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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词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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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十九年前,伦敦的冬天湿冷彻骨,这是夏律在异国过的第一个冬季,高烧来得毫无征兆,阴霾的天色从清晨蔓延到午后,最终悄无声息地沉入更深的昏暗。
夏律只感觉冷,连厚毯子也捂不热,黑暗压在他的眼皮上,寂静被无限放大,直到他的房门被打开,走廊上暖黄的光线才切开了窒息的空气。
进来的人没有打开主灯,就借着门口的那点光来到床边,他俯身探了探夏律的额头,“起来喝点东西。”那声音像是害怕惊扰到他,说得很轻。
昏沉的夏律任由对方将自己扶起后靠进他的怀抱,他被毯子裹紧,迷糊间听见勺子在杯中搅动的声音,并不好闻的气息充斥在他的鼻前,可在陌生寒冷之中,它却是最温暖的。
勺子递到他的唇边,温热液体触上了干裂的唇,夏律本能地抗拒着那奇特的味道,但身后怀抱的稳定支撑,让他无处可躲,那人很有耐心,一下下轻哄般的低语,让他慢慢张开了口。
“喝下去就会好的。”那声音紧贴着耳畔,几乎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慢慢来,一点点喝,喝了便不会难受了。”
又辣又甜,一勺接着一勺,偶尔有从嘴角溢出的汁水也会被轻轻拭去……
那味道几口就习惯了,夏律不觉得难喝,所以才煮给了罗非言,可似乎并不太符合他的口味。
“这就要走了?”
夏律本要去拿擦手巾的手顿了一下,转身时就看见罗非言已经站在了后方,他仍裹着那条厚毯子,不过脸颊上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些许。
可能是药效上来了,也可能是那碗“巫婆汤”真的起了作用,罗非言看起来清醒了不少,脚虽还有些发软,但站得很稳,他倚着门框,刻意放缓了呼吸,眼神里透出一点示弱般的虚浮,“我一个人待着,万一半夜又烧起来……”
“那你就去医院吧。”夏律手都不打算擦了。
罗非言听了他的话,拉了拉裹在身上的毯子,转身朝着沙发挪去,“我也不强迫夏指挥,要回去的话我就不送了。”说完便又在沙发上躺好,重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空气静了片刻,夏律的目光在门把与沙发之间游移了一瞬,隐约间还听到了几声肚子打鸣的声响。
沙发上的人还蛄蛹了几下,身子蜷缩得更小了些,夏律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你是不是一天没吃饭了?”
罗非言把脸埋进毯子中,更可怜了些,“是啊!”
“我给你煮点……什么?”夏律的声音比先前软下些许,又准备折返回厨房。
罗非言那点虚弱确实有点刻意为之,本意只想多留他一会儿,毕竟孤苦伶仃生着病,有人陪着也是好的,他这家里都已经好久没来过人了,但给他煮点什么的话就大可不必了。
“别——千万别!”
罗非言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夏指挥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的‘英伦风味’我暂时无福消受。”他苦笑着。
夏律的口味是真的很独特,罗非言一直以为这人吃得清淡,结果每次在乐团食堂见到他时,盘子里不是特别咸的就是特别辣的,老陈还说这是因为夏律的耳力太强,所以味觉嗅觉这些就都不灵敏了。
“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了吧?”夏律最后问道。
“夏指挥又不着急回去了吗?”罗非言说着还把自己的眼睛从毯子中探出,他不等夏律回答,紧接着开口,“确实有一件事想让你帮个忙,只不过……”
夏律不想听他支支吾吾,“不过分就可以。”
“愿意帮我改改谱子吗?”
这一点比苦肉计还好用,夏律是会被音乐挽留住的,他朝罗非言走了几步开口问道:“什么谱子?”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些灵感,但我没法把他们拼凑在一起。”罗非言说着还捏了捏鼻梁,新曲折磨了他快一个月,一直出不了成品。
夏律没有拒绝,他被罗非言带到了电脑前,几张无法衔接上的曲谱凌乱地出现在他的眼前,音符群就像碎片一样。
“你想要什么效果?”夏律盯着五线谱,“或者说,这首曲子最终要承载什么情绪?”
