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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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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四月。
碧蓝澄空下,田间地头柳树旁。
中年男人望着匆匆走过的人,羡慕道:“这顾家小哥儿真有福,找了杨家这么个家底厚的,能享一辈子清福喽。”
旁边的男人被劣质烟叶呛咳两声,不屑轻“哼”。
“有福?你没听说,杨闲远在外面还有一个吗?”
“真的?”
“这事儿暂且不提,杨家表面上行善积德,把重伤的谭君清捡回来,实际上却让人家当牛做马,对人非打即骂,这总是真吧?这种人家,能是什么好去处。”
*
顾舟到杨家时,谭君清正在小院儿一角背对着他劈柴。
他身上衣衫单薄、破烂。
一条腿僵直地板着,一根长而粗的木棍放在柴火堆旁,那是他给自己找的拐杖。
似是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短暂的对视间,顾舟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背他回家,救他下山的谭君清。
看着前世唯一对自己好的人,顾舟心底百感交集,一声“谭君清”卡在喉间,半天也没能发出声音来。
“小舟,你怎么来了。”
一道声音打破了二人沉默对视的场面。
顾舟转头,杨闲远和杨母刚从屋里出来,前者满面笑容,后者耷拉着脸。
“我要退婚。”
自古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顾舟命苦,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倚仗,所以养成了什么都自己做主,说一不二的性格。
杨闲远和杨母俱是一惊。
事发突然,杨闲远怀疑是有人在顾舟面前说了什么。
而杨母本就看不上顾舟,给聘礼也只是稳住她儿子的权宜之计,本还想着从中作梗,没想到顾舟竟然自己松口了。
二人各怀鬼胎,唯独角落里没人注意的谭君清眸光微动。
顾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碎银,砸在杨闲远身上,冷声道:“聘金,还你。”
“为什么?”
杨闲远没接那钱袋,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顾舟疼得皱了皱眉,狠狠甩开他:“我后悔了。”
前世,他死在跟杨闲远成婚前几天。
那时候村里人都听说了他要跟杨闲远成婚的消息,有几个待他不错的长辈劝他。
劝他的语气很委婉,大致意思是杨家虽然有钱,但家风不正。
然后还跟他说了很多事,其中一件事就是关于谭君清的。
村里人说谭君清是被他们捡回去的,他们不但把人当畜生使唤,还动辄打骂,甚至害人伤了腿。
他不信。
他不相信在他面前那么好的杨闲远会是这样的人,于是便想去找谭君清问个明白。
没承想,谭君清没见上,竟意外撞见了杨闲远和别人的奸情。
杨闲远还跟那人保证,说跟他成婚只因为他是哥儿,能生孩子。
之后的事情很俗套,他被杨闲远发现了,他提出要退婚,杨闲远死活不干,两人争执间,杨闲远推了他一把,不巧撞到了脑袋。
之后他就重生了。
想起之前二人在小树林里亲密的画面,顾舟忍不住有些恶心。
他最后看了谭君清一眼,转身离开,杨闲远和杨母却追了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
杨闲远快步拦在顾舟面前,红着眼睛咆哮着质问,声音引来了周围的邻居。
顾舟定睛看他,竟从他眼底看出几分委屈。
隐在衣袖里的拳头微微颤抖,该委屈的,难道不是他顾舟吗?
这会儿正是快要吃午饭的时间,在地里干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杨家门口很快挤了一圈人。
杨家有钱有势,哪里被人这样围观过?
杨母眼珠子一转,当即把杨闲远扯到身后,反咬一口:“好啊顾舟,你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我就知道你接近我们家闲远是没安好心!”
周围闲话声四起,顾舟死死盯着她,余光瞥见谭君清拄着那根粗棍子一瘸一拐往外走,脚步急得险些被绊倒。
顾舟蹙眉,杨母斜眼讽刺:“没教养。”
“没教养?”顾舟反唇相讥,“你有教养一口一个小杂种?你儿子有教养……”
杨母眼珠一瞪,没想到之前对她毕恭毕敬的顾舟竟敢顶撞她,当即污蔑道:“当初我看你可怜,才答应了这门婚事,你倒好,你竟打起了聘金的算盘!”
“我当初给你的聘金明明是十两银子,你如今却只退五两!剩下的钱呢?”
周围的议论声将顾舟淹没。
“杨闲远当初给我的,明明就只有五两银子。”
杨母提声道:“胡说!我杨家家大业大,岂能亏了新妇?”
说罢转头把杨闲远拉了出来:“闲远,你自己说,我当初让你给了多少?”
