “发给你?”蒲泛星问。

      “嗯。”

      蓝牙传输,照片出现在郗泠觉手机里。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设置了成锁屏壁纸。

      这个举动没有任何实用意义。但她做了。

      夜更深了。港口的灯塔光束扫过,偶尔有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悠长。

      “冷吗?”蒲泛星问,抱起胳膊。

      “有点。”

      “那进去吧。星星也看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收拾望远镜,“不过今晚很棒,真的。”

      她折叠三脚架,收起镜筒,动作熟练。郗泠觉帮忙拿一些小配件,两人配合默契,像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收拾完毕,站在401门口时,蒲泛星突然说:“明天我要去姑姑店里帮忙,你要不要来?”

      “宠物店?”

      “嗯。每周三下午我去帮忙打扫、喂食、陪小动物玩。”蒲泛星眼睛亮晶晶的,“松饼就是我从那儿领养的。那里还有很多有趣的家伙——比如一只会说‘饿饿’的鹦鹉,一只会开笼子门的仓鼠,还有一只总觉得自己是猫的兔子。”

      这个邀请很突然。郗泠觉应该拒绝,因为她明天有工作,因为她不应该让关系变得更复杂,因为——

      “好。”她说。

      蒲泛星的笑容绽开,在走廊灯光下像朵突然开放的花。

      “那就说定了!下午两点,我等你。记得穿不怕沾毛的衣服,松饼的兄弟姐妹们都很热情。”

      她开门进屋,松饼溜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郗泠觉一眼。猫张嘴,发出一声“喵”,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恢复安静。

      郗泠觉站在自己门前,手里还拿着手套。她低头看着右手,掌心还残留着触碰的温度,和那些金芒旋转的影像。

      她解锁手机,再次看着那张锁屏照片。照片里,蒲泛星在看她,眼神温柔,带着笑意。

      而她仰头看着星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不是画画,是记录:

      ·金芒对应共同记忆
      ·金芒形成网状结构,加固薄光
      ·触碰时能“听到”对方情绪/想法的片段翻译
      ·能力范围扩大:能感知物理振动
      ·新假设:频繁互动可能延缓生命光辉消逝速度

      她停笔,盯着最后一行字。

      假设。还不是结论,需要更多观察,更多数据,更多实验。

      但这一次,她不再用“科学好奇”来伪装自己。

      她承认了。

      她想延缓那层薄光的消逝。想看到那些金芒越来越多,织成更密的网。想看到蒲泛星完成那一百件小事,想看到墙上画满一百颗星星。

      这是危险的,不理智的,违背她所有自我保护准则的。

      但她决定了。

      窗外,夜空清澈,星星还在那里,不亮,但坚定地亮着。

      郗泠觉把笔记本合上,走到窗边,看了很久的星星。

      然后她轻声说,像在练习一个陌生的词汇:

      “明天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