“一种……”罗非言沉吟片刻,“撕裂后的自愈,在一片狼藉里,捡起满地碎片,拼凑出新的形状。”
“所以这里。”他指着谱子上一个戛然而止的乐句,“你用了半音下行制造压抑感,但停在和弦上太久了,不如在这里加一个增六和弦,过渡会更有张力。”
罗非言俯身凑近,还滚烫的气息拂过夏律脸侧,夏律现在的注意力全在曲子上,连躲都没躲一下。
“那这段副歌前的过渡呢?我总觉得……”
“四四拍太规整了。”夏律轻敲两下桌面,不等罗非言开口直接道破。
罗非言没想到这人还挺了解自己的风格,这里一段其实是胡均同提的意见,罗非言一直都认为和他们乐团非常不搭,只是至今也没想到什么更好的点子。
“切分一下,给一个复合节奏吧。”
“夏指挥连流行乐也这么在行。”罗非言轻声说,他的目光从谱面悄然移开,落在夏律专注的侧脸上。
“其实已经很有样子,细节可以慢慢磨,不妨先试着演奏出来,找找感觉。”夏律又浏览一遍,语气诚恳。
“这算夸奖吗?”罗非言忽然问。
夏律滑动鼠标的手停住了,自相识至今,他似乎的确没对罗非言说过什么赞扬的话,“我……”
“如果是的话,不妨再多说几句。”罗非言索性盘腿坐在地板上,仰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好久没听人认真夸过了。”
“乐团里不是常有人捧你么?”
“那不一样。”罗非言的脖颈向后仰了仰,“那些好听的话,有多少是给‘罗非言’,有多少是给‘罗冠文和秦佩芝的儿子’的呢?”
“我不会。”夏律回道:“音乐的好坏,只关乎创作它的人,我说不出违心的话。”
罗非言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夏指挥觉得这曲子好,我就当真了,至少证明,这一个多月没白熬。”
夏律关掉了看谱的界面,无意间瞥见这文件夹里竟还存着不少未完成的草稿,比预想中多得多。
“我其实还真没靠过我爸妈什么,你也看到了,他们连给我靠的时间都没有,小时候也就把我丢去教音乐的老师那里。”罗非言坐在地上说着这些话,怪像个留守儿童的。
可这样的资源,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得起的……
而这个想法夏律并不配说出口,他收回了自己的全部目光后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
“都那么晚了,要不……”罗非言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律拒绝了。
“不打扰你了,把身体养好,尽早回乐团,后面的行程非常紧张。”
夏律说着还顿了一下,他看着有点难从地上爬起来的罗非言,“如果你的身体状况赶不上排练进展,我会去找一个临时的打击乐手来替补你的。”
“我能赶上。”罗非言说着直接一股气站了起来。
“最好如此。”
大门在一声响动后被关上了,客厅里过分安静,让这声音格外清晰。
罗非言又倒回了沙发上,他抬起手臂,横亘在额前,挡住了头顶有些刺目的灯光,高热虽然退了,但身子还没缓过劲来,周身似乎陷入空旷,无处着力,最终还是坠入了晚夜之中。
罗非言再次踏进安亚已是第二天的下午,昨夜夏律离开后,他只浅浅睡了几小时,醒来却像彻底活过来一般,身上再无半分不适,他痛快地洗了个澡,又给自己放了半天假,这才一身轻松地去了排练厅。
他来时正是午休的时候,人一到就察觉出有几分不对劲,有好几个位置有点太空了,没有乐谱,没有乐器。
人陆续来了些,高炎却是迟迟没来,还有几个木管的乐手也不见踪迹。
“哟,小罗恢复得这么快!”老陈一进门就瞧见了罗非言,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年轻人到底不一样啊!”
“今天是不是好几个人没来?”罗非言问。
“被你传染的。”阿慧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听着有点闷。罗非言抬头看去,才发现她还戴着口罩。
罗非言也没料到自己身上这病毒的“威力”竟然如此大,这一传,竟让大半人倒在了宿舍里,连高炎那样平时看着皮实的人也没躲过。
夏律是最后一个走进排练厅的,他和阿慧一样戴着口罩,不知是防着这已无处不在的病毒,还是怕把昨天在罗非言那儿沾上的散给大家。
王铭辉给安亚接的那些商演,曲目比罗非言找来的还要离谱,正是因那些曲子太过“新颖”,夏律如今只要来乐团就会带上谱子,他沉默地垂眼看着音符,纸页随着翻动发出细碎的窸窣。
“人来得不齐,下午这几段没法完整排。”众人等了他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嗓子明显是哑的。罗非言正猜他是不是也病了,夏律的目光已落了过来。
“罗非言,今天打击乐只来了你一个,定音鼓,暂时由你来。”
这个位置他有段日子没碰过了,其实敲惯了三角铁就会觉得那活儿也不错,轻松,又不容易出错,如今再坐回去,竟有些不适应了。
夏律手势落下,第一个音就是罗非言的,才敲几下,就被叫停。
“音头太黏,手腕没绷住,加速不均匀,尾部散了。”
夏律又苛刻了起来,被一遍遍挑剔的情形,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若在往日,罗非言心里早该暗骂起来,可此刻耳畔充斥着的沙哑,竟未让他感到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