杨闲远眼睛红红的,看了看顾舟,又看了眼周围围观的众人,只觉得双颊火辣辣地疼。
他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当猴一样这样看过。
杨母一时心急,趁人不备偷偷在后面掐了他一下,杨闲远低下头,唯唯诺诺:“是……是十两银子。”
顾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紧握的拳头松了。
他前世真是瞎了眼了。
议论声又起,恰在此时,有人喊了一声:“我可以给顾舟作证,当初送聘金的时候我看到了,只有五两。”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拄着拐杖刚走过来的谭君清。
杨母闻声,气不打一处来,趁人不备一脚踢开他的拐杖,恶狠狠把人推倒在地。
掐腰大骂:“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好心救你,你竟然在这帮着这小杂种撒谎!”
“谭君清!”
顾舟知道杨母并非善类,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泼辣狠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也敢动手。
他急忙上前扶起谭君清,又给他把“拐杖”捡了过来,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掺和。
杨□□诈,惯会颠倒黑白,顾舟不欲跟她多费口舌,转头问杨闲远:“你说当初有十两,现在只有五两,对么?”
杨闲远点头。
顾舟又问:“我刚退给你们的聘金呢?”
杨闲远回头看了眼:“掉院子里了。”
顾舟:“刚刚我扔给你,你没拿住,掉在了院子里,我直接出来了,你们也追出来了,是或不是?”
杨闲远:“是。”
顾舟看着杨母:“你们又没打开钱袋看,怎么知道里面只剩五两?”
“为什么你们会对一个别人经手过的钱袋了如指掌?难不成你们还能预测别人会花多少钱?”
此言一出,周围人口风瞬变,纷纷议论起杨家人。
“就知道他们在冤枉好人,去年他们家散放的小牛羔把我们家菜园里的菜踩死了一大面,他们反过来冤枉我说我睁着眼说瞎话。”
“真是看人家孤身一人,这么欺负人家哥儿。”
顾舟看着杨闲远,语气里好似带了刀:“杨闲远,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吗?因为你不知廉耻,快要成婚了还在外面跟人偷/情。”
“你……你胡说!”
杨母嚎叫一声。
杨闲远却是急得面红耳赤,直直看着顾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满是震惊。
顾舟平日里温柔和善,从不咄咄逼人,他一直以为顾舟好拿捏,没什么脾气。
没想到今日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是么,我胡说,”顾舟望向杨母,眼底尽是不屑,“那你结巴什么?”
杨母憋红了脸,一巴掌朝着顾舟甩过去。
事出突然,顾舟没反应过来,却有人先他一步拦住了杨母。
是刚被他扶起来的谭君清。
“谭君清,”顾舟只觉得眼眶一热,看着上辈子唯一真心待他好的谭君清,摇了摇头,不想他掺这趟浑水:“你别管。”
他退了亲,就能摆脱杨家,摆脱这些恶心人的脏东西,但谭君清不行。
他不想连累谭君清。
谭君清扭头望着他,良久,才道:“你先走。”
顾舟转身从人群中挤出去,身后是杨母委屈的哀嚎声。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我杨家救了你的命,供你吃,供你穿,你竟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动手……”
*
四月的天气,不冷也不暖。
顾舟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土地。
正是翻地准备种地的季节。
土地一半是没翻的,呈一种显干的土黄色,另一半是已经翻好的,呈深棕色。
不知他在杨家耽搁了多久,来时刚翻好的湿润的土地这会儿微微起焦了。
但还是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顾舟停下来,听着麻雀欢快的叫声,看着不远处零星抽出了几点新芽的被吹得轻拂的柳枝。
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阳光,还有那清香的,让人心安的泥土的香味。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他真的,重活了一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相信男人。
这一次,他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吃饱穿暖,快活自在。
*
回家时已过了晌午。
顾舟在锅里添上一大锅水,放上蒸东西用的帘子,把早上吃剩的窝窝头放在帘子上,盖上锅盖,出门抱了把柴火回来。
把细木枝铺在下面,铺上厚厚的一层,点着,烧一会儿,再加一层,等烧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干柴火。
这样,火就不用人再看着了。
他起身,去地窖拿了两个土豆回来。
跳动的火苗烤得脸发烫,谭君清的脸又从地窖的土豆上挪到了跳动的火苗上。
谭君清他,怎么样了。
他为了帮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露了杨家母子的谎言,恐怕……
顾舟心神不安,想着明天一大早去陈家村打听打听,没承想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听到一个噩耗。
谭君清被撵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