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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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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惠城,热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下午六点的阳光依然毒辣,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有轻微的黏腻感。
卖冰棍的小女孩已经走过了三条街,木箱里的老冰棍只剩小半箱。
她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喊:“冰棍……老冰棍……一元一根……”
声音在巷口拐了个弯,走进下一条街。
走过一条岔巷,里头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
女孩偏头看了一眼,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从她脚边跑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她没在意,刚要抬脚,巷子里又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六个穿红色校服的男生从里面冲出来,校服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领头那个跑得最快,出来时还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嘴上却不饶人:“九中的,有种别追!”
话音刚落,两个穿蓝色校服的身影从巷口追出来。跑在前头的那个有点胖胖的,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却意外地快。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板砖,边跑边骂:“六中的孙子,在九中地盘上欺负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后面的瘦子夏凡气喘吁吁的,跑得脸都白了,还在努力跟上。
六中的学生跑得极快,一眨眼的功夫,转过巷口就不见了。
胖子吴栋友追出去几步,扶着膝盖站在太阳底下喘粗气,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跑得倒快。”
他回头朝巷子里喊:“下次再敢来九中惹事,见一次打一次!是吧,陈让?”
巷子深处有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陈让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垂着,像是刚打完架的人不是他,只是路过的无关人员,没有回话,径直从吴栋友身边走过去。
吴栋友也不恼,显然习惯了,他转头凑到夏凡身边,压低声音:“仙女,今天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估计得见血吧?说吧,要怎样感谢你爸爸。”
夏凡还在喘,扶腰瞪了他一眼:“滚,谁是你儿子。”
“刚救完人就翻脸不认账,你这人人品不行啊。”
吴栋友把板砖往地上一扔,蹭了蹭手上的灰:“六中那帮孙子也真是够闲的,多大点事追到这来。”
夏凡没吭声。
事确实不大,上周他回家路上看见六中的学生堵一个女生,顺手帮了一把,把那人面子下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子比命大,攒了一周人来找场子,要不是今天陈让正好在,他一个人对上六个,还真不好说。
“行行行。”夏凡抹了把脸上的汗:“周末请你们吃顿好的。”
吴栋友眼睛一亮:“新开那家海鲜自助,二百九十八一位!”
“想屁吃呢?”夏凡一脚踹过去:“当老子冤大头啊?最多一顿火锅,多的没有。”
吴栋友有些失望,但二百九十八的自助确实不便宜,他咂摸咂摸嘴,还是点了点头:“行吧,火锅就火锅。”
说完,往前看了一眼,陈让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背影板正,步子没停。
吴栋友压低声音:“那……谁去跟陈让说?”
夏凡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我不去。”
“我也不去。”
两人同时沉默。
陈让这两天心情不好,准确地说,是非常不好。连带着他们这群跟在身边的人日子也不好过。
吴栋友心里把罪魁祸首骂了八百遍,都怪那个小白脸,要不是他,陈让至于这么大火气?
