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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亡灵杜荷给武曌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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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空：
哦，不，应该尊称你为“则天大圣皇帝”，见字如晤，你已白头，而我永驻青年。
神龙元年了。洛阳宫的牡丹开得比长安更盛，你坐在则天楼上，看万国衣冠拜冕旒时，可曾有一瞬想起，六十年前，有个少年也曾梦想过这般风光，那是与你并肩的风光。
我怨过你，怨得心口发疼，魂魄难安。我总在想，倘若那夜没有赵涵告密，没有你提前布防，此刻坐在那龙椅上的，会不会是另一番天地？我会让承乾做个听话的皇帝，让陛下安然做他的太上皇。我会革除积弊，让世家重掌机枢，让我杜荷之名，刻在凌烟阁最显眼处。然后，风风光光地，把你从那见不得光的算计里接出来，让你做我唯一且堂堂正正的妻。
你看，我的计划里，连李治和陛下的性命都留了余地。可你的计划里，为何独独没给我留一条活路？
那一箭射来时，我闻到了金疮药的味道。很淡，混在血腥气里，可我对那味道太熟悉了。那一刻，我心头竟是一松，随即是更深的刺痛。你果然还念着旧情，想保我性命。可明空，你为何不懂？我杜荷要的，从来不是苟且偷生！我要的是昂首挺胸的胜利，是光明正大的拥有，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靠你武才人暗中怜悯，拖着残躯，在恐惧中度过余生！
更何况，你怎会如此天真？我已对陛下和李治起了杀心，事若不成，他们岂会容我活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们会掘地三尺，会让我生不如死，更会牵连我大哥，我杜氏满门！到那时，你暗中救我的事一旦败露，你又如何自处？我怎能将你拖入那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那剑，我必须自己割下去。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我那时满心悲愤，只想做项羽般的英雄，死也要死得壮烈，死也要让你记住，是你，武明空，逼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我要你后悔，要你往后每一个风光时刻，心底都留着一块洗不净的阴影。
我得逞了，不是吗？那些年，你确实难过，确实怀念。我在暗处看着，既痛快，又酸楚。痛快于你终究没能轻易忘了我，酸楚于你似乎，也并没有过得不好。
李治那小子，竟真的对你生了心思。我嫉妒得发狂，又悔恨不已。早知如此，当年在弘文馆，就该防着他那双总围着你打转的眼睛！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选错了路？李治，或许真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于是我不甘心，我搅扰你的梦境，让你频频梦见我，梦见血，梦见那支箭。我不要你太快放下。可我没想到，不过一两年光景，你竟去相看了！那个卢九郎，一个丧妻的鳏夫，一副温润君子的皮囊，一个伪君子，他凭什么？
明空，你可知他并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他与松赞干布曾是知交，却从未对你吐露半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李治对你的痴念，知道松赞干布夫妇为了吐蕃利益，暗中助推你与李治同盟，可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顺势而为，甚至最后还故作坦荡地将李治的情意告诉你，成全了他的“君子之风”。还有松赞干布，为了吐蕃，他将朋友卢九郎的心意、将真相都置之不顾，松赞干布瞒着文成公主他认识卢九郎的事情，只为了促成你与李治。他们啊，都是精致的利己者，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如何做得漂亮。
唯有我，杜荷，像个傻子，把一颗真心、一身孤勇，全都明晃晃地捧出来，撞得头破血流，最终连性命都赔上。
我后来常想，若当初我没死，养好伤，带着你远遁海外。凭你我的才智，未必不能另辟天地，何须在这李唐的囚笼里挣扎？看到你被下毒伤了身子，我既心疼，又有一丝恶意的期待：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没选我？若是我，岂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我只要你一个，绝无三宫六院！
可你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不能生，便让李治去生；你入了感业寺，转头便能怀着皇嗣风光回宫；你甚至能狠心利用夭折的女儿，将世家连根拔起。我恨得咬牙，又不得不叹服：武明空，你果然是我认识的那个武明空。为达目的，坚韧果决，甚至不择手段。只要事情对百姓好对你的利益好，你就会没有底线地去做。败给你，我似乎也不算太冤。
看着你后来成了皇后，与李治并称二圣，看着他待你如珍如宝，看着你们儿女成群，去泰山封禅，风光无限。我不甘如毒草疯长，这些，若你选了我，我也能给你！我能让承乾禅位，我能与你共享天下，我能做得比李治更好！他身体孱弱，早早离你而去，若是我，定会珍重自身，陪你更久更久。我也不会和别的女的有接触有孩子，我会一起的一起都比他做得更好。
可他死了，你却活成了真正的传奇。太后，摄政，然后……竟是女皇。你改唐为周，君临天下。我在地府闻讯，先是愕然，随即竟仰天大笑。
武明空啊武明空！当年你义正辞严，射我一箭，平我“叛乱”，护你李唐江山。如今你却亲手篡了这江山！何等讽刺！又何等……了不起！
我忽然明白了。我输给你，并非输在爱意深浅，也非输在才智高下，而是输给了这一点——你心中没有我那般多的“规矩”，没有对“女子该如何”、“臣子该如何”的桎梏。你只认准你要的路，无论那路上是荆棘、是鲜血、还是万丈深渊，你都能面不改色地踏过去。你能任用酷吏掀起血雨，也能大开科举广纳贤才；你能耽于享乐宠幸面首，也能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你复杂得让我这亡灵都看不清，也纯粹得只剩下对权力与实现的极致渴望。
我太守规矩了，总想着在世家框架内，以正确的方式成功。而你，早已跳出了那个棋盘。
我本来后悔为什么放弃的那么早，如果我再坚持坚持就可以带你去海外远走高飞再建立起一个新的王朝新的国家，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我的想象力我的规划比不上你的拥有，你作为大唐……哦……不！大周女皇，万国来朝，何等风光，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你所拥有的一切。
如今，你八十岁了。我看见你身边仍有俊美少年，还有几个眉眼长得像我的。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这副皮囊，我竟可耻地感到一丝安慰。你看，我终究还是在你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哪怕只是替身般的痕迹。
罢了，罢了。争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看到最后，我也不得不承认：你走的这条路，虽非我所愿，却确实让你走到了无人可及的高度。你做到了我敢想却不敢做，甚至想象不到的事。
我没有金刚钻，却妄想揽下瓷器活。而你有，你不仅有，还把瓷器活做成了传世国宝。
现在，我不怨了，也不盼重来了。你若需要我的样子来慰藉晚年，那便用吧。只望你保重身体，好好走完这旷古烁今的一生。
你死后名声如何，想必你也不在乎。但我希望，你会记得，曾有一个叫杜荷的少年，真心实意地、用尽全部力气地爱过你，也恨过你，最终，隔着幽冥，佩服着你。
此信无寄处，唯有托付给掠过洛阳宫的清风。
望你珍重。
你永远的，失败的，却未曾真正离场的
杜荷于幽冥
神龙元年冬
，还差