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第一百四十九章 要挟。 ...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林溪凑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雾气深处望了一眼。

      “陈师姐,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这雾气虽然不至于害人性命,可时间久了,待在这里暗无天日,成天想东想西的,恐怕确实会令人神魂颠倒,陷入癫狂。”

      林溪点点头,深有同感:“它像是把你很多恐惧的未来提前演示给你看。”

      譬如父母的死去,譬如家族的覆灭,譬如自身的无能为力——诱发这些平日里未曾深想的恐惧。

      “恐惧啊。”

      陈大刀琢磨这两个字,舌尖顶着上颚,轻轻地念了一遍,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那个方向,是林觐的幻境所在的方向。

      她又撇了撇那个方向,然后收回了目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雾气虽然浓重,但隐约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

      头顶的雾层比清晨时薄了一些,透下来的光也更亮了。

      “这应该到中午了吧。”陈大刀说,“快到夏至,雾气也不散开,说明雾气是源源不断产生的——是这些树产生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棵树上。

      那棵树跟森林其他树不算粗壮,两个人差不多就能环抱过来,树干笔直地往上长,叶子郁郁葱葱,在雾气中微微晃动,像是很有活力的样子。

      她盯着这棵树许久。

      林溪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陈大刀,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陈大刀忽然转向他:“有腰带吗?”

      林溪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青灰色的布腰带,又抬眼看了看陈大刀,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有的。”不管如何,他始终相信陈大刀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于是他听从地解开系带,递给他。

      陈大刀接过腰带,试了试长度和韧性,点了点头。

      稍后,她走到那棵树面前。

      “来,”她把腰带的一头递给林溪,指了指那棵树,“你环抱住这棵树。”

      林溪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他走到树前,张开双臂,将那棵巨大的树环抱在胸前。

      树皮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一种更浓烈的、像是什么东西发酵后的酸涩味道。

      陈大刀将腰带从林溪腰间穿过,绕了树干一圈,又绕回来,在自己腰间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扣,将自己和林溪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那棵瘦弱的树,像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

      “准备好了吗?”陈大刀问。

      林溪深吸了一口气,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陈大刀从靴子附近抽出匕首。

      那把匕首不长,刀刃又厚又锐。

      陈大刀握住匕首,没有犹豫,对准那棵树的树干,干脆利落地戳了下去。

      刀尖刺入树皮的瞬间,那棵树猛地一颤。

      “呀——!!!”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婴儿的啼哭,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住尾巴时的尖叫,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声音从树干里发出来,从树根下发出来,震得林溪耳朵嗡嗡作响。

      乳白色的汁液从刀口处涌出来。

      紧接着,那棵树开始跑。

      它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植物身份的速度,在土地里面如同鱼在水里面一样,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林溪身体随着树干的晃动被甩来甩去,他死死地箍住树干。

      那棵树跑了一阵,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停住了。

      树干还在微微颤抖,枝条垂下来,像一只跑累了正在喘气的狗。

      陈大刀没等它停下来,再次拿出匕首,对准树干上另一个位置,干脆利落地戳了下去。

      “呀!!!!”

      那棵树又叫了起来,响彻树林!

      比上次更大声,更尖锐,更凄厉。

      整棵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带着两个人又开始新一轮的狂奔。

      那棵树又跑了一阵,第二次停了下来。

      那棵树像是很疼。

      不像第一次跑完之后那样只是微微颤抖,而是整棵树都在簌簌地抖动——从树根到树梢,从主干到每一根细小的枝条,每一寸都在抖。

      整棵树看起来矮了一截,枝条低垂着,几乎要拖到地上,像一个人在弯腰捂着伤口。

      林溪抱着树干,能感觉到那种颤抖从树皮传遍她的全身

      陈大刀却面无表情。

      她等那棵树第二次停下来,等它的根重新扎进泥土里,等它的颤抖稍微减弱了一些——然后,她再一次举起匕首,干脆利落地戳了下去。

      第三刀。

      这一次,那棵树没有尖叫。

      它只是发出一阵低沉的、含糊的声音——“扑哧、扑哧”。

      那声音不像哭,不像叫,更像是一种卑微的、低声下气的求和。

      陈大刀握着匕首,没有拔出来,也没有再捅进去,就那么停在原位。

      陈大刀看着它,一字一句地说:“带我去找林觐。”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那棵树不动。

      枝条微微颤抖,像是在犹豫。

      陈大刀眯了眯眼。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将手中的匕首慢慢地举到了那棵树的主干前,准备戳下一刀。