小白脸叫江北书,吴栋友从前没注意过这人,虽然几人都当了一年半的同班同学了,但他们几乎没有交集,江北书平时都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存在感极低,沉默寡言的,哪能记得住他。
但从前天开始,吴栋友不想记住也得记住了。
前天下午体育课,太阳也这么大,他们几个躲在学校书吧里乘凉。
书吧在体育馆背面,上课没什么人来,空调开得足,是他们逃课的据点。
吴栋友瘫在沙发上吃冰棍,夏凡在刷题,他来是来了,但作业得写。
陈让靠窗坐着,腿搭在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半天没翻一页。
书吧的门被人推开,吴栋友以为是管理员,头都没抬,先开口:“我们就待一会儿,马上走……”
话没说完,他看见夏凡抬起头,表情像见了鬼。
吴栋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他穿着九中的蓝白色校服,衣领扣得整整齐齐,个子很高,但瘦,校服挂在身上有些空荡。
皮肤很白,但……右眼眼眶青紫一片,肿得老高,像是被人揍过。
进来后他目光越过吴栋友,落在窗边的陈让身上,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陈同学……”
他顿了顿:“我可以和你……”
话没说完,陈让已经站起来,动作快得吴栋友根本没看清。
他几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拳头带风,直扫对方面门。
吴栋友下意识闭眼,但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惨叫。
睁开眼,他看见江北书没有躲,不但没躲,反而伸出手,准确地接住了陈让的拳头,手指收拢,紧紧握住。
书吧里安静了三秒。
陈让脸瞬间黑了,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动,江北书力气不大,手指却攥得很紧。
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抬脚,一脚踹在他腹部,江北书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翻墙边的塑料盆栽,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吴栋友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江北书才慢慢撑起身体。他先是跪在地上,低头喘了几口气,然后才扶着墙站起来。
右眼的淤青和嘴角新添的血迹连成一片,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抬头,望着陈让的方向:“陈同学。”
“谢谢。”
然后江北书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书吧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吴栋友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
“他……是脑子有病吗?”
陈让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然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玻璃碎了一地,夏凡的试卷飞得到处都是,没人敢吭声。
第二天,陈让没来上课,吴栋友和夏凡也跟着逃了一天。这没什么稀奇的,陈让本来就经常逃课,他们跟着逃也逃习惯了。
但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课,赵则琼管得严,三人还是翻墙回了学校。墙是学校北面那段矮墙,外面是一片小树林,翻过去就是操场背面。
吴栋友落地时崴了一下脚,正要抱怨,一抬头,话全堵在嗓子眼,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江北书。
他还是穿着那身整齐的校服,右眼的淤青又深了一层,嘴角结了暗红的痂,显然等了很久,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前,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
“陈同学!”
他往前一步:“我可以……”
陈让落地时根本没看他,听见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瞬,转头,看见江北书的脸,表情几乎是恼火的。
然后他抬脚,这次踹得更干脆,江北书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整个人往后栽过去,后背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停,江北书撑着树干站起来,朝着陈让的方向伸出手,摊开手掌,像在等什么。
陈让躲闪不及,脚还真没收住,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两人重心同时不稳,一齐倒下去。
陈让压在江北书身上,手肘撑在他耳侧,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江北书痛得闷哼一声,眼眶都红了,但手指依然紧紧攥着陈让的左手,像是抓住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死也不肯放。
陈让呼吸重了几分。
抬起右手,一拳扫在江北书的眼尾。
手终于松了。
陈让立刻站起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往教学楼走。
吴栋友和夏凡赶紧跟上,走出几步,吴栋友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江北书还仰面躺在地上,校服沾了灰和草叶,眼眶青紫一片,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他笑了一下。
吴栋友后背一凉,几乎是逃一样地追上陈让。
连着两天都被江北书缠上,今天他们躲了他一整天,甚至都没去学校,吴栋友心里祈祷,那小白脸最好识相一点,别再出现。不然陈让的火气消不下去,他们这帮人也跟着遭殃。
祈祷还没念完,就听到一声陈让冷到掉渣的声音:“滚!”
下一秒,一个蓝色身影从他身边飞过去,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吴栋友僵在原地。
转头,看到江北书趴在地上,手掌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指节蹭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皱,表情痛苦,却没有出声,过了几秒,江北书挣扎着坐起来,抬头往前看。
陈让已经走出去七八米,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江北书没追,他就这样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慢慢摩挲掌心,像是在想什么。
吴栋友和夏凡对视一眼,快步追上了陈让。
他们没看见,转身之后,江北书撑着地站了起来,然后也跟了上来。
前两次江北书都揍了一顿后就立马离开,陈让觉得这次也一样,所以陈让走得不快。
吴栋友跟在后头不敢吭声,心里把六中那帮孙子骂了一万遍:要不是他们闹事,今天也不至于撞上江北书。
他正想着,余光里突然晃过一道蓝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