      那棵树猛地一颤。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般的声音。

      “带我去找林觐。”陈大刀又说了一遍语带威胁。

      周围的树发出一阵低沉的沙沙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多出了许多树。

      它们没有脚,可它们的根在泥土中缓慢地移动,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朝她们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

      它们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粗壮得像百年老木,树干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形态很是类似,叶子宽大如掌,郁郁葱葱,像是某种长相都很相似的人类家族。

      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所有的树都在看着她们。

      林溪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它们在“看”的。

      那些树上没有眼睛,没有脸,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表达“注视”的器官。

      可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从每一棵树的方向汇聚过来,像无数道看不见的线,落在她和陈大刀身上。

      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注视感。

      这些树都过来围观了。

      它们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里三层外三层,远的在十几步外,近的几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枝条交错,树影幢幢,像一堵由活物砌成的墙,将两个人围在中间。

      林溪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不由得怔住。

      陈大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注意力始终在那棵被她捅了三刀的树上,对那些围观的树视若无睹,仿佛它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路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那棵树见她依然不为所动,抖动又弱了一些。

      “它们没有杀伤力。”

      陈大刀微笑着说:“真有杀伤力,就不会用幻象来迷醉我们了。”

      林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些树如果真的有能力伤害闯入者,何必大费周章地制造那些幻象?又变林觐,又变父母,又变白发苍苍的孤苦晚年——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因为它们没法直接动手么?

      陈大刀继续对着那棵树说,字字分明:“你现在决定。”

      仿佛对方能听懂似的。或者说,她笃定对方能听懂。

      “不带我们去,我就不会停手。除非你们能把我们弄下去——不过不是你还会有别的树,我会一直如法炮制。一棵不行就两棵,两棵不行就十棵。这林子里的树多的是,我不着急。”

      周围的树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沙沙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低语,像千百个人在同时交头接耳。

      整个林子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所有的树都在窃窃私语,所有的树都在表达同一种情绪——

      不满。

      极为不满。

      可那种不满里,又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明明气得要命,却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打又打不过,骂又听不懂,除了抖抖叶子还能做什么?

      陈大刀笑着看它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一丝挑衅,还有一丝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愉悦。

      “想用幻想吓我,来啊!看看是它先死,还是我先疯!”

      她张狂地叫嚣。

      那些树的沙沙声更大了,可没有一棵树敢上前。

      从这几天观察来看,它们的怀相杀伤力不大——至少目前不大。

      那棵树终于像是妥协了。

      它慢吞吞地抖动了枝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在用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表示“我认了”。

      枝条轻轻摇晃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那声音和周围的沙沙声不同,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顺。

      稍后,它无声地移动起来。

      周围的树慢慢散开了。

      那些围观的树收回了那种凝视的目光,重新变回了普通的、一动不动的树。

      它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沉默地矗立在雾气中,与刚才那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判若两个世界。

      只有那棵被胁迫的树,孤独地、缓慢地走在前面。

      陈大刀这时候才空下来,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还好吗?”

      “还好。”林溪回答。他的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虽然心跳还是快的。

      “树才是路,不要用外在定义它们。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树才是路。”

      林溪咀嚼着这句话——树才是路。

      在这片雾气中,一切外在的标记都是不可靠的,树木会移动,方向会混淆,连你自己的身体感觉都可能被雾气篡改。

      唯一可靠的,是这些树本身。它们不是路上的标记,它们就是路。

      如她所说,那棵树在泥土上缓缓移动,无声无息,简直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无声无息。

      陈大刀忍不住瞥了瞥陈大刀:陈师姐的想法真的很……另类,她永远不受常规约束似的。

      穿过雾气。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树影。

      走了大约一刻钟。

      四周的树环绕着,周边全是或大或小、形态各异的树木,可看久了,每一棵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棵都像是上一棵的复制品。

      如果不是这棵树带路,恐怕他们无法从这些会移动的树中分辨出路线。

      终于,那棵树忽然停了下来。

      动作极轻,轻得仿佛几片叶子都不会掉落。

      陈大刀也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顺着枝条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那座小院。

      土墙、篱笆、花树——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可院中的人影不一样了。

      院中天井放着一张石桌,上面摆着一套茶具,一个身影正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金线绣边,玉带束腰,华贵得与这片阴森林地格格不入。

      他抬起茶碗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容。

      正是林觐。

      清冷、寡淡、不染人间烟火。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陈大刀解开了腰间的腰带,动作利落地从那棵树的树干上跳了下来。

      “林师兄!”林溪跟着下来。

      那棵树在感觉到束缚解除的一瞬间,整棵树猛地一颤。

      然后它以完全不符合之前那种迟缓姿态的速度、如水蛇般冲向往雾气深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灰白色的雾中。

      陈大刀朝着篱笆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不